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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程 回程的高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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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高铁是下午三点的班次。
离玟买了两张靠窗的票,但上车之后两个人都没怎么看窗外。宋曜霁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离玟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法律期刊,翻了十几页之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没读进去。他把期刊合上放在小桌板上,侧头看着宋曜霁的侧脸。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宋曜霁的耳廓被烘得微微泛红。他的睫毛在闭眼的状态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眼下,嘴唇抿着一条松而平的线,不像睡着时那么松弛,但也不再是这两天在深城时那种绷着的状态。离玟看了他一会儿,把搭在他膝盖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放在外套下面的手。
宋曜霁没有睁眼,但他的手从外套下面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离玟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指在高铁座椅的扶手上安静地交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列车过了江城界之后,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深秋的午后在往黄昏过渡,远处田野的轮廓变得模糊,村庄里的灯火陆续亮起来,像被谁一颗一颗按进了暮色里。离玟偏头看着窗外,手还搭在宋曜霁的掌心里。宋曜霁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拢了。
“醒了?”离玟问。
“没睡。”
“那你刚才闭着眼在想什么。”
“在想你妈最后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离玟没有说话。他也在想那句话。他们临走的时候,他母亲站在门口,说了句“下次别让他空着手来,带点水果”。语气不热,但也不是赶人。宋曜霁当时点了一下头,说“好”。他母亲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动作很轻,合页转动的声音平缓,没有用力。
“你妈比我想象中软一些。”宋曜霁说。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她最后说的那句呢。”
“那是她已经在想办法接受了。”离玟说,“她不说‘别来了’,她说‘下次别空手来’——她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也在给你一个位置。”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她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她已经开始了。”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把目光从离玟脸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他的手指还扣着离玟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按着,像一个在等某个信号的动作。离玟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父母家客厅里,宋曜霁坐在他旁边,手也是这样搭在膝盖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放在那里。但那时候他的手是稳的,现在也是稳的。从进那扇门到出那扇门,他一直是稳的。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江城的夜风从站前广场的尽头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江面的水汽。宋曜霁站在广场边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偏头看了离玟一眼。
“你冷吗。”
“还行。”
“那去吃点什么。”
“你饿了?”
“高铁上那盒饭不好吃。”宋曜霁说,“我吃了两口没吃了。”
离玟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当时在翻期刊,翻得很认真。我不想打断你。”
离玟没有接话。他站在站前广场的路灯下看了宋曜霁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宋曜霁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和上次在江边那晚同一条,深灰色,羊绒的,边角有一处被他勾出来的毛球。
“你又给我。”宋曜霁说。
“你冷。”
“那你自己呢。”
“我穿得多。”
宋曜霁接过来围上了。他把围巾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半截,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离玟看着他在路灯下被围巾包着的样子——和昨晚在他父母家客厅里那个坐得笔直、语气平稳的人判若两人,现在他更像高中时候的样子,冬天穿校服外套缩着脖子在风里走,围巾永远系得歪歪扭扭的,每次都是离玟帮他重新系。
“歪了。”离玟说。
“没歪。”
“左边长右边短。”
“那你就看左边,别看右边。”
离玟没理他,伸手把围巾两端拉齐了,重新绕了一圈,在脖子前方打了一个结。他系得很慢,指腹隔着羊绒触到宋曜霁颈侧的皮肤,那里的温度比外面空气暖一些,在夜风里形成了一小片温差明显的区域。宋曜霁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着,让他系。
系完之后离玟把手收回来。宋曜霁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的结,又把目光抬起来看着离玟。
“你系得还是跟以前一样。”
“怎么样。”
“好看。”
两个人找了车站附近的一家面馆。店面不大,晚上八点多只剩下两三桌客人。离玟点了两碗牛肉面,宋曜霁加了一份卤蛋和一碟烫青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隔着蒸汽看对方,轮廓都不太清晰。
宋曜霁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放下筷子。“你妈最后那句话,”他说,“你想让她多久才接受。”
“不知道。”离玟也放下了筷子,“她要看我的态度。如果我一直带你去,她就会慢慢习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带我回去。”
“过年。”
宋曜霁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离玟说,“过年是最好过的那一关。我爸不说话没关系,我妈会做一桌菜。你只需要坐在我旁边,吃。”
宋曜霁没有说话。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低头吃面。面馆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蒸汽照得发白,只有睫毛的尖端是深色的。他吃完那碗面之后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多了一点血色,比刚下高铁的时候好了一些。
“你那个工伤案,”宋曜霁说,“下周开庭?”
