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行文与实践. 许砚是在写 ...
-
许砚是在写完那行字之后站起来的。
键盘上的光标停在“夏屿说他现在想的东西不太晃了”末尾,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在等下一句。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
夏屿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暗着。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许砚的脸移到他的手——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被拔掉了,笔尖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一道细长的光。深灰色的墨水痕迹沿着笔尖的缝隙渗出来一滴,停在金属尖端,没有落下。
“你写完了?”夏屿问。
“写完了。”
“写了什么。”
许砚走到他面前站定,把那支钢笔横着搁在夏屿摊开的掌心里。笔身碰到他掌纹的时候停住了,墨水滴在他生命线末端的一小片皮肤上,深灰色的、细小的、像一粒被放大了的顿号。
夏屿低头看了掌心里那滴墨,又抬头看他。“你故意的。”
“故意的。”许砚说,“你握一下。”
夏屿合拢手掌。墨在他指缝间化开了,顺着掌纹的沟壑蔓延成一道不规则的细线。
许砚转身走回书房。抽屉拉开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轻,更顺滑。他伸手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只黑色磨砂盒子的边角,把它从抽屉深处抽了出来。走回客厅的时候夏屿还坐在沙发上,左手摊开,掌心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许砚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盖子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夏屿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黑色的皮质眼罩,边缘车着细密的缝线,内衬是深灰色的绒面;还有一条叠好的深灰色丝绸领带,比寻常领带宽出一指,长度多出一截,边缘收得利落平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克制的暗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许砚问。
“上个月。”
“放在我抽屉里。”
“嗯。”
“你放的时候,”许砚把那根领带从盒子里拿起来,丝绸从绒布衬里中被抽出来,在灯光下展开了一条流动的光带,“想过我会用吗。”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会怎么用。”夏屿的声音不高,“想了很多种。”
许砚把领带在手里折了一下,让它垂落下来。深灰色的丝绸两端在他掌心里像两条并行的细流。他走到夏屿面前,领带的一端从他手中垂到夏屿的膝头,丝绸的边缘碰到了他裤子膝盖处的布料,轻得像一声没有说出来的话。
“哪一种最接近现在。”许砚问。
夏屿伸手碰了一下垂在他膝盖上的那条丝绸。指腹沿着边缘滑过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力度。“最接近的那一种,”他说,“是你先用它把我绑起来,然后让我等你。”
许砚没有说话。他绕过夏屿的颈侧,把那根领带从他后颈绕了过来,两端在夏屿喉咙前方垂下去。丝绸贴着皮肤的时候带着微凉的触感。夏屿没有躲,他坐在那里,微微扬起了下巴,把喉咙那一小片区域主动交了出去。
许砚打了一个结。不紧,刚好让领带环住他的颈部,两端垂在锁骨前方。他的手指顺着丝绸的纹理往下走,在夏屿颈侧停了一下,指腹贴着他喉咙侧面那根跳动的血管。血管在灯光下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在丝绸和皮肤之间的那个狭小空间里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指腹。
“你紧张了。”许砚说。
“没有。”
“它跳了。”
“它一直跳。”
许砚把手指收回来,拿起那只眼罩。黑色的皮质表面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内里的绒面触感软而密。他把眼罩覆在夏屿的眼睛上,松紧带绕过他的后脑,在发际线下方卡住。绒面贴合他眼周皮肤的瞬间,夏屿的呼吸节奏停了一拍。
“能看见吗。”许砚问。
“看不见。”
“能听见吗。”
“能。”
“能感觉到什么。”
夏屿偏了一下头。黑暗让他失去了视觉的判断力,但听觉和触觉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接管他的感官。他能听到许砚的呼吸声从哪个方向传来——就在他正前方,大约两掌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自己颈前那根领带的重量,恰到好处地坠在锁骨的位置,像一个还没有被拉动的锚。
“感觉你在看我。”夏屿说。
许砚没有回答。他站在夏屿面前,视线从夏屿的鼻梁滑到下颌线,从下颌线滑到那根领带垂落的位置。深灰色的丝绸在深灰色的毛衣前面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丝绸特有的光泽暴露了它的边界。他伸手碰了一下夏屿的耳廓,拇指从耳垂边缘往上走,沿着软骨的弧形绕了一圈。夏屿的呼吸没有变,但他侧了一下头,追着那个拇指的方向偏了一毫米。
许砚的手从夏屿耳廓上移开,扣住了他的手腕。他把夏屿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腰侧。“摸。”
