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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故事本 夏屿第一次 ...

  •   夏屿第一次见到许砚是在小学四年级。

      那年秋天,夏屿的母亲带他去许砚家做客。两家是世交,住同一条街上,隔了三栋楼。大人们在客厅喝茶,他被领到二楼一间小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背对着门,趴在一张比他还高的书桌上写字。窗户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簌簌响。男孩用手肘压住纸页,继续写,握笔的姿势不太标准,拇指压着食指,笔杆斜得很厉害。但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夏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许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写。夏屿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本子边角上画着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影。

      “这是谁。”夏屿问。

      “不知道。随便画的。”

      “那为什么没有脸。”

      “因为还没想好。”

      夏屿把那个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写着“许砚的故事本”,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小故事,三四行,讲一个人去找他的朋友,路上经过一片树林,树林里每棵树上都长着同一张脸。

      “这个人后来找到他朋友了吗。”

      “没有。我还没写到他找到。”

      “那你什么时候写。”

      “想写的时候。”

      夏屿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那天下午他在许砚的房间待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许砚在写,他在旁边坐着。他看了许砚的书架,上面有几本童话书和两本旧版聊斋,书页都翻得卷了边。他还注意到许砚的窗户外面正对着三棵梧桐树,冬天的枝桠光秃秃的,交错的枝干在天空里画出一片细密的网。

      他记住了这个画面。许砚的窗户外面有三棵树,比许砚本子上画的多了一棵。

      从那以后夏屿经常去许砚家。有时候跟着大人去,有时候自己跑过去。他跟许砚一起写作业、看闲书、在阳台上用放大镜烧蚂蚁。许砚写故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翻书,偶尔看一眼许砚的字,发现他握笔的姿势一直没改过。

      初一那年冬天,许砚写了一篇新的短篇,讲的是两个人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其中一个搬走了,另一个每年冬天都在窗台上放一盏灯。夏屿看完之后问他:“你为什么总写两个人分开。”

      许砚说:“因为我觉得分开比在一起好写。”

      “为什么。”

      “因为分开之后有好多话可以说。在一起的话,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夏屿把那篇稿子还给他,没有接话。但他回去之后在自己家的窗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对面那栋楼许砚家亮着的窗户。那天晚上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我不想跟他分开。打完之后删掉了。

      初二那年,许砚的班上有个男生在课间抢走了他的故事本,在教室里大声念了一页,念到“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头发,想伸手把它们按下去”的时候,几个男生笑了。许砚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去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本子被一双手传另一双手。

      夏屿那天正好去许砚的学校找他。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场景,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话。他走到那个念故事的男生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那个男生比夏屿矮半个头,手里还攥着本子,笑到一半的笑容在夏屿的目光里慢慢收了回去。

      夏屿伸手把本子从他手里拿过来,转身走到许砚面前,把本子递给他。许砚接过去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他。夏屿也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那个男生主动来找许砚,把一本新的笔记本放在他桌上,说“昨天不好意思”。许砚不知道夏屿做了什么,也没有问。

      那天放学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家。走到梧桐树下面的时候许砚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找谁。”

      “昨天那个男生。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夏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他为什么今天来道歉。”

      “可能是他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许砚看了他几秒,没有拆穿。他低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夏屿。”

      “嗯。”

      “你以后不用替我出头。”

      “我没替你出头。”

      “我说了不用。”

      夏屿偏头看着他。许砚站在梧桐树下面,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搭在手臂上,脸上的表情很平。但他耳尖红了一点——从耳垂到耳廓边缘,在黄昏的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粉色。

      夏屿看了他一会儿,把书包带子从手臂上拉回来,搭在他肩上,然后继续往前走。许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梧桐树的影子从身后推到了前面,又从前推到了身后。

      初三那年的某个周末,夏屿在许砚家阳台上坐着。许砚在屋里写东西,过了很久没出来。夏屿等了一会儿,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许砚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一行字。

      夏屿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了那个画面一会儿——许砚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头发,被窗户外面斜进来的光照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他想伸手把那几根按下去。

      然后他想起许砚写的那句话:“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头发,想伸手把它们按下去。”

      夏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阳台上,轻轻把门带上了。他坐在藤椅上看着外面那三棵梧桐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着,过了很久才松开。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他写的都是真的。打完之后没有删。他把那行字存进了备忘录最深处,上了锁。

      高三那年春天,夏屿的父亲找他谈了一次话。内容很直接——夏家需要一个能在将来撑起家业的继承人,这个继承人需要一段合适的婚姻。夏屿听完之后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他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去了许砚家。

      许砚那天在阳台上晒太阳,旁边摆着一把旧藤椅和一碟没吃完的橘子。夏屿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梧桐树的影子从阳台左边移到了右边。夏屿没有说话,许砚也没有问。他只是在夏屿坐下来的时候,把碟子里的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天晚上夏屿回家之后在阳台上站了一夜。他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他写的都是真的。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所以我要走。加完之后他把两行字一起锁进了备忘录最深处。

      高三毕业之后夏屿申请了英国的学校。一年制,艺术史和博物馆管理。他父亲问过他为什么选这个方向,他说“感兴趣”。他父亲没有追问,大概觉得年轻人出去转一圈就会回来做正事。

      夏屿知道这不是出去转一圈的事。他知道自己是在逃。他在申请材料里写了什么他记得,但真正的原因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许砚有一次在阳台上闲聊,说“如果能重新选一次,我想学这个”。夏屿记得那句话。记得太清楚了。

      出国前夜,许砚来送他。机场的安检口外面,两个人隔着那道黄线站着。许砚把一袋东西递给他,里面是一包深城的干果和一本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许砚自己用的那本一样。

      “你到了那边写东西可以用。”许砚说。

      “我不怎么写东西。”

      “那你放在枕头下面也好。压着,压惊。”

      夏屿把袋子拎在手里,看着许砚的脸。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那个新小说,写完了发我看看。”

      “好。”

      许砚转身走了。夏屿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航站楼的人群,走到自动门外面,被深城夏天的热浪吞进去又吐出来。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那本笔记本的边角折了一个角,像是被人翻开看过又合上了。夏屿后来到了英国才发现,那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许砚的笔迹:写你的事。如果不方便写,就画。如果画不出来,就留着。等你回来再写。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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