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12、落地 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离玟醒来的时候，宋曜霁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分，窗帘拉开了一半，江面上的晨光涌进来，在床尾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和之前一样清晰：豆浆我放桌上了，包子在锅里盖着。你慢慢来。

　　离玟端着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三四张了，全是宋曜霁每天早上写的。他换好衣服走出去，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两杯豆浆，旁边一个纸袋，里面是两只包子和一盒煎饺。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还在往外冒。他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吃了，吃完把碗洗了，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四分。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宋曜霁那辆深灰色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梧桐树底下，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三分之一，宋曜霁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余光扫到他出来就把手机放下了。离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宋曜霁没问他怎么晚了，只是说了一句：“今天降温了。”离玟说“那你开暖气”，宋曜霁说“开了”。车从小区门口拐出去的时候，离玟看到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被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午在公司，离玟处理了几份合同修订，中间去了一趟法务部。回来的时候路过宋曜霁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半，宋曜霁正站在窗边接电话，背对着走廊。他听到脚步声侧了一下头，看到离玟经过，朝他抬了一下手腕，指指手表，又指指楼下——意思是中午一起吃饭。离玟点了一下头，走回了自己办公室。

　　午饭两人在食堂吃的。宋曜霁比离玟先到，已经打好了饭坐在靠窗的卡座，对面空了一个位置。离玟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宋曜霁把一双筷子推到他面前，筷头朝他的方向放着。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宋曜霁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离玟碗里，说“今天的肉还行”，离玟说“你自己吃”，宋曜霁说“夹都夹了”。离玟就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从食堂走回办公楼。走到大厅的时候迎面遇到了行政部小孟，她看到两人并排走过来，叫了一声“宋总、离律”，语气自然，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离玟点头回应了一下，宋曜霁则“嗯”了一声。走进电梯的时候宋曜霁按了顶层，离玟站在他侧后方，轿厢壁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宋曜霁透过那影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下午离玟在自己办公室看一份项目合同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宋曜霁发来的：晚上去你家做饭。别买菜了，我买。

　　离玟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继续看合同。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桌沿那一摞文件上，把纸张的边缘映得透亮。他看完那份合同之后靠在椅背上休息了片刻，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醒来时床头柜上那杯温水——那个温度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算了算时间，宋曜霁大概七点左右就把水烧好晾着了，然后出门买了豆浆和包子，回来放好才离开。他花了大约四十多分钟来完成这件事，然后再用四十分钟开到他家楼下等他。

　　离玟把那些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发给宋曜霁问“你几点起床的”。他只是把那个数字收进了一个专门存放“宋曜霁为他做的事情”的角落里，那个角落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傍晚离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已经有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在电梯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袋口露出两根葱和一盒豆腐的边角。离玟走过去，宋曜霁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落在他手上——离玟今天没拿文件袋，空手出来的。

　　“今天不加班了？”宋曜霁说。

　　“不加班。你买了什么。”

　　“豆腐、葱、姜、一盒排骨、一把青菜。你冰箱里还有鸡蛋。”

　　“你看了我冰箱？”

　　“早上送你来的时候上去放东西，顺便看了一眼。”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离玟在轿厢壁上看到了两个人的倒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稍矮一些，肩膀之间的距离恰好够两个人并肩站着而不碰触。他看着那个距离想，这个空隙从他们重逢第一天到现在，一直都在慢慢地缩小。小到有一天他会注意到它有多小。

　　回大平层的路上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深秋的风吹着江面，把水波推成一片片细密的碎光。宋曜霁拎着那袋菜走在离玟左侧，两个人步频几乎一致，外套下摆被风带着往同一个方向飘。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宋曜霁说了一句：“你那个阳台上的薄荷我上午浇了水。”离玟说“你怎么还给它浇水”，宋曜霁说“看着有点蔫了”，离玟说“那它谢谢你”，宋曜霁说“不用谢，它绿着我就看着舒服”。

　　上楼进门，离玟换了拖鞋去厨房处理那些菜。宋曜霁在客厅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盆薄荷。叶面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在傍晚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亮。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靠着料理台看离玟切豆腐。

　　“你站这儿干嘛。”离玟头也没抬。

　　“看你切菜。”

　　“我切菜有什么好看的。”

　　“你切豆腐的时候会把边角料先切掉再切方块，这个习惯高二就有了。”

　　离玟的刀停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宋曜霁说，“你切菜的手势没变过。”

　　两个人隔着厨房的光线对视了一瞬。离玟低头继续切菜，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豆腐块滑进去，水面翻滚了几下之后又重新平稳下来。宋曜霁看了几眼，转身走回客厅，坐下来开始剥栗子。