夏屿的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腰线往上走,指腹贴着薄毛衣的面料,从腰侧滑到肋间。他在肋骨边缘摸到了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那是许砚写稿时长久趴在桌沿留下的压痕。他的拇指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许砚把夏屿的另一只手也拉了起来。两只手并排贴在他腰侧,十个手指像一扇还没有打开的窗。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手,然后往前走了半步,膝盖碰到了夏屿的膝盖。领带从夏屿颈前垂下来的两端扫过他的手背,丝绸的触感和毛衣的触感在那一小片皮肤上交叠。
“你之前说,”许砚的声音低下来,“你在德国那一年,有段时间每天晚上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嗯。”
“你打电话的时候手在干什么。”
“握着栏杆。有时候握着手机。”
“你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话的时候,”许砚把他的一只手从自己腰侧拿下来,扣在自己手心里,“你握着的东西是硬的还是软的。”
夏屿在眼罩后面沉默了一瞬。“硬的。栏杆是铁的。手机是塑料的。”
“那现在呢。”
许砚把夏屿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两个人的手掌合在一起,五指交错,指腹贴着指腹。夏屿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碰到许砚的指节。
“现在是软的。”夏屿说。
许砚把他的手放开了。他退后了一步,绕过沙发走到夏屿身后。领带垂在夏屿颈前两端的长度在他身后汇成了一条线,被许砚握在手里。他轻轻拉了一下——力道不大,刚好让领带环合夏屿颈侧的贴合从松散变成贴合。夏屿感觉到了那一个极轻的力度从颈前传来,从贴合皮肤变成了略有嵌入感的触觉张力。
“许砚。”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嗯。”
“你写书的时候,”夏屿在黑暗中开口,呼吸的幅度没有变,但声音的深度比刚才低了一度,“会不会把这种力度的细节也写进去。”
“会写。”许砚说,“但写不出来。”
“什么写不出来。”
“这个力度写不出来。”许砚的手在领带上又加了一点点力,幅度很小,“别人看书的时候只能看到‘他拉了一下’,他们不知道‘拉了一下’有多少种拉法。”
夏屿偏了一下头。他的偏头让领带在他颈侧的角度发生了变化,丝绸的边缘贴着喉咙侧面滑动了一小段距离。他被眼罩遮着看不到许砚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拉力的方向——它在把他往许砚的方向带。
“那你现在拉一下。”夏屿说,“我帮你记住这个力度。”
许砚握住领带,把它缓缓收紧了一小段距离。丝绸在夏屿颈侧滑动,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响。夏屿的呼吸节奏在这里出现了第一个明显的变化——从均匀变得略微不均匀,深度的间隔延长了一拍。
“记住了吗。”许砚问。
“没记住。”夏屿说,“你再拉一次。”
许砚又拉了一次。这一次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领带在夏屿颈前收束的幅度更明显了。夏屿的呼吸在收紧的瞬间浅了一拍,然后更深地沉了下去。
“这次呢。”许砚问。
“记住了。”夏屿说,“你现在松开。”
许砚松开了手。领带从绷直的状态重新回到垂落的状态,夏屿的呼吸从深重新变回浅,像一条水面上的波纹在力的传递中断后慢慢平复成镜面。许砚从他身后走回他面前,在他膝盖前方的地板上蹲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掌变成了一掌,变成了几乎可以碰到但还没有碰到的状态。
“你刚才说想了很多种用法。”许砚的声音从他膝盖前方传上来,“哪一种你最怕。”
夏屿在眼罩后面沉默了几秒。“最怕的那一种,”他说,“是你把我留在这里,自己走开。”
“那你现在怕不怕。”
“现在不怕。你在。”
许砚伸手碰了一下他领口边缘的皮肤,拇指沿着锁骨的走向慢慢滑到肩膀顶端。夏屿的肩线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放松下来。许砚把那只眼罩从他眼睛上摘了下来。
夏屿眨了一下眼。客厅的灯光从柔和变成刺眼又变回柔和,他的瞳孔经历了一个收缩再放大的过程。他视线恢复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蹲在他面前的许砚——近在咫尺,嘴唇抿着一条不松不紧的线,眼睛里的光在近距离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色的、质感很重的温度。
“你刚才问最怕哪一种,”夏屿说,“我现在知道了。最怕的是你摘眼罩的时候,看到的是你的背影。”
许砚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夏屿。他伸手把夏屿颈前那根领带从垂落的位置慢慢拉起来,绕过他的后脑,在衣领上方重新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比刚才那个紧了一些,刚好让领带贴合他的喉咙前方,不勒,但存在感比之前更清晰。
“你怕看到背影,”许砚说,“那你把眼睛睁开。”
夏屿的瞳孔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许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腕,拇指压在他腕骨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许砚的脉搏在他指腹下面跳着,不快不慢。
