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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十四通电话 英国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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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的第一年,夏屿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房间朝南,窗外是一片树林。刚到的第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给家里打电话,汇报生活和课程。第二个月开始电话频率降到一周一次。第三个月之后他只在周末打,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打。
给许砚的第一通电话是在第四个月。
那天下午他从图书馆回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林。树叶开始落了,铺了一地褐色。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许砚的名字,看了几秒,按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
许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刚午睡醒。夏屿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握手机的手指收了一下,指尖在手机壳边缘按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印。
“是我。”
“我知道。你那边下午吧。”
“嗯。你刚醒?”
“没睡午觉。在写东西,写到一半卡住了,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卡在哪。”
“卡在一个人去找他的朋友,走到半路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夏屿沉默了两秒。“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站在那棵树下等着。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夏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树林。远处有几只鸟从树梢上掠过去,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短暂的黑点。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着。
“你那个小说,写完了发我看看。”
“还没写完。你上次走之前也说了这句话。”
“那我再说一次。”
许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短促而轻,通过听筒传过来的时候有些失真,但夏屿认得出来那是许砚笑起来的样子。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你那边几点了。”许砚问。
“下午四点。”
“那你该吃晚饭了。”
“嗯。”
“那你去吃吧。吃完了再打。”
“好。”
电话挂了。夏屿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树林。然后他下楼去超市买了面包和牛奶,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拿起手机又拨了许砚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你刚吃完?”
“嗯。你怎么知道。”
“你吃东西的速度我算得到。上次食堂那碗面你吃了七分钟。”
夏屿低头笑了一下。那天下午的通话时长大约十五分钟。许砚讲了他新小说里的进展和卡点,夏屿讲了他在这边图书馆看到的几本旧画册。挂了之后夏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树林看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我今天给他打电话了。然后删掉了。
这样通话持续了一整年。
第二通电话是在那之后大概两周。那天夏屿刚从学校回来,外面下着雨。他坐在窗边看着雨打在树林里,叶子被打得低垂。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许砚的号码。他接起来。
“今天怎么是你打过来的。”夏屿问。
“你上次说你这周有考试。我算了一下应该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许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说‘还行’就是考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
“你考得不好的时候会说‘不知道’。”
夏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他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开口:“你那边也下雨了吗。”
“没下。今天晴的。我在阳台上晒太阳。”
“那你现在在阳台上。”
“嗯。旁边有一碟橘子。我吃了两个。”
“酸吗。”
“甜。今年橘子比去年甜。”
夏屿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你晒完了回去写你的小说。”
“你又催我。”
“我没催。”
“你上次也说‘写完了发我看看’。”
“那你写完了没有。”
“快了。”
那天电话讲了大概十分钟。挂了之后夏屿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他那边出太阳。我没告诉他我这边下雨。
第三通电话是夏屿打过去的。那天是周末,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待了一整天。下午他出门走了一段路,走到学校外面的一条小街上,看到一家旧书店。他走进去转了一圈,在最里面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旧版的聊斋志异。封面是深蓝色的,和许砚家里那本一样。他翻到里面,发现是同一版,书页同样卷了边。他买了那本书,回到宿舍之后放在床头,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许砚的号码。
“我今天买了一本书。”夏屿说。
“什么书。”
“聊斋。旧版的,和你家里那本一样。”
许砚在那头停了一下。“你买那个干嘛。”
“看到就买了。”
“你又不看。”
“放着。”
许砚笑了一声。“你放了也没用。你要看就看,不看就别买。”
“买了就买了。”
“那你翻到第一篇看看。”
夏屿把那本书拿过来翻到第一篇,是《画皮》。他看了几行,然后对着手机念了一句:“‘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甚艰于步。’”
许砚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你念书的时候语调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慢一点。每个字都念清楚了。”
“那以后我念给你听。”
“好。”
那天电话讲了不到八分钟。但挂了之后夏屿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翻到《画皮》那一页合上。他关灯躺下的时候书脊在枕头边硌着他的耳朵。他没有挪开。
第四通到第十通电话之间隔了将近三个月。
日子过得很快,夏屿的课程开始忙了起来。他选了五门课,每周要读的书单堆起来比桌子还高。他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待到十点,回到宿舍之后洗个澡就睡了。那段时间他没有主动给许砚打电话,许砚也没有打过来。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
但夏屿的备忘录里一直记录着每一次通话。日期、时长、许砚说了什么、他回了什么。他从第一通记到第三通,然后停了三个月没有更新。第四通电话是许砚打过来的,那天夏屿刚从图书馆回来,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三明治。
“你最近忙什么。”许砚问。