　　晚饭是三个人份——做了排骨汤、清炒青菜和一道葱烧豆腐。宋曜霁把剥好的栗子碟放在餐桌中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偶尔碰到同一碟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宋曜霁忽然说：“你今天上午从法务部回来的时候，路过我办公室门口，看到我在打电话。”

　　“看到了。”

　　“我转了一下头，看到你了。你没停下来。”

　　“你当时在打电话，我停下来干嘛。”

　　“可以停一下。”宋曜霁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我看你一眼，你停一下，我挂了电话再跟你说。”

　　“说什么。”

　　“说中午一起吃饭。但后来我也发了消息。”

　　离玟低头喝了一口汤。“那我下次停一下。”

　　“你说了。”

　　“说了。”

　　两个人继续吃饭。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偶尔的筷子声交织在一起，窗外江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粉橘色，又从粉橘色变成了暗蓝和灰紫的交界。远处“玟阙”那两个字还没有亮起来，在天际线上还只是两个隐约的深色轮廓。

　　吃完饭离玟去洗碗，宋曜霁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翻一本工程杂志。离玟在厨房把碗筷一件一件冲净擦干放好，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宋曜霁靠着沙发靠背，书摊在膝盖上，没有在看。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江面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想什么。离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

　　“在想什么。”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在想下周末。”

　　离玟没有接话。他只是靠进沙发靠背里，偏过头看着宋曜霁的侧脸。暮色正在窗外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江面和对岸的天际线染成一整片深浅不一的灰蓝。宋曜霁的侧脸被客厅暖黄的灯光和窗外暮色交界处那种半明半暗的光线切成了两半，一半亮着，一半隐在暗里。

　　“下周末我们去深城。”离玟说。

　　“嗯。”

　　“你怕不怕。”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你怕不怕。”

　　“怕。”

　　“那我也怕。”

　　离玟看了他一会儿。“你怕什么。”

　　“怕你爸不说话。”宋曜霁说，“不说话比说重话更难办。说重话还能接，不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离玟没有回答。他看着宋曜霁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暮色和客厅的灯光，一小片暖色浮在瞳孔中央。“我爸不说话的时候，你就坐着。他最后会说的。”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会坐在你旁边。”

　　宋曜霁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茶几上，侧过身面朝着离玟的方向。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了，隔着两层衣料。宋曜霁伸手碰了一下离玟的手背，指尖沿着他指骨的形状慢慢划了一遍，像在描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轮廓。

　　“那你别坐太远。”宋曜霁说。

　　“我坐你旁边。不远的。”

　　宋曜霁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到腕骨内侧，拇指按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卧室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道暖金色的边。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了离玟一瞬，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

　　离玟坐在沙发上，手背上还残留着宋曜霁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拇指在那里被按过的地方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了过去。

　　卧室的灯没有开。窗帘没拉严，江面的夜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淡银色的窄痕。宋曜霁站在床边，正低头解外套的拉链。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手指的动作也没有停——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离玟走到他身后，抬手按住了他正在解扣子的手指。

　　“别解了。”离玟说，“刚穿的。”

　　宋曜霁的手停了一下。“那你帮我穿好。”

　　离玟没有回答。他把宋曜霁的手指从扣子上拿开，自己替他重新扣上了那颗刚解开的扣子。指尖隔着衣料碰到他胸口的时候停了一瞬——他感觉到了宋曜霁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不快不慢，没有加快。他把那颗扣子扣好之后，手指没有收回来，顺着衣襟往下走，在第三颗扣子的位置停下来，按了一下。

　　“你在抖。”

　　“没抖。”

　　“你的心跳我摸到了。”

　　宋曜霁没有再说话。他偏过头，离玟在他身后，侧脸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两个人站在床边，谁都没有动。窗帘缝隙里那道夜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不偏不倚。宋曜霁把手伸到后面，碰到了离玟搭在他肩侧的手背。他没有握住，只是把指尖搁在那里，放了一个很小很轻的东西。

　　“你刚才说下周末。”宋曜霁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贴着衣料传过来，“去见你爸妈。”

　　“嗯。”

　　“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要带我去。”

　　“就是怕才要带你去。”离玟的手指从他肩胛骨滑到后颈，指腹落在他发际线边缘，不轻不重地按着，“高二那年我不敢站在你旁边，现在敢了。”

　　宋曜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离玟能感觉到宋曜霁呼出来的气落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温热的、很浅。宋曜霁抬手碰了一下离玟的耳垂，拇指在他耳廓边缘来回划了一道。