“你也在紧张。”夏屿说。
“我一直在紧张。从拿那支笔开始。”
“那你怎么不表现出来。”
“表现出来了,”许砚说,“你摸一下我手腕就知道了。”
夏屿的拇指在他脉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许砚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带,许砚被他带得往前倾了半步,膝盖碰到了沙发边缘。夏屿的另一只手从许砚腰侧绕过去,掌心贴着他后背中线,把他固定在自己膝盖上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掌变成了零。
许砚低头吻了他。嘴唇在合拢之前,他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夏屿的下唇,碰到了就被夏屿抿住了。
“那你写一下这个。”夏屿说,“‘他低头吻他的时候,先用舌尖碰了他一下’。”
许砚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夏屿的眼睛。“你刚才说想了很多种用法,”他的嘴唇离夏屿的嘴唇很近,近到每说一个字的气息都落在夏屿嘴唇上,“你现在在用的这一种,是我写过的。”
“哪一页。”
“第七页。你在我家沙发上看打印稿的那天,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你停了一下。”许砚说,“我当时看到了。”
夏屿没有说话。他想起第七页的内容——那一页写的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绑在椅子上之后,坐在他对面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他当时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确实停了一下,因为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落在他心口偏左的位置上,硬硬的、圆圆的、像一个突然出现在他身体里的门把手。那一页的结尾是:“他看着他的时候,他看到他的眼尾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一直睁着眼没有闭上。”
“你现在看到了,”夏屿说,“你写的那句话。”
许砚盯着他的眼睛。夏屿的眼尾没有红,但他感觉到自己的眼尾正在因为某种类似于干燥或紧张的东西而慢慢变烫。
“我写了很久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许砚的手指从夏屿的手腕上移开,贴着他自己的胸口,“不是因为他闭不上眼。是因为他怕自己眨眼的时候对面的人就会不见了。”
夏屿握住他的手,指尖压在他手背上。“你现在写的这一页,”他的拇指沿着许砚的指缝滑进去,“比第七页重。”
许砚把自己靠进了夏屿的胸口。他的额头贴着夏屿的锁骨,呼吸从他胸口传上来,又潮又热。夏屿低头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头发,抬手把它们按下去,按完又弹起来。
“那你现在这一页,”许砚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打算写多久。”
“写到你累了为止。”
“那可能要写很久。”
“我写书的时候从来没有嫌过久。”
许砚从他胸口抬起了头。他伸出手,把夏屿从沙发上拉了起来。领带还系在他颈前,深灰色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砚的身高比夏屿稍低一点,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从夏屿的喉咙往上走,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会儿。
“你进屋。”许砚说,“我教你写下一页。”
他把夏屿带进了卧室。
卧室的灯没有开。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灰色光痕。许砚在暗处把夏屿往后推了一步,夏屿的膝盖碰到了床沿,整个人坐了下去,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陷落。
许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灰蓝色的细线,另半边脸埋在暗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夏屿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夏屿问。
“看你现在有多乖。”许砚的声音不高,“绑着领带,戴着眼罩的时候你比平时安静。”
“我什么时候不安静了。”
“你在外面谈事的时候说话很快。”许砚说,“现在你说话慢了。”
夏屿没有回答。许砚的视线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喉咙,移到那根领带的结上。他的手指贴上了那个结,把它缓缓收紧了一点。夏屿的呼吸在被收紧的瞬间浅了一瞬,喉咙前端的皮肤在丝绸下面微微起伏了一下。
“你紧张的时候,”许砚说,“喉咙会动。刚才动了一下。”
“我一直会动。”
“我知道。我在看你动。”
许砚的膝盖压上了床垫边缘。他跨坐到夏屿的大腿上,膝盖分开两侧,贴着夏屿的大腿外侧。他把夏屿往后推了推,让他靠进床头,然后自己的手掌贴上了他胸口——掌心直接压在领带结下方那一片区域,隔着衬衫的布料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
“我现在压着你。”许砚说,“你写书的时候写过这个位置吗。”
“写过。”
“怎么写。”
