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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冷库房 ...

  •   兼职的第二个周末,王卿君已经能闭着眼说出店里每一种花的名称和存放位置了。

      白玫瑰在第C架第三层,粉玫瑰在A架第一层,洋桔梗在B架第二层靠左,绣球得单独放一个桶里养着,不能让它们挤在一起,不然花瓣会被压出难看的痕。这些细节都是凡教的,或者说是凡做给他看的。他看一遍就记住了,不如说是对“关于张卉凡的一切”都格外上心。

      那天傍晚下了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路面已经半干了,空气里混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残留的花香。店里的人陆续下班,汪菁菁打卡前还特意探进头来喊了一声:“王卿君,你走不走?外面又飘雨了。”

      “我先把这批花整理完。”王卿君从冷库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们先走。”

      “好嘞,那你记得锁门啊。”汪菁菁的声音已经远了。

      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冷库里面的日光灯还亮着。王卿君把最后一箱刚从货车上卸下来的满天星搬进冷库,放在靠墙的架子上,然后转身去整理白天被翻乱的花材。

      冷库的温度常年维持在四到六度,比外面低了一截,他穿着短袖T恤进来的时候打了个寒战,但动起来之后就好多了。他把散落的玫瑰按品种归位,把零星的枝叶扫进垃圾桶,把用过的花泥板重新码齐。冷库里的白色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光线冷白而均匀,把满屋子的花照得像一幅退了色的画。

      他干得专注,没注意到身后那扇厚重的推拉门被人轻轻拉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皮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他才猛地转过头。

      张卉凡站在冷库门口。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雨夜的潮气,藏青色的外套肩头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大概是因为眼镜片遇冷会起雾,所以进门之前摘掉了,拿在手里。没有眼镜挡着的五官露出来的时候,王卿君的心跳很没出息地漏了一拍。

      “店长?”他直起身,手里还抱着一束没来得及放好的白桔梗,“您回来了?送完作品了?”

      张卉凡没有回答。他关上了冷库的门,银色推拉门“咔嗒”一声合拢,把他们俩关在了这个温度持续四到六度的白色空间里。

      王卿君这才注意到,这个冷库的面积并不大。一排排金属货架把空间分割成狭窄的通道,两个人站在同一排过道里,中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冷库里的温度让空气变得安静而凝滞,那些花像是睡着了,静静地立在各自的桶里和架子上,白色日光灯把凡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张卉凡朝前走了一步。

      王卿君没来由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身后的货架,金属栏杆硌着他,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震响。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花束,桔梗的白色花瓣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皱。

      张卉凡又向他走了一步。

      他走到王卿君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王卿君甚至能闻到张卉凡身上混着雨水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张卉凡微微仰起头——他比王卿君矮了五公分左右,这个仰视的角度在平时并不明显,但此刻距离太近,那种距离带来的压迫感就让王卿君的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张卉凡抬起手,把手里那副金丝眼镜放到旁边一个空置的花架上。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王卿君的下巴。

      手指是凉的。冷库里的温度让张卉凡的指尖带着凉意,但贴在王卿君下颔皮肤上的那一瞬间,王卿君却觉得那块皮肤被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但张卉凡捏着他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动不了。

      张卉凡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颌线上,往上抬了抬。王卿君被迫低下了头,视线和张卉凡的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白光下显出很淡的透明感,像被稀释过的蜂蜜,又像秋天傍晚透过叶隙的阳光。没有眼镜片的阻隔,它们就这样直接地、近乎坦诚地望着他。

      然后张卉凡吻了上来。

      王卿君手里的花束“啪”地掉在了地上。白色桔梗散了一地,细碎的花瓣落在金属地板上,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张卉凡的裤脚边。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些花了,因为张卉凡的嘴唇正贴着他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雨水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没散尽的苦茶味。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应该推开吗?应该后退吗?应该说什么吗?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僵在原地,后背抵着冷冰冰的金属货架,嘴唇被一片温热的柔软贴着,全身的血液像是倒流了一样冲向耳根、冲向脸颊、冲向胸口,然后所有的感官都退潮了,只剩下嘴唇上那个触感,清晰得像在显微镜下放大了一百倍。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默许——他当时根本没法思考“默许”这个概念。他只是下意识地闭了眼,像在被阳光晃到的时候会闭眼一样,像在承受太强烈冲击的时候本能地关掉视觉,好让自己剩下的感官不至于过载。

