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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写的都是真的 许砚是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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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是被光叫醒的。窗帘昨晚没拉严,深城深秋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面上,把被子边缘晒出了一条暖融融的线。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床侧——空的。夏屿已经不在床上了,但被子还有折痕,枕头中间有一个压下去的形状,说明他刚起来不久。
许砚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深秋的凉意从脚心升上来。他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锅底的轻响。夏屿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正低头翻炒锅里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后颈处有一小片发梢翘着没压下去。
许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夏屿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你醒了。”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夏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醒了就去刷牙,鸡蛋马上好。”
许砚转身去了浴室。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了两只碟子,一份煎蛋、一份炒青菜、旁边一碟切好的水果。夏屿坐在餐桌一边,手里端着咖啡,正低头看手机。许砚在他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边缘有点焦,但中间还是嫩的。这是他吃了三年多的夏屿牌的煎蛋,同一口锅、同一个油量、同一种火候,味道没有变过。
“你几点起来的。”许砚问。
“七点。”
“你今天不是休息?”
“是休息。但醒了就睡不着了。”夏屿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离玟昨天带宋曜霁回深城见他爸妈了。”
许砚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呢。”
“他还没跟我说结果。昨晚发了一条消息说‘见了,吃了饭,走了’。后面没再发。”
“那你回了吗。”
“回了一个‘嗯’。”夏屿说,“他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问什么。等他自己想说了再说。”
许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吃鸡蛋,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杯沿上。夏屿把咖啡杯放下,靠进椅背里看着对面的人——许砚正在低头把煎蛋的边角一点点剥下来夹到碟子旁边,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情。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夏屿问。
“写稿。昨天卡了一天,今天应该能顺一点。”
“几点写。”
“下午。上午想出门走走。”
“去哪。”
“随便走走。你陪我。”
夏屿没有说话,但他把桌上的碗筷收了叠好端进厨房了。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是碗碟碰撞的轻响。许砚坐在餐桌旁把那碟水果吃完了,站起来走到阳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深城的秋天和江城不一样,这里的天更高一些、更蓝一些,梧桐叶落得比江城慢,像是秋天在这里走得不太着急。
夏屿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许砚已经换好了外套,站在玄关等他了。他穿着一件浅驼色的薄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色毛衣的边。夏屿走过去换鞋的时候经过他身边,顺手把他外套领子上沾的一根头发拈掉了。“走吧。”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着。周末上午的街道比工作日安静,路边早餐店的蒸笼还在冒着白气,炒栗子摊前排着两三个人。夏屿走过去买了一袋,递到许砚手里。许砚接过来的时候纸袋还烫着,他隔着一层纸捏了捏壳的硬度。
“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你也买了这个摊子的栗子。”许砚说。
“记得。”
“你当时买了一袋,拎着走了两条街,剥了一颗之后说不如江城的甜。”
夏屿偏过头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写了。”许砚说,“我把那两句话写在稿子里了。后来删掉了,但还记得。”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继续走。路边的树荫疏疏落落的,阳光从枝叶的间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碎金般的影子。夏屿走了一会儿之后伸手从纸袋里捏了一颗栗子出来剥,剥好了递到许砚嘴边。许砚低头咬住了,嚼了嚼——甜的。今年比去年甜。
“夏屿。”
“嗯。”
“你昨天给离玟发消息的时候,想了多久才发出去。”
夏屿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剥了一颗栗子,放进自己嘴里,嚼完了之后才开口:“想了很久。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了一个‘嗯’。”
“为什么。”
“因为他在做一件很重的事。”夏屿说,“我在电话里说什么都显得太多余。他需要的是有人知道他在做这件事,但没有人去打扰他做这件事。”
许砚走在他旁边,步伐节奏没有变。“那你今天等不等他的消息。”
“等。”
“如果他今天一直不发呢。”
“那就明天等。”
许砚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人从主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街,两侧是深城老城区常见的二层小楼,墙面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夏屿在路口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巷子深处的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枝叶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条巷子。
“我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跑过。”夏屿说,“那时候这棵榕树还没这么大,树枝上挂着一只秋千,不知道是谁挂的,后来被拆了。”
“你荡过那只秋千吗。”
“荡过。后来有一次摔了,膝盖上磕了一块疤。我妈说再荡就把秋千拆了。”
“那她后来拆了吗。”
“她跟我爸说了,我爸没拆。他说男孩子摔了爬起来就行。”夏屿把目光从榕树上收回来,“但后来那只秋千还是没了。不知道是被谁拆的。”
许砚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棵老榕树。树皮上刻着很多年前被人划过的痕迹,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夏屿的侧脸——夏屿看着那棵树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像是透过树在看另一个时间里的东西。
“你现在还想荡秋千吗。”许砚问。
“不想了。”夏屿说,“秋千太晃了,晃完了还是要下来。我现在想的东西不太晃了。”
“那是什么。”
夏屿偏过头看着他。“想你在家里写稿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坐着。”
许砚看着他没有说话。深城深秋的阳光穿过树枝落下来,在他们之间的路面上形成了一片晃晃悠悠的光影,夏屿的轮廓在光里微微晃动着。许砚低下头,从纸袋里捏了一颗栗子出来剥。壳捏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里面的栗子肉完整地落在掌心里,他把它递到了夏屿嘴边。
夏屿低头咬住了。
“走吧。”许砚说,“回去你坐着,我写稿。”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巷口的风从另一头穿过来,带着远处早餐铺子的油条气味和早市上水果摊的甜味。夏屿把纸袋口折了折揣进外套口袋里,两只手拢在兜里;许砚走在他左边,两只手也揣着,隔着两个人的外套布料,偶尔碰到彼此的手肘。
回到家之后许砚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光标停在昨天停的那个位置。他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一会儿,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那行字是:夏屿说他不想荡秋千了,因为他现在想的东西不太晃了。他读完这行字,没有删。
夏屿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离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回的那个“嗯”,没有新消息进来。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背听了一会儿书房里键盘响动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慢,一段一段地,像一条河在找它的河床。
窗外的深城深秋在无声地铺展。阳台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上有一片正在从枝头松开,打了个旋,落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惊动任何人。键盘的声音从书房里持续地传出来,在客厅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白噪音。
夏屿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手机屏幕是暗的。他在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