“写了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身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胸口传到另一个人的大腿上。”
“那你现在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夏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的心跳从我胸口传到我的大腿上,又从我的大腿传到我腰上。”
许砚没有说话。他的手掌在夏屿胸口停了一会儿,感受着那个节奏从平稳变成略微不平稳,从不平稳变成更深的、更有幅度的起伏。然后他把手指移到夏屿衬衫的领口边缘,捏住了第一颗扣子。
“你写书的时候,”许砚的声音不高,“写过被人解扣子的感觉吗。”
“写过。”
“怎么写。”
“写了从第三颗开始不知道他会不会解第四颗。”
“那你现在,”许砚解开了第一颗,“现在感受一下这个节奏——我解到第几颗的时候你会开口说一句话。”
他解了第二颗。衬衫前襟在第二颗扣子被解开之后微微分开了一条缝,露出夏屿胸口中央一小片皮肤。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一道斜斜的亮痕。
他解了第三颗。衬衫前襟敞开了从锁骨到肋间的区域,夏屿的胸口在灯光下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在暗处形成明暗交替的节奏。许砚的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旁边,没有去碰第四颗。
“你停下来了。”夏屿说。
“停下来了。”
“卡住了。”
“卡住了。”许砚说,“我在等你开口说那句话。”
夏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暗处落在许砚脸上,落在路灯光照到他眉骨的那道弧线上。“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那你现在听一下。”许砚说,“你现在说的这句话,就是那一句。”
夏屿看着他的脸。许砚的嘴唇在暗处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脸红了一点。”许砚说。
“没有。”
“有。我看得见。”
“你骗人。这么暗你看不见脸红。”
“我看得见。”许砚的嘴唇贴着他耳垂,“我看得见你耳朵红了,耳根红了,喉结下方那一小块皮肤红了。”
夏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握得不紧,但够让他的手指停在原处。“那你继续。”
许砚解了第四颗扣子。衬衫前襟完全敞开了,从锁骨到小腹上缘全部暴露在路灯光和暗影交替的光线下。许砚的手指从衬衫边缘移开,落在夏屿的胸口正中——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并排按在胸骨那个浅浅的凹陷处,感受着他心跳从肋骨之间传到掌心的触感。
“你现在心跳快了。”许砚说。
“你碰我之前就快了。”
“碰你之前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碰哪里。”
许砚的手指从胸骨往下滑——经过肋骨之间那道细长的凹陷,经过腹直肌边缘的纹理,在肚脐上方停了一下。他的指腹在那个位置停住了,像在读一个写得很慢的段落,读完了一行才慢慢换到下一行。
“你写书的时候,”夏屿的声音在暗处比之前哑了一些,“有没有写过这个停顿。”
“写过。”
“怎么写。”
“写了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感觉到了另一个人腹部的呼吸在动。”
“那你现在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许砚的手指继续往下走。经过裤腰边缘时他的指腹碰到了棉质布料的边缘,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沿着裤腰的线条慢慢往侧边走,像在读一个句子的边界。
“你写书的时候,”夏屿说,“有没有写过裤子边缘的界限。”
“写过。”
“怎么写。”
“写在裤腰边缘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在决定要不要越过去。”
“那你现在决定了没有。”
许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裤腰边缘退开了。他伸手拿到了床头柜上那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进来的,一直安静地躺在那只眼罩旁边。他把领带在手里折了一下,绕过夏屿的手腕,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紧,紧到夏屿的手指在收束的瞬间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两只手掌贴合在一起,腕间的丝绸绷出了一道笔直的线。
“你绑我。”夏屿说。
“绑了。”
“你现在把我绑在床头了。”
“绑了。”许砚的声音不高,“你现在动不了。你只能躺在这里让我写。”
他把夏屿的手腕固定在床头的栏杆上。丝绸绕过金属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停住了。夏屿试着动了一下,手腕上的领带绷紧了一瞬又弹回去,发出一个极轻的弹响。
“挣不开的。”许砚说。
夏屿没有再挣。他的手腕被固定在头顶上方,衬衫敞开着,眼罩留在床头柜上没有戴,路灯光正好落在他的颈侧和锁骨上,把那根深灰色领带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许砚跪在他上方。路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轮廓的边缘勾上了一道灰蓝色的细线。他低头看着夏屿——从喉咙开始,沿着锁骨、胸口、肋骨、小腹,一路往下走,目光在每一个位置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你在看什么。”夏屿问。