“下周三。”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宋曜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面馆的小方桌,桌面上的碗筷还没收,服务员在旁边那桌擦桌子,抹布的声音和碗碟的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宋曜霁的目光落在离玟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翻那本期刊。”
离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法律期刊——他确实从昨天开始就在翻它,翻了十几页,反复翻同一部分。他以为宋曜霁没有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翻同一页。”
“你每次翻到那一页的时候都会折一个角,”宋曜霁说,“昨天在你妈家沙发上你折了一个,今晚在高铁上你又折了一个。同一页。”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期刊封面——边角确实有两个折痕,来自同一页,一个比另一个新。他把期刊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是工伤赔偿标准的司法解释条文,和他下周要开庭的案子直接相关。他折角的地方是其中一条修正案的脚注。
“你一直在看这一页。”宋曜霁说,“说明你对这个案子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有把握。”
离玟把期刊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宋曜霁,面馆的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不是没把握。”他说,“是这个案子牵涉到你们公司的一个项目组。如果庭上对方律师把项目组的一个内部流程漏洞翻出来,虽然不影响判决结果,但会影响你们公司在行业里的口碑。”
宋曜霁没有说话。他听懂了。离玟在担心的是他,不是案子本身。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曜霁问。
“我已经让法务部调了那批内部流程的存档,”离玟说,“下周一之前把完整的合规链条补齐。庭上他们提的话,我有东西接。”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他把桌上的碗推了推,让服务员收走。然后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离玟那件外套递过去:“走吧。回家。”
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江城的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两个人走在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又在某个拐角处重新叠在了一起。宋曜霁走在离玟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故意在配合离玟的节奏。离玟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那条围巾还规规矩矩地围在他脖子上,结打得正正的,没有歪。
“你回去之后把那本期刊再看一遍。”宋曜霁说,“看完早点睡。下周三开庭,你眼睛不能有红血丝。”
“你怎么知道我眼睛有红血丝。”
“你昨天在你妈家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我看到了。”
离玟没有接话。他想起昨天下午他确实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宋曜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带来的那份文件在翻。他当时以为宋曜霁在看文件内容,现在才知道他可能一直在看他。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宋曜霁忽然说:“你今天在高铁上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握了一路。”
“你手暖。”
“不是。”宋曜霁说,“你紧张的时候会握我的手。你每次紧张都握,你自己可能没注意。”
离玟偏头看着他。红灯的倒计时在头顶跳着数字,红色映在宋曜霁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分明一些。宋曜霁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对面的绿灯。
“那你呢。”离玟说,“你紧张的时候呢。”
宋曜霁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我也握。”
红灯灭了,绿灯亮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迈步。路口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宋曜霁脖子上的围巾末端掀起来又放下。他看着离玟,在路灯和信号灯的交替光线下,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
“那你现在紧张吗。”离玟问。
“不紧张。”宋曜霁说,“你在我旁边。”
绿灯在倒计时。两个人终于在最后三秒迈了步子,并肩穿过斑马线。他们的脚步在马路中间的白线上重叠了一瞬又分开。走到对面的时候,宋曜霁的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离玟的手背。离玟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过了剩下的半条街。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推到了前面,又从前推到了身后。
回到大平层的时候,离玟推开门,灯是暗的。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擦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宋曜霁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脖子上的围巾垂下来,扫到了鞋柜边缘。离玟走过去把它解了下来,叠好放在玄关柜上。
“你明天几点走。”离玟问。
“七点。你今天早点睡。”
“你先洗。”
“你先洗。你眼睛红。”
