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13、面对 高铁从江城

　　高铁从江城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离玟坐在靠窗的位置，宋曜霁坐在他旁边。车厢里人不多，早班车的大多乘客都低着头补觉或看手机。宋曜霁把外套叠了一下放在膝盖上，侧头看着窗外。站台的灯光正在往后退，从慢到快，从清晰到模糊，然后整座城市从窗框里滑了出去，变成了起伏的田野和远处的晨雾。

　　离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和外面快速掠过的景物叠在一起，像一张半透明的底片。他没有在紧张，至少没有显示出任何可以被观测到的紧张——他的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目光追着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电线杆，一个接着一个，偶尔有鸟从它们之间飞过去。

　　“你昨晚几点睡的。”离玟问。

　　“两点多。”

　　“那你现在困不困。”

　　“不困。”宋曜霁说，“醒了之后就不困了。”

　　离玟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前方座椅靠背的网兜上，里面塞着一本杂志，封面朝外。他看了那本杂志几秒，然后说：“昨晚你跟许砚聊到两点多。”

　　宋曜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你手机响了好几声，响了之后你从床上起来去客厅了。我在卧室听到了你的声音。”

　　“许砚打的。”宋曜霁说，“他问我今天去深城紧不紧张。”

　　“你怎么说的。”

　　“我说紧张。他说那你就紧张着去，反正不会死人。”宋曜霁停了一下，“他说他去年见夏屿爸妈的时候也紧张，紧张到把茶碗打翻了。”

　　离玟笑了一下。“那许砚挺会说话。”

　　“他主要是会听。”宋曜霁说，“他听完我说紧张，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那你就带着那个紧张去。你紧张是因为你重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在念他自己的书里的台词。”

　　离玟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景物从农田变成村镇，又从村镇变成一片一片的郊区楼房。离深城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一个东西正在慢慢收缩——不是疼，是紧了。他知道宋曜霁在窗玻璃的倒影里也看到了那点变化，但他没有说出来。

　　高铁在深城北站停稳的时候，离玟站起来拿行李。宋曜霁跟在他后面下了车，走过站台，走过出站闸机，走过地下通道，走上地面。深城的空气迎过来，比他上一次回来的时候凉了一些。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人行道上铺满了褐黄色的碎片，踩上去沙沙的响。

　　“你爸妈家离这儿远不远。”宋曜霁问。

　　“打车二十分钟。”

　　“那你等会儿。”

　　“等什么。”

　　“等我站一下。”宋曜霁站在路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深吸了一口气。“好了。走吧。”

　　离玟看着他。深城上午的天光落在宋曜霁肩上，把他的外套染成了比实际颜色浅一号的灰。他偏过头对着离玟说“走吧”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下班了，走吧”几乎一样。但离玟看到他在吸气之前合了一下眼——很短，不到一秒。他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某些准备工作。离玟没有拆穿它，只是点了点头，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开过深城的街道。离玟坐在后排给司机指路，宋曜霁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他来过深城，但从未见过离玟长大的那些路。车经过一所中学门口的时候，宋曜霁看到校门上的校名，偏过头看了离玟一眼，离玟点了一下头。那是他的高中。

　　出租车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了。楼不高，八层，外立面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底色。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季已经过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离玟付了钱下车，站在花坛旁边没有立刻往单元门走。宋曜霁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到了。”离玟说。

　　“到了。”

　　“我爸妈在五楼。”

　　“嗯。”

　　“他们应该知道我们来了。”

　　“嗯。”

　　离玟站在桂花树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扇单元门。不锈钢的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去年的颜色被晒成了浅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两个人走进单元门，楼道比外面暗了一截。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着台阶边缘磨圆了的棱角。离玟走在前面，宋曜霁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出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走到四楼到五楼之间那段楼梯的时候，离玟放慢了速度，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宋曜霁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把步子跟得更近了一些。