“看你在灯下面的样子。”许砚说,“这个角度我写过。写你在灯下面仰着头,颈侧的血管在跳。”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许砚的嘴唇贴着他的喉咙,“我现在看得到它在跳。”
他的嘴唇从喉咙往下走——经过锁骨、胸骨、肋骨边缘。他在肋骨边缘那道旧疤上停了一下,舌尖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走了一整道,从起点到终点,像在读一行被写得很深、墨水浸透纸背的字。夏屿的呼吸在他舌尖经过那道疤的时候变重了,脊椎从床垫上微微拱起又落下去。
“这道疤,”许砚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是怎么来的。”
“德国。”夏屿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许砚的嘴唇在那道疤上亲了一下,像在一个已经写完的句子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标点。“那它现在归我了。”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走——经过肋间、经过腹直肌边缘、经过肚脐。他在裤腰边缘停住的时候抬头看了夏屿一眼。两个人隔着路灯光对视了一瞬,夏屿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像在等一个他不需要开口要求的东西。
许砚把他最后那层布料往下推了。他的嘴唇落在那道髋骨边缘的弧形上时,夏屿的腰在暗处动了一下,幅度不大,是一个被动的、本能性的抬起。许砚的嘴唇沿着髋骨的轮廓走了一整圈,从外侧到正中,像在描一个字的边界。夏屿的手指在被绑住的状态下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当时写那个场景的时候,”许砚的声音从暗处传上来,“你想象过自己在这里吗。”
夏屿的呼吸在暗处重了一瞬。“想象过。但没有想象到会这么——”
他断在“这么”后面。像是一个句子写到这里突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结尾,只能等下一个词自己浮上来。
许砚替他补上了。“这么真。”
他在那个“真”字落下的位置吻了下去,先把嘴唇贴上去,然后把嘴唇张开了。夏屿的双腿膝盖间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明确的角度变化,从一个自然放松的角度变成了一个被他自己的肌肉带动着、向两侧分开的角度。他的手指在被绑住的极限位置攥紧了床栏杆。
许砚的嘴唇覆盖上去的瞬间,夏屿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被压住的闷响。那声闷响很短,被咽回去的速度比它自己响起来的速度还快,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清清楚楚。
“你写书的时候,”许砚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因为嘴唇被占用而变得比平时模糊,“你写过这种声音吗。”
夏屿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从稳定变成间歇性的、被截断的、重新拼合起来的节奏。他的脊椎在某一刻从床垫上拱起了一道完整的弧线,后背离开床单大约两指的高度,维持了三四秒之后落回去,落得比之前更深。
“这个声音我写过,”许砚说,“但我写的时候不知道它这么短。”
他继续了。他的嘴唇和舌尖在暗处形成了一种节奏——不快不慢,有一个重复的、可被识别的模式,像一首被翻来覆去念了太多次的诗,每一段的转折点都在同一个地方。这个模式里有一个渐进的加速。夏屿的手腕在床头栏杆上发出持续性的细响,丝绸和金属之间的摩擦声混着床垫弹簧被压缩又回弹的声音。他的腰在许砚嘴唇的一个特定角度完全弓了起来——从尾骨到颈椎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整个人像一座正在成形的桥,悬在床垫上方,维持了约五秒,然后落回去,落得比之前更深、更重。
“我写那个场景的时候,”许砚的声音从暗处传上来,比之前低、也比之前更轻,像是在念一句已经被他自己念过太多次、不需要用力也能想起来的话,“写了他弓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叫他停下来。他叫了他的名字。”
夏屿的喉咙在暗处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了,在一阵重而长的呼吸过后,喊出了两个字:“许砚。”
那两个字落进卧室的暗处时,许砚的手指停在了目标区域的中央。他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移过去,把夏屿的髋骨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让那两个人在翻动之后变成一种新的排列方式。许砚的膝盖调整了位置,他的重量和结构重新分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整个人已经靠进了某种早就被写好了、只是今天才被翻到的段落里:“你刚才叫我的时候——”
“什么。”
“我叫了你一声,然后你停了,然后你带我到了你现在站的位置。”夏屿在暗处翻身,膝盖压上了许砚的大腿外侧,两个人的位置在这一刻完全翻转——夏屿在上方,许砚在下方。“你是在等我吗。”
“等你走到这一步。”
