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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欣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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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王卿君准时站在了繁花阁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五秒钟,抬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那扇玻璃门。前一天说"推门进来就行了"的人还在店里,他透过玻璃能看到张卉凡正在吧台后面低头写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王卿君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叮铃——"
张卉凡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准时。很好。"
他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朝王卿君招了招手:"来,我带你熟悉一下店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张卉凡带他走遍了繁花阁的每一个角落。
仓库在吧台后面的小走廊尽头,冷库房在仓库旁边,是两扇厚重的银色推拉门,门上贴着"请随手关门"的标识。花材按照品种分区域陈列——玫瑰区、百合区、草花区、绿植区……每块区域的货架高度和灯光角度都经过精心调整,不同花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最柔和的状态。
"这里面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张卉凡说,修长的手指从一排排花架上划过去,指尖几乎要碰到花瓣, "用完了放回原处,保持每个区域的整洁。客人看到花心情才会好。"
王卿君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张卉凡的后背上。今天张卉凡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亚麻衬衫,衣摆松散地塞在裤腰里,后领口露出一小截脖颈,皮肤白而干净。他把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小揪,几缕碎发掉在耳侧,随着他走动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王卿君发现自己看了很久,连忙把视线移开,落在旁边的花架上。
"记住了吗?"张卉凡回头问他。
"记住了。"
张卉凡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行,那就试试看。"
第一单任务是卸货。一辆送花材的小货车停在门口,后车厢里堆满了纸箱和成扎的鲜花。王卿君戴上手套,走过去搬起一箱标注着"绣球"的纸箱,掂了掂分量,对门口的司机说:"放仓库里?"
司机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是",王卿君已经抱着箱子走进去了。
张卉凡站在吧台旁边,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搬,步伐稳当,呼吸均匀,连汗都没出多少。一车货他一个人搬了四趟,最后连司机都忍不住说:"小伙子练过吧?这力气可以啊。"
王卿君把最后一箱放好,摘了手套,抬手臂擦了擦额头上那一层薄汗,笑了:"练田径的。"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汗珠从他的下颌滑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在锁骨窝里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被T恤的棉布吸走了。他的T恤衫被汗湿了一块,贴着后背的肌肉线条,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沟的走向。
张卉凡靠在吧台边沿,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咖啡,安静地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体力活干完了,"他说,"接下来——"
"店长!"汪菁菁从花架后面探出头来打断了他的话,"这批粉玫瑰上面都有点蔫了,你来看一下。"
张卉凡应了一声,把咖啡杯放到吧台上,朝花架那边走过去。他弯腰检查那几扎粉玫瑰,手指拨开花瓣,仔细翻了翻底部的枝叶:"这批水没吸足,先别上架,放回冷库里养一天。"
"行。"汪菁菁抱着花走了。
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时发现王卿君还站在仓库门口,正朝这边看着。
"过来。"张卉凡说。
王卿君走过去。张卉凡从花架上的一个桶里抽出几支白色的小雏菊,递给他:"你帮我把这些开到土面的叶子摘掉,底下斜剪一刀,插到那边的玻璃瓶里。很简单的。"
王卿君接过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支白色花枝,又抬头看了看凡:"斜剪一刀?"
张卉凡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了他拿花的那只手。凡的手指凉凉的,覆在王卿君的手背上,隔着花枝的茎秆,带着一种轻而稳的力道,引导他的手倾斜了一个角度。
"这样剪。"张卉凡的声音从王卿君肩侧传来,很近,近到王卿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的耳廓上。"切口面积大,吸水快。"
王卿君的手被凡带着动了一下,剪刀"咔嚓"一声,花枝底部被斜着剪断。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肩膀不由自主地耸了起来,张卉凡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的时间不到三秒,他却觉得那三秒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会了吗?"