两个人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谁也没有动。客厅窗外的江面在夜色里铺成一大片暗色的底,远处“玟阙”那两个字还亮着白光,隔着江面看过去像浮在空中的两枚图钉。宋曜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牵过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离玟。
“你今天带你妈那一关过了。”宋曜霁说。
“过了。”
“下一关是过年。”
“过年你来做。”离玟说,“我带你回去。你坐我旁边。”
宋曜霁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把离玟的围巾从玄关柜上拿起来,重新绕回离玟脖子上,系了一个和刚才他在面馆门口给宋曜霁系的一模一样的结。他系得很快,指腹擦过离玟的喉咙两侧,力度控制在一个刚好能感觉到、又不会让皮肤产生任何异样感觉的区间。
“好了。”宋曜霁说,“你去洗。”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结。他没有解开它,只是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和嘴唇。
“宋曜霁。”
“嗯。”
“你今天从头到尾都稳的。”
宋曜霁偏了一下头。“因为你在我旁边。”
离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宋曜霁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盆薄荷。他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片叶子的边缘,叶尖还带着未干的水珠。他把那片叶子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叶子弹回原处,水珠晃了晃但没有落下去。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他转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茶几上那本离玟的法律期刊拿过来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他看了那一页上的内容——离玟用铅笔做了标记的地方是一段关于建筑行业工伤赔偿责任的司法解释。在那段条文的下面,离玟写了一行小字,铅笔的,字迹很淡:记得补项目组合规存档。
宋曜霁看完那行字,把期刊合上放回茶几。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浴室的水声慢慢变小,然后停了。几分钟之后离玟推门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他看到宋曜霁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靠在靠背上看着窗外的江面。
“你在想什么。”离玟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
“在想你写在期刊上的那行字。”
“哪行。”
“项目组合规存档。”宋曜霁偏头看着他,“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离玟用毛巾擦了一下头发,把湿的那面翻到里面。“在想怎么能让你少一件事。”
宋曜霁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手把离玟手里的毛巾拿过来,搭在自己腿上,用手指把他的头发从前往后捋了捋,把几缕贴在额前的湿发拨到了一边。他的指腹按着离玟的太阳穴,力度很轻,在两侧同时按了一下。
“你去睡。”宋曜霁说,“我来关灯。”
离玟看着他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和窗外的夜光。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偏了一下头,把额头靠在了宋曜霁的掌心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只是把重量放上去了一点点,像一扇被推到快要合拢的门碰到了门框。
宋曜霁的手停在他太阳穴的位置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用拇指在离玟的颞侧轻轻按了一下。
“下周三开庭,”宋曜霁说,“我在旁听席。”
离玟把额头从他掌心里抬起来,看着他。“你要去?”
“我去看你。”宋曜霁说,“你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你。”
窗外的江面上,夜航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隔了一层夜色和玻璃。茶几上那本期刊还放在原处,封面上的折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见。离玟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宋曜霁一眼。
“那你明天早上别七点走。等我起来。”
“你几点起。”
“你几点叫醒我,我几点起。”
宋曜霁坐在沙发上点了一下头。离玟转身走进了卧室。门合页转动的声音很轻,和那晚宋曜霁在深城离开时完全不同。灯灭了,客厅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江面夜光。
宋曜霁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本期刊重新放平,折角压了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离玟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但也快了。
宋曜霁没有进去。他把门合上,转身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眼。客厅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期刊封面那个折角上,和茶几上那只空水杯的杯沿上。
他没有去卧室。但他把手机定了一个六点四十五分的闹钟,只响了一声就被他按掉了。天亮之前,他在暗处坐起来,把茶几上的期刊翻开到那一页,用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把那行铅笔写的小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合上期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