夏屿把许砚的双手压到枕头上方。两掌交叠,掌心朝上,像一扇正在被他自己打开的门。许砚仰躺着,手腕交叠在枕面上方,路灯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分明而清晰。
“你现在在下面。”夏屿说,“你现在不能动了。”
“我没有绑你。”许砚说。
“你不需要绑我。你在下面的时候不需要绑。”
他把许砚的双手并在一起,用自己的手掌压住许砚的手腕,指尖扣进许砚的指缝里。十指交错,许砚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碰到了夏屿的手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夏屿把许砚翻了个面。
许砚从仰躺变成了俯卧。他的脸侧埋进枕头里,后颈到腰窝的整条曲线完整地暴露在路灯光下。夏屿的手掌落在他后腰上——掌心贴着他腰椎凹陷处的皮肤,拇指顺着脊椎沟的走向往下走了一整段,在腰窝处停了一瞬。
“你写这本书的时候,”夏屿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上来,“有没有写过这个角度。”
“写过。”许砚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写过很多次。”
“那你现在翻到这一页了。”
夏屿把他自己送进去了。动作的起始处有一个明确的停顿,像在确认方向。然后是一段连贯的过程,像一页被慢慢翻过去的长句,中间没有折痕。他的手指同时覆上了许砚的眼睑,用指尖将他的视线遮住,在暗处形成一个完全的、没有光线的空间。
“你刚才遮住我的时候,”夏屿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我的世界是黑的。现在你的世界也是黑的。”
许砚的手指在枕头上方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重复了几次,像在写一个字的前几笔,但始终没有成形。
夏屿的节奏在暗处持续着——有一个渐进的加速。
“你写书的时候,”夏屿说,“写过被遮住眼睛的人在想什么吗。”
许砚的呼吸在暗处断了一瞬。“在想——他什么时候松开手。”
“那你现在想不想让我松开。”
许砚沉默了一瞬。“不想。”
夏屿松开了手。许砚的眼睑恢复了视觉能力,路灯光重新落进他的瞳孔里,他看到的是枕头边缘的纹理、床单的褶皱、自己指节泛白的手指。他的后背在夏屿的节奏中抬了一下又落下,抬了一下又落下,像一个在最后一页才被揭示的悬念终于完成了它自己的闭合。他在某一个波峰的位置彻底停住了——脊椎从床垫上拱起了一个完整的弧度,然后落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完整地落回,像一段被反复修改的草稿终于找到了唯一正确的标点,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稳稳地落定了。
他很久没有说话。呼吸从快变慢,从浅变深,从他自己的节奏里慢慢退回了一种平缓的状态。
夏屿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在他旁边。路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条被拉直的银色虚线。许砚的脸埋在枕头里,没有转头。但他的手动了一下——从枕面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朝夏屿的方向移动了几厘米,碰到了夏屿的手指。
“你写了很久。”许砚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教得好。”
许砚翻了个身。他面对着夏屿,两个人之间隔着路灯光和呼吸的间隙,最近的地方大约一指的距离。他看着夏屿的脸,路灯光落在他眼尾,把他眼睛里那层刚退下去的东西照成了一种比平时更深、更重的颜色。
“你刚才翻完那一页的时候,”许砚说,“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那一下够写一个段落的。”
夏屿没有说话。他把许砚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扣了进去。许砚的指尖贴着他的指缝,两个人交握的手在路灯光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图形。
窗外深城的夜色沉静地铺展着。书房里的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了休眠模式,书桌上的稿纸边角在空调暖风里微微卷起又放下。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茶几上那只空掉的盒子和沙发扶手上那根被解下来的领带。
许砚在入睡之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带着沉重的困意:“你把这一页的结尾记住。明天我要写进书里。”
夏屿把他环住了。“记住什么。”
“记住你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睡着了。”
夏屿没有说话。他的胳膊从许砚腰侧环过去,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指尖扣着他腕骨的轮廓。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床尾。
许砚的呼吸在暗处慢慢变长变平。
夏屿没有睡着。他躺着,听着窗外深秋夜风穿过梧桐树枝桠的声响,听着许砚的呼吸从浅变深,从深变均匀。他把自己读过的那些页从尾到头回想了一遍,最后停在了第七页。他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安静地睁着眼,像在读一本暂时没有结尾的书里最后那页被空出来的、等着被填满的部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