      张卉凡的嘴唇在他唇上停了几秒,然后离开。

      感觉那温热的柔软离开了,王卿君睁开眼。

      张卉凡没有退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变化。张卉凡的呼吸拂在他的下唇上,很轻,很浅,像是也花了一点时间来平复。然后张卉凡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白桔梗,又把目光抬起来,落在王卿君脸上。

      “上次在停车场,”张卉凡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克制过的平静,“你看到了吧。”

      王卿君的喉咙动了动。他想否认,但他开口的声音低哑得不像是自己的:“……看到了。”

      张卉凡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我和他是那种关系。”

      他说得很直白,像是早就想过这句话要在什么时候说、怎么说——甚至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递出去。冷库里的空气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到王卿君能听见那盏白色日光灯发出的电流声,嗡嗡的,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运转的声音。

      张卉凡把眼镜从花架上拿起来,但没有戴回去,只是捏在手里。他的镜片已经起了一层薄雾,白茫茫的,让那副精致的金丝框看起来像蒙了一层纱。

      “你是体校的学生,”张卉凡继续说着,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平时接触的应该都是女孩子。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吧?”

      王卿君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要来繁花阁?”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王卿君张了张嘴,一个字的回答都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擂在胸腔里,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因为我想见你。这是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答案。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这是第二个答案。

      他还是说不出口。

      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想待在有你的地方。这是第三个答案,也是最真实的一个理由。可他连在自己心里确认它都需要勇气,更不用说把它说给面前这个人听。

      张卉凡看着他的沉默。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王卿君的脸:慌乱、僵硬、耳朵红透了、嘴唇还带着刚才那个吻的微热。张卉凡看了很久,久到王卿君以为他会生气、会失望、会转身走掉。

      但张卉凡没有。

      张卉凡只是安静地收回了目光,把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镜片上的雾气在他戴好的那一瞬间散了一部分,露出后面那双安静的眼睛,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张卉凡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出去吧。”

      他转身,拉开冷库的银白色推拉门。冷库外面的暖空气涌进来的那一瞬间,王卿君感觉到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冷库里待了这么久,久到手指尖都快冻僵了。

      张卉凡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王卿君站在原地,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白色桔梗捡起来,放回架子上。他的手指在抖,桔梗的花茎攥在手心里,带着微微的冷意触感。他把花束放好,又把散落的花瓣扫进垃圾桶,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得像在执行被设定好的程序。

      张卉凡站在冷库门外等他。

      王卿君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张卉凡靠在走廊的墙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侧头看着窗外那条被雨水润得发亮的街道。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照着他的侧影,把那件藏青色外套肩头的水渍映成一小片深色的光斑。

      张卉凡听到脚步声,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王卿君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滚烫的耳垂在他掌心凉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不用了店长,我骑车。”

      张卉凡没有坚持。“那行,路上慢点。”

      他站直身,朝店门口走去。

      王卿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店长。”

      张卉凡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王卿君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张卉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和他隔着玻璃看来的那一眼很像——温和、安静,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扇半开半掩的门,既不关上,也不彻底打开,只是留了一条缝,等外面的人决定要不要走进来。

      “不急,”张卉凡说,“想好了再说。”

      他推开了店门,夜风夹着雨后湿润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碎落的发丝。他侧身站在门口,像在等王卿君跟上来。

      王卿君关了冷库的灯,把推拉门锁好,走到走廊里已经暗下来,看向周围只剩下门口那一片路灯的橘黄色光。他穿过那段暗淡的走廊,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卉凡已经走出了两步,正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天上残存的云。

      王卿君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的时候,残存的那一点温度几乎已经散尽了,但那个触感还在,像烙在皮肤底下的印子,怎么都抹不掉。

      “张卉凡。”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店长”,不是“凡”,是全名——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郑重其事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跟在张卉凡的车后面,骑进了被雨水洗过的夜色里。

      路灯的光洒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被积水的坑洼折射成一片碎金,随车轮碾过而晃动。张卉凡的车灯从后方照来,两束白亮的光穿过夜的缝隙,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掠过路边湿漉漉的梧桐叶和滴着水珠的栏杆。那些光线像一道无声的尾随,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始终落在他前方三米左右的路面上,像一个等待着他随时回头的承诺。

      后视镜里,张卉凡的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两道白亮的光,跟着他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王卿君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他依然没有想好那个问题的答案。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东西在今天晚上已经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那个吻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他从没意识到锁着的大门里,轻轻一拧,就开了。

      他骑着车,夜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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