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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来 飞机落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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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深城刚过中午。
夏屿从到达口走出来,手里推着一个大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他穿着离开时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人比一年前瘦了一圈,下颌线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他走出自动门的时候深城夏天的热浪迎面扑过来,又潮又闷,和英国那种干爽的凉完全不一样。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偏头往接机的人群里看了一眼。
许砚站在栏杆外面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T恤,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深色短裤。他比一年前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一些,人还是瘦的。他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夏屿的行李转运处。字迹歪歪扭扭,和夏屿记忆里他写故事本的字一模一样。
夏屿推着行李箱走过去。许砚看到他走过来,把纸板放下来,两只手插进短裤口袋里。两个人隔着栏杆站定,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行李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举那个牌子干什么。”夏屿开口。
“怕你认不出我。”
“你一年没变样。”
“你变了。”
夏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哪里。”
“瘦了。脸没以前圆。”
“这边的东西不好吃。”
许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栏杆下面伸出手来。夏屿握住了他的手。许砚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手指比一年前多了一点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他握得不紧,但也没有马上松开。
“走吧。”许砚说,“车在外面。”
两个人走出机场,许砚的车停在停车场最外面那一排。是一辆深蓝色的旧车,夏屿走之前见过,许砚大学毕业之后买的二手车,开了好几年了。许砚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夏屿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是许砚以前用的那种雪松混柑橘的味道,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许砚发动车,从停车场拐上机场高速。深城的中午阳光很烈,树影从车窗外面快速掠过又消失。夏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城这一年好像没什么变化,路还是那些路,楼还是那些楼,但坐在副驾驶上看它们的感觉和一年前完全不同。
“你爸妈知道你回来了吗。”许砚问。
“没告诉他们。我说的是下周回来。”
“那你回来早了。”
“嗯。”
许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车开了一段之后下了高速,拐进熟悉的街区。路两旁的梧桐树很密,夏天叶子正绿,把整条街遮得阴凉。许砚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熄了火。
“先吃饭。”他说,“你飞机上吃了吗。”
“没吃。”
“那去那家面馆。你以前常去的。”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街角那家面馆。店里的布置和一年前一样,墙上挂着塑料菜单牌,角落里那台空调还是老样子。许砚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和一碟烫青菜。面端上来的时候夏屿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以前说这边的面比英国的好吃。”许砚说。
“英国没有面。”
“三明治也没有?”
“三明治不算饭。”
许砚低头笑了一下。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吃完之后夏屿从口袋里摸出钱包要付钱,许砚按住了他的手。“我请。你刚回来。”
“你没多少钱。”
“一碗面还是请得起。”
夏屿没有争。他把钱包收回去,看着许砚从短裤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正毒,街上的行人不多。许砚站在门口偏头看着他。
“你回去先倒时差还是先干嘛。”
“先不回去。”夏屿说,“去你那儿。”
许砚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上了车,许砚把车拐上另一条路。许砚的家在离面馆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他自己租的一间一居室。夏屿以前来过很多次,但这次站在门口等许砚掏钥匙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感觉。门开了,许砚侧身让他先进。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靠着窗户,旁边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稿纸和笔,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角落里。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得比一年前茂盛。房间里有淡淡的雪松味,和许砚车上那个香薰一样。
夏屿在床边坐下来。许砚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帘没有拉,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亮色。
“你那个小说,”夏屿开口,“写完了吗。”
“写完了。上个月交稿了。”
“结局是什么。”
“还没出。你想看的话可以看初稿。”
“等出了再看。”
许砚点了一下头。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夏屿坐在床边的样子。夏屿的肩膀比一年前窄了一些,但坐姿还是稳的,背挺得很直。许砚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走之前那天在机场,你叫了我一声。”
“嗯。”
“你叫完又没话说。”
“嗯。”
“我一直在等你把那句话说完。”
夏屿坐在床边看着许砚。窗帘外的光落在许砚的侧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走是去躲你的。我回来是因为我躲不掉。”
许砚看着他。两个人在那间小屋里安静地对视着,窗外偶尔有蝉鸣传进来,被窗帘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远。许砚先动了一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夏屿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你这次还走吗。”许砚问。
“不走了。”
“那你写不写书。”
“我写不了你那种。”
许砚低头把脚上那双拖鞋蹭了蹭地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屿,说:“那你做我书里的那个人就行。”
夏屿偏过头看着他。许砚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照得柔和而清晰,耳尖泛着一层浅浅的粉色,和初二那年他站在梧桐树下面问“你是不是去找他了”的时候一样。夏屿伸手把许砚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手指交错着扣住了。
“那一年我打了十四通电话。”夏屿说,“每一通我都记了。日期、时间、你说了什么、我回了什么。存在备忘录里。你走之后我翻了好几次。”
许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为什么不打第十五通。”
“因为第十五通我要当面说。”
许砚没有接话。他把头靠在了夏屿的肩膀上,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夏屿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变慢,最后变成了一种稳定的、靠着他的节奏。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午后的光从地板上慢慢移过去,移到了床脚又移到了桌腿。两个人坐在床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许砚开口了,声音闷在夏屿的肩窝里:“你那次在电话里说‘看什么时候能回去’——你那时候就想回来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你就开始等了。我不想让你等。”
许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夏屿能看到许砚瞳孔里映着的自己,还有窗户外面那几棵梧桐树的影子。许砚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没说我也等了。”
夏屿握着许砚的手收紧了。许砚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把另一只手覆了上去。他说:“你以后要再走,先把话说完再走。我等你把话说完。”
“不走了。”
“那话呢。”
“话也说完了。”
许砚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夏屿没有再动,只是让许砚靠着。窗外的深城午后安静地铺展着,梧桐树的影子从窗户外面慢慢地移过去。书桌上那本写了一半的稿子还摊着,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只有电源指示灯在键盘边缘泛着一点微弱的蓝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