　　“那你别怕。”他说，“我站你旁边。你爸妈要是说重话，我就站在那儿听。你让我走我再走。”

　　“我不会让你走。”

　　“那我不走。”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离玟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那道空隙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们的鞋尖之间，窄窄的一条。他往前走了那一步，把那条光踩在了脚底下。两个人的鞋尖碰到了一起。

　　宋曜霁的手从他耳垂移到了后颈，五指张开扣住了他颈侧，拇指压在他下颌骨边缘。离玟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血管在宋曜霁的指腹下面跳动，一顶一顶的。他把额头抵在宋曜霁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在暗处站着，呼吸交叠在一起。

　　宋曜霁先吻了他。嘴唇碰到他嘴唇的时候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离玟没有动，让那个吻完整地走完了——从接触到贴合再到退开，整个过程缓慢而安静。然后他追了上去，在宋曜霁退到一半的时候跟过去，把那个吻续上了。

　　那天晚上卧室里只亮着窗帘缝隙渗进来的那道江光。两个人在暗处从床边移到床尾，又从床尾移到床头。被子的边角被踢到了地上，枕头有一只掉在地毯上发出了闷沉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和呼吸声交替浮在暗色里。

　　离玟的腰窝被宋曜霁的掌心贴着压进床垫里，后背蹭过床单，布料起了细细的褶皱。宋曜霁的手肘撑在他耳侧，俯身时呼吸落在他喉结上方的凹陷处，又热又急，间断地喷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离玟抬手反握住了他撑在自己耳侧的那只小臂，指腹碰到那道旧疤时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宋曜霁的拇指在他下颌角边缘来回摩挲，力道刚好，不轻也不重，像在处理一件知道重量的东西。床垫的弹簧随着动作发出均匀的细响，那声音被夜潮压得很低，像在退。离玟的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宋曜霁把他的脸从枕头里转出来，拇指在他嘴角按了一下，离玟咬了他一口，不重的，宋曜霁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额头抵在离玟的颈窝里，停了一会儿。离玟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浅变深，他用手掌贴着宋曜霁的后腰，没有催促，也没有松开。

　　后半夜离玟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宋曜霁侧躺在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腰侧，一条手臂搭在他腿上，手指松松地扣着他睡衣的下摆。两个人都没有睡着。窗外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格，落在枕头边缘那个空位上面。

　　“你明天还要上班。”离玟说。

　　“嗯。”

　　“那你睡一会儿。”

　　“你睡。”

　　“我不困。”

　　宋曜霁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把脸埋进他腰侧睡衣的布料里。“那你也躺下来。”

　　离玟低头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头发，伸手把它们按下去又弹起来。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滑进被子里躺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了一小段空隙。宋曜霁闭着眼，睫毛的阴影在暗色里几乎看不见。离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睫毛尖端，宋曜霁没有睁眼，只是说了一句：“别闹。”

　　“没闹。碰一下。”

　　“你碰完了。”

　　“碰完了。”

　　宋曜霁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肩窝里。离玟的掌心贴着他的锁骨，那处的皮肤温热而平滑，能感觉到呼吸时锁骨微微起伏的节奏。窗外的江面上又有一艘夜航船驶过，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动了一下，在墙壁上缓缓划过又消失。

　　“宋曜霁。”

　　“嗯。”

　　“下周末我爸妈要是问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来说。”

　　“你怎么说。”

　　宋曜霁睁开了眼。两个人在暗色里对视着，中间隔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我就说，是高二那年秋天你绕了三条街给我买栗子，我就知道这辈子跑不掉了。”

　　离玟没有说话。他把搭在宋曜霁肩窝里的那只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然后他感觉到宋曜霁的手臂从他腰侧绕过来，搭在他小腹上，掌心贴着他睡衣的布料，温热而稳定。

　　“你转过去干嘛。”

　　“不干嘛。”

　　“那你转回来了。”

　　“不转。”

　　宋曜霁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脸贴在了离玟后颈的位置，呼吸落在他皮肤上，又潮又暖。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江光又移动了一格，落在床尾那只被踢下去的枕头上。窗外的风从江面上过来，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夜色在无声地退，天边最远的那道线从墨蓝变成灰蓝，又慢慢变浅。

　　离玟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重新面对着他。宋曜霁半睡半醒，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离玟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过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窗外江面上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对面楼顶“玟阙”两个字在晨光里渐渐淡去，从亮白色变成浅灰，再变成与天光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天亮之前还有一小段时间，足够他们再睡一阵。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