“课程多。每天在图书馆。”
“那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
“吃的什么。”
“三明治。”
许砚在那边沉默了两秒。“你以前不吃三明治。”
“这边只有这个。”
“那你不能自己做。”
“没时间。”
许砚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聊了几句之后就挂了。那天通话时长不到五分钟。夏屿挂了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半块三明治,把它放在桌上,没有继续吃。他拿起手机给许砚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去买菜。许砚回了一个字:好。
第五通电话是两周之后。那天夏屿从超市买了一袋菜回来,在宿舍里煮了一锅面。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许砚。许砚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那面里放了什么。”许砚问。
“鸡蛋、青菜、酱油。”
“看着还行。”
“你要是在这里我就多煮一碗。”
许砚在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等你回来再煮。”
夏屿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面汤还在咕嘟着冒泡。他说:“好。”
第六通电话是夏屿打过去的。那天是许砚的生日。夏屿算好了时差,在许砚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拨了过去。许砚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大概是刚和家里吃了饭。
“生日快乐。”夏屿说。
“你怎么记得。”
“你生日是几月几号我一直记得。”
许砚在那头没有接话。夏屿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然后开口:“你今年许了什么愿。”
“没许。”
“为什么。”
“人不在,许了也没用。”
夏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林,夜色很深,树影在路灯下面模糊成一片深灰。他握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说:“明年我给你补。”
“怎么补。”
“我回去给你做面。”
“你煮的面比食堂的好吃吗。”
“应该比食堂的好吃。”
许砚笑了一声。那天通话讲了大概十二分钟,比前几次长一些。挂了之后夏屿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他生日。我说明年给他补。
第七通电话是在他出国第十个月左右。那天他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艺术馆,看了半天画。回来之后给许砚打电话,讲了其中一个展厅里看到的画——是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树林里,面朝远方。许砚听完了之后问了一句:“那个人为什么站得那么远。”
“因为他在看远处。”
“远处有什么。”
“不知道。画面里没画出来。”
许砚沉默了一下。“那你呢。你在那边看什么。”
夏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林。“看远处。”
“看什么。”
“看什么时候能回去。”
许砚没有接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许砚说:“你那边天黑了没有。”
“黑了。”
“那你开灯。”
“开了。”
“那你去吃饭。”
“好。”
那天挂了之后,夏屿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他说人不在,许愿没用。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删掉。
第八通到第十三通电话之间隔了大概两个月。这期间夏屿开始着手准备提前回国的申请,填表格、找导师签字、联系学校教务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告诉许砚。每一次打电话,两个人聊的都是日常,聊小说进度、聊天气、聊吃的东西。夏屿从来没有提过“我可能提前回来”,许砚也从来没有问过。
第十三通电话的那天晚上,夏屿站在宿舍阳台上。那天他收到了学校批准提前回国的邮件,看着屏幕上的确认函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许砚的号码,响了一声又挂断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灯,街灯在凌晨的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黄色。他拿着手机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喂。”
“是我。”
“我知道。你怎么这个点打。你那边不是下午吗。”
“今天没课。睡过头了。”
许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声音不太对。”
“没睡好。”
“那你去睡。”
“许砚。”
“嗯。”
夏屿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他张了张嘴,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听到许砚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平稳而安静。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说:“没事。你去睡吧。我挂了。”
“嗯。你多睡会儿。”
挂了之后夏屿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天边最远的那道线从深蓝变成灰蓝,又慢慢变浅。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那本许砚送他的笔记本从枕头下面翻出来。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圆了。他翻到第一页,看到许砚写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第二页,在上面写了一行:今天是第十三次。我差点说出口。但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订了提前两个月回国的机票。
第十四通电话是在回国前一天打的。那天他在宿舍收拾行李,把一年里攒下来的书和衣服装进两个箱子里。收拾到一半他拿起手机拨了许砚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
“是我。”
“嗯。”
夏屿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他听到许砚在那头翻书页的声音。他没有说话,许砚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拿着手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过了大概一分多钟。然后夏屿开口了。
“许砚。”
“嗯。”
“我明天回来。”
电话那头翻书页的声音停了。然后许砚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你几点的飞机。”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到深城是第二天中午。”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我去接你。”
夏屿没有继续推辞。他听到电话那头许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许砚说:“你明天到了给我消息。”
“好。”
挂了之后夏屿把手机放在行李箱上。他站在宿舍中间看了一圈这间住了一年的房间——朝南的窗户、窗外的树林、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薄荷。他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到第二页,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第十四通。我说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