　　五楼到了。左侧那扇门是老式的深棕色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福字，红纸已经褪成了浅粉。离玟在门前站了两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比楼道亮。深城上午的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瓷砖照得微微反光。茶几上放着一碟水果和两杯茶，茶的杯沿还有水汽，是刚倒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母亲坐在长沙发靠窗那一侧，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有在看的迹象，报纸的折痕停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动过。

　　离玟在玄关换鞋，宋曜霁在他身后也换了。两个人走进客厅站定，沙发上的目光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离玟的母亲先开口，声音不高：“回来了。”

　　“嗯。”离玟说，“妈，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

　　他把位置让开了半步。宋曜霁站在他旁边，离玟说“这是我男朋友”这几个字没有加任何铺垫，语气和说“这是菜，这是饭”差不多——平的，直接的，把东西放在桌面上让人自己看的。宋曜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离玟的母亲看了宋曜霁一眼，又看了离玟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她说：“你坐下说，站着干嘛。”

　　离玟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宋曜霁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个沙发的位置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像一条被留出来的河。他母亲坐着，他父亲坐着，四个人组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窗外的光从南边照进来，落在地板中央那个没有人坐的位置上。

　　“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他母亲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我朋友。”离玟说，“我请她帮忙演我女朋友，应付你们。”

　　“应付我们。”

　　“你们一直在催。我想让你们放心。”

　　他母亲的目光从离玟脸上移到宋曜霁脸上，落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宋曜霁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额外用力去接住那道视线。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把那道目光收回去了，再换一个地方看。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母亲问。

　　“高二。”离玟说，“高二那年秋天在一起过。后来你们让我转学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他母亲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动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能放下来的地方。“高二那年，”她说，“你跟我们家说你跟同学去图书馆了。后来有几次你爸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什么也没做。”

　　离玟没有说话。

　　他母亲的目光又移回宋曜霁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宋曜霁。”

　　“你在哪里工作。”

　　“江城。做建筑。”

　　“你跟我们家离玟——认识多久了。”

　　宋曜霁看了离玟一眼。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离玟知道他是在确认“这个问题的边界在哪里”。然后他说：“十年了。我跟他高二同班。”

　　他母亲的视线在宋曜霁脸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向离玟：“你上次带那个女孩子来的时候，是说已经交往一年了。”

　　“那是假的。”

　　“那你们现在这个也是假的？”

　　“不是。”离玟的声音没有变高，“这个是真的。高二就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他是真的。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今天带他回来，也不是来要你同意的。”

　　他父亲翻了一页报纸。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到快要凝固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翻了那页之后没有再动，也没有抬眼看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扇关着的门。

　　他母亲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杯茶。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她站起来说：“你们在这吃完饭再走吧。我去热一下菜。”她绕过茶几，走进了厨房。冰箱门打开又关上，水龙头响了几秒，然后是灶台点火的声音。

　　离玟的父亲把报纸放下了。他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走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上，留了一道缝隙，像是留了一些什么都不说的余地。

　　客厅里只剩下离玟和宋曜霁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阳台上有一盆枯萎的薄荷，叶子已经枯黄卷曲了。宋曜霁看到了它，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他母亲正在背影里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而持续。

　　“你妈在切葱。”宋曜霁说。

　　“你怎么知道。”

　　“你冰箱里的葱，上次放了很久都蔫了。她切的节奏和调差不多。”

　　离玟看着宋曜霁侧脸上那道光。“你紧张吗。”

　　“紧张。”

　　“那你怎么看不出来。”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因为那些紧张我自己留着，让你看到你就更紧张了。”

　　离玟没有说话。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响，灶台上的火嗡鸣着，把整间屋子的温度慢慢升起来了。窗外深城的阳光从偏东偏南的角度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条安静的、金黄色的河。

　　他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们一眼：“别坐那儿了，来厨房搭把手，把碗筷摆一下。”

　　离玟站起来，宋曜霁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的时候，他母亲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盛好的一碟菜推到了台面边缘，推到了离玟容易够到的位置。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