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花海》月影KK

7、第7章 试探

　　王卿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车边的。

　　他只记得自己跟在张卉凡身后出了繁花阁的门，夜风扑到脸上，凉丝丝的，把他发烫的耳根稍微降了一点温。张卉凡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影清瘦，外套肩头那块深色的水渍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一小片未干的墨迹。

　　到了停车场，张卉凡拉开驾驶座的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上车。"

　　"我骑车来的……"王卿君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骑车来的，店长。"

　　张卉凡已经坐进了驾驶座，车窗降下来半截，露出他半张侧脸。"车先放店里，明天再来拿。我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不急不躁，听着像一句普通的客套，但王卿君听出了里面的不容拒绝——不是强硬的，是那种温柔但不留余地的、让人觉得拒绝反而显得矫情。

　　王卿君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他回头看了一眼繁花阁门口那辆停在路灯下的自行车，又看了看车里张卉凡的侧脸。

　　他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车厢里安静下来。张卉凡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储物抽屉拿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手冷的话擦一下。"

　　王卿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指尖微微发红，是刚才在冷库里待久了冻的。他接过纸巾抽了一张，随手擦了擦，掌心里的凉意被纸巾的棉质蹭掉了一点，但没完全散去。

　　张卉凡发动了车子。引擎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车内的暖风慢慢地开始烘着，把雨夜的潮气和冷库的寒凉一点一点赶出去。张卉凡没有开音响，车厢里只有暖风低低的风声和轮胎碾过湿路面的沙沙声。

　　王卿君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他的视线落在前挡风玻璃上，雨滴被风吹成斜斜的细线，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化成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打散的毛线。冷库里的那个吻，张卉凡的手指捏着他下巴的触感，张卉凡问"那你为什么要来繁花阁"时的眼神——还有他自己，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过了那个红绿灯，张卉凡开口了。

　　"刚才的问题，"张卉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想好了吗？"

　　王卿君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脑子告诉他应该说点什么，但嘴巴像被冻住了，那些真实的答案——因为我想见你、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去——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有女朋友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背一段没背熟的课文，"是我同学。"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王卿君能感觉到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去看前方的路。那两秒很短，但他觉得有一个小时那么长，每一秒都被拉成了薄薄的一层，贴在皮肤上，发烫。

　　张卉凡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很难形容的笑意，像是被他那句蹩脚的话逗到了，又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哦，是吗？"

　　就三个字。平铺直叙的，没有任何情绪倾向，像是只是听到了一个信息，随手放在了某个地方。

　　王卿君的喉咙动了动。他想点头，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点不下去。他只好"嗯"了一声，嗯完之后又后悔了——这个"嗯"比刚才那句话还假，假到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演一场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戏。

　　张卉凡没有拆穿他。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窗打进来，照在张卉凡的侧脸上，把他没有戴眼镜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他出门之前从冷库出来的时候已经戴回了眼镜，但此刻镜片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透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光，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却偏偏不点破。

　　"我逗你玩的。"

　　张卉凡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嘴角浮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看你紧张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王卿君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张卉凡正好也收回目光去看前方的红灯，表情是那种做完了一件小恶作剧之后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刚才冷库里发生的一切、那个吻、那些问话、那些沉默——都只是一场测试，一个游戏，看他会不会上钩。

　　可他心里知道，不是的。

　　张卉凡不是在逗他玩。张卉凡在给他台阶下。

　　王卿君忽然觉得自己攥着的那团毛线被人轻松地解开了一个结。他松了一口气，但那股松下来的劲儿反而让另一种情绪涌上来——堵的、闷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堵在胸口，像一口气没喘匀，卡在半中间。

　　他撒了谎。他亲口说了自己有女朋友，用这个谎来挡住凡抛过来的问题。可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个谎话让他推开的不是张卉凡，是那个"承认自己在意凡"的可能性。他堵死了自己的退路，也堵死了张卉凡追问下去的路。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

　　张卉凡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在路口减速让行人先过。王卿君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一帧一帧滑过的街道，路灯、树影、关了一半的店铺、还在亮着招牌的夜宵摊——这个城市的夜晚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坐在张卉凡的车里，隔着半臂的距离，闻得到张卉凡身上残留的雨气和冷库的冷香。

　　快到他租住的那片城中村的路口时，凡减速停在了路边。

　　"你住这边？"张卉凡问。

　　"嗯，前面那条巷子进去就是了。"

　　张卉凡看了看窗外那条窄窄的巷口，路灯昏黄，巷子深处暗沉沉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亮着灯。

　　"里面好走吗？要不要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几步路的事。"王卿君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刚要推门，张卉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等一下。"

　　王卿君回过头。

　　张卉凡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身看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眼镜片上反着一小片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明天还来吗？"

　　王卿君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来。"

　　张卉凡点了一下头，然后说："晚上要是没事的话，来我家吃个饭吧。我让菁菁把地址发你。"

　　王卿君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好。"他说。

　　张卉凡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比刚才那个真切了一些，像是听到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行，那明天见。"

　　王卿君推开车门，夜风一下子扑面而来，吹在他温热的脸上。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前又弯下腰朝车里说了一句："店长回去路上慢点。"

　　张卉凡在车里朝他摆了摆手。

　　车门关上，白色的轿车缓缓起步，尾灯的红光在巷口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王卿君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温热的，黏糊糊的。

　　"我有女朋友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然后骂了一声："……操。"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两三米远，撞在墙角停了。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夜空。

　　雨后的云还没有散尽，月亮在云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冷冷的白光照着他。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用力搓了两把，像是想把什么表情从脸上搓掉。

　　可他嘴角的笑，怎么搓都压不下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大鹏已经睡下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晕暗淡。王卿君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来，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一条新微信信息。张卉凡发来的地址，末尾附了一句话："明晚七点，到了楼下跟我说。"

　　王卿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好的"两个字，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半秒，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好"字。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比平时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着门，想要溢满。

　　他侧过头，看着枕边手机屏幕上那朵白玫瑰的头像，在暗下来的房间里发着微弱的光。

　　"张卉凡。"他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闷热而黑暗，但他嘴角的那抹笑，还是没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