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17、开庭 周一早上离

　　周一早上离玟到律所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他穿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是白的，领带选了最素的一条。小助理到工位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桌面上摊着三摞资料，分别用不同颜色的便签做了标记。她敲了敲门，把咖啡放在他手边，离玟头也没抬说了声“谢谢”。

　　“离律，工伤案的材料法务部今早送过来了，补齐了那批内部流程的存档。”

　　“放左边那摞上面。”

　　小助理把文件放好，退出去之前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宋总来了，在他办公室。他说让您中午别去食堂了，他给您带。”

　　离玟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知道了。”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把项目组近两年的安全培训记录、设备检修台账和外包人员资质档案逐一过了一遍。法务部补齐的档案比他想得完整——宋曜霁在接到他电话的第二天就让人从项目现场把原始记录调了回来，从开工到竣工的每一次安全检查都有签名和日期。离玟在几张有争议的时间节点上做了标注，把对应的法律依据一条一条列在旁边。

　　中午宋曜霁拎着外卖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离玟还在看材料，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没有催他，自己先坐下来打开了一盒。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离玟又翻了两页才合上文件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看了多少了。”宋曜霁问。

　　“下午再看一遍就差不多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宋曜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夹了一块肉放进离玟的饭盒里，然后低头吃自己的。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安静地吃着，窗外江城的午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毯上，暖融融的一片。

　　吃完饭宋曜霁收拾了餐盒，离玟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翻材料。宋曜霁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办公室了。你下午别喝太多咖啡。”

　　“嗯。”

　　“离玟。”

　　离玟抬头看他。宋曜霁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着身。“你庭上说话的时候，我在下面坐着。你别看我。”

　　“为什么。”

　　“你看我我会分心。”宋曜霁说，“你看你的法官，看你的对方律师。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离玟看了他几秒。“好。”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江城的天压得很低，云层灰蒙蒙地铺满了整片天空，风从江面上来，把法院门口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离玟到得早，在休息室里把材料最后过了一遍。他穿的是周一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还是最素的那条。小助理跟在他旁边递水递文件，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很稳。

　　九点整，书记员宣布开庭。离玟站起来陈述诉讼请求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他的陈述节奏很稳，事实部分按时间线铺开，法律依据逐条对应，逻辑链条完整得没有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以打断的缝隙。对方律师是个比他年长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在离玟陈述到第二段的时候试图提出程序异议，离玟没有停顿，只是把陈述速度放慢了一拍，继续往下说。审判长看了对方律师一眼，示意他等原告代理人说完。

　　宋曜霁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低着头，目光落在离玟的背影上。离玟站在原告代理席上，肩线平直，说话的节奏和他在家里翻期刊时一样——不紧不慢，每一个停顿都在该停的地方。宋曜霁看到他在陈述间隙里翻了一页材料，手指按着纸页的边缘，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确认了一下某个日期，然后继续往下说。

　　对方律师在辩论阶段提出了一条离玟预料之中的质疑——项目组在某个分包环节的内部流程存在合规瑕疵。他话音还没落，离玟已经把那份补齐的合规存档翻到了对应的页码，向法庭提交了补充证据。他陈述那份证据的来源和完整性时，语气和之前陈述事实部分一模一样，没有强调，没有加重的语气，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让审判长自己看。对方律师翻了两页之后没有再追问。

　　庭审持续到中午。休庭的时候离玟收拾材料，小助理在旁边帮他把文件归拢。他偏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但他在走廊里看到了宋曜霁，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正低头看手机。离玟走过去，宋曜霁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杯水递给他。

　　“温的。”

　　离玟接过来喝了一口。他注意到宋曜霁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领口露出里面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的边——那是他今早出门时穿的那件，离玟记得，因为他出门前帮他理了一下领子。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离玟问。

　　“你辩论结束之后。”宋曜霁说，“审判长说休庭的时候我出来的。”

　　“你听了多少。”

　　“全部。”

　　离玟喝了一口水。走廊里人来人往，对方律师带着助理从旁边走过去，看了离玟一眼，点了一下头。离玟回了一个点头，把纸杯放下。

　　“你刚才在庭上翻材料的时候，”宋曜霁说，“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你停了一下，然后又翻回去了。你是在确认那个外包人员的入职日期。”

　　离玟偏头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你说过你那天加班就是在对那个日期。”宋曜霁说，“你怕对方在时间节点上做文章。”

　　离玟没有否认。他看着宋曜霁的脸——在法院走廊的日光灯下，他的眉眼比平时淡一些，眼底有一层很薄的疲色，大概是昨晚也没睡好。但他说话的语气是平的，和他在家里说“豆浆在桌上”一模一样。

　　“下午还有一轮。”离玟说。

　　“我知道。我还在最后一排。”

　　下午的庭审比上午短。对方律师在离玟补充了合规存档之后没有再提出新的质疑，辩论环节在第二轮就结束了。审判长宣布择日宣判的时候，离玟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偏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宋曜霁坐在最后一排，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写完了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朝离玟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离玟走出法庭的时候，对方律师在门口等着他。那个中年男人伸出手来，离玟握了一下。对方说“你准备得很充分”，离玟说“您客气了”。松开手之后他往走廊那头走，宋曜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他，手里拿着他那个本子和一支笔。

　　“你写什么。”离玟走过去问。

　　宋曜霁把本子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递给他。离玟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边听边记的：

　　“原告代理人陈述事实部分无冗余。法律依据引用准确。补充证据提交时机恰当。对方律师在辩论环节的提问，原告代理人回答时语速不变。全程没有看旁听席。”

　　最后一行写着：“他穿深灰色西装的时候肩线很直。”

　　离玟看完那一页，把本子合上递回去。他抬起头看着宋曜霁，日光灯从走廊的窗户外透进来，在宋曜霁的侧脸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光。

　　“你记这些做什么。”

　　“留着。”宋曜霁说，“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看看就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离玟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江城的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远处江面上的轮廓清晰了一点点。

　　两个人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风从台阶上灌下来，把离玟的领带吹得歪向了一边。宋曜霁伸手替他拉正了，指腹在他领带的结上按了一下，松开的时候领带已经回到了正中的位置。

　　“你回律所还是回家。”宋曜霁问。

　　“回律所。还有个案子要收尾。”

　　“那我去公司。你晚上别加班太晚。”

　　“嗯。”

　　宋曜霁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在庭上说话的时候，”他说，“和你平时跟我说话是两个人。”

　　离玟看着他。“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宋曜霁说，“但你今天在庭上的样子，我看了之后觉得更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在外面不用我操心。”宋曜霁说，“你自己站得住。”

　　他转身走了。深色的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背影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一步步缩短，最后拐进了路边那辆深灰色的车里。车灯闪了一下，发动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渐渐远了。离玟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文件夹——封面上还有宋曜霁刚才写字的笔迹留在上面的一个墨点，圆圆的，不大，像一粒被按下去的句号。

　　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走下台阶。风从江面上来，把他的领带末端掀起来又放下，但那个结还系得好好的，没有歪。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