"……会了。"
张卉凡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神色如常地去忙别的事了。
王卿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被剪好的花。切口平整干净,斜面的角度恰到好处。他握着那支小白菊愣了一会儿,才转身把它插进了玻璃瓶里。
接下来的几天,王卿君发现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越来越喜欢看凡干活。
插花的时候,张卉凡会把花材先在桌面上铺开,挑挑拣拣一番,选出相配的颜色和姿态,然后开始动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修剪花枝的时候动作利落,咔嚓一声,多余的枝条就被准确而干净地剪掉。他摆弄花束时的手法很轻,像是怕捏痛了那些花瓣,偶尔需要调整花枝的位置时,会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花茎转一个角度,再用草绳或丝带轻轻固定。
他低头做事的时候,金丝眼镜偶尔会滑下来一点,他就用指节推一下。额前的刘海垂下来,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发丝的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王卿君有时会站在几米外假装整理花架,实际上余光全落在凡身上。他看着凡把一束杂乱的洋桔梗变成一捧有层次有姿态的作品,看着那些花在凡的手里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从凌乱变得妥帖,心里冒出一个很具体的声音:
这个人,怎么连插个花都这么好看。
而张卉凡也在看他。
只是张卉凡看他的方式和王卿君不太一样。张卉凡看得更短,更碎,像是不经意扫过的一眼——但每次扫过,目光都会在王卿君的肩膀上、手臂上、或者脖颈上停那么零点几秒。
比如王卿君搬完货把T恤下摆拉起来擦汗的时候,腰侧露出一截紧实的腹肌线条。张卉凡刚好路过,手里的花剪"咔嗒"一声,剪掉了一截不该剪的枝。
比如王卿君蹲在地上整理冷库门口的纸箱,后背的T恤被绷紧了,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沟的线条清晰可见。张卉凡站在吧台后面,给客人包花的动作慢了半拍,丝带绕了三圈才想起来打结。
比如王卿君把花架上一排玫瑰摆整齐之后,往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微微歪了歪头,然后满意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露出的牙齿白得晃眼,眼角挤出一点笑纹,整个人像被阳光从里面点亮了。
张卉凡在二楼楼梯上停下了脚步。
他俯视着王卿君的背影,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过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二楼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关上门,靠在门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这孩子,"他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对自己的好看,真是一点都不知道。"
王卿君确实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搬完花之后用胳膊擦汗的样子,在夕阳的余晖里是怎样的画面;不知道自己半蹲着整理货架的时候,T恤后面会绷出什么样的线条;不知道他笑的时候那双黝黑明亮的眼睛弯起来的样子,会让看到的人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动一下。
他只知道繁花阁很好看。店里的每一处都好看——墙上的搁板是原木色的,边角被打磨得圆润光滑;天花板的轨道灯可以随意调节角度,方便不同时节不同花材获得最合适的照明;收银台旁边的黑板墙上用粉笔写着当日推荐花束的名字,字迹是凡的手笔,清瘦又舒展。
他在这个店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每次都能发现新的细节。吧台一角摆着一小盆苔藓微景观,玻璃罩子里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木屋和几粒白色的石子;窗台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花艺杂志,书页边角折了一个整齐的三角形当书签;楼梯拐角挂着一幅很小的水彩画,画的是雨后的一枝白玫瑰,署名的地方签了一个缩写:F。
这些细节无一不指向一个人。每一处摆设、每一缕花香、每一片光影的布局,都是那个人的心思想法的延伸。王卿君站在那幅水彩画面前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正在一点点地进入凡的世界。不只是隔着玻璃远远地看,而是真的走进来了,才能看到和触摸到张卉凡的一切。
这种感觉让他高兴,也让他慌张。高兴是因为他离张卉凡越来越近了;慌张是因为他越靠近,越发现张卉凡的世界精致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打碎了什么。
这种心情让他干活的时候格外卖力。花材到了他手里,他搬得又勤又稳;客人多的时候,他帮着包装、递花、结账,手忙脚乱但不出错;需要换水的花瓶,他一个人包揽了清洗花瓶和装水,来回跑了十几趟,水溅到裤腿上也没在意。
张卉凡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把一杯泡好的茶放在了桌角。
"忙完了过来喝。"
王卿君听到声音回头,看到张卉凡把茶杯朝他推了推。那杯茶还是菊花枸杞,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
"好。"他说,额头上还挂着汗。
张卉凡看了他两秒,从吧台下面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王卿君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脸,毛巾上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味。
"店长,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张卉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抬起眼:"明天我要去一个酒店送花艺装置,东西多,你跟我一起去。"
王卿君握着毛巾:"好。"
"下周末有个婚礼要布置现场,你也一起来。"
"好。"
"下个月有几个晚宴的订单,可能得熬夜。"
"好。"
张卉凡被他这一串不假思索的"好"噎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卿君站在那里,毛巾搭在肩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撮,乱糟糟地翘着,表情认真又有点傻——像一只被人摸了头就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拱进人掌心里的大狗。
张卉凡忍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就不问问有没有加班费?"
"有的吧。"王卿君说,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张卉凡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的脸、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那个因为刚才搬货而微微敞开的T恤领口,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人不经意地拨了一下。
"有。"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当然有。"
王卿君得到满意的答复,转身去收拾刚才用过的工具了。他把剪刀和花带放回抽屉里,把剪下的残枝扫进垃圾桶,把桌面擦干净——动作利落而细致,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张卉凡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收拾的背影,看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最后一道橙红色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花架上,落在王卿君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张卉凡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他把杯子放下,转身走向了仓库。
经过王卿君身边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在王卿君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快速地拍了拍。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王卿君手里的扫帚停了两秒,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刷手机。他没看朋友圈,也没打游戏,而是翻开了凡的微信头像——那朵白玫瑰安安静静地开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点开了凡的朋友圈。
他翻完了张卉凡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动态。花艺作品的照片、两只猫的模糊侧影、深夜的一杯红酒、雨后窗台上的雨滴。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在每一条上面停留的时间都比正常浏览要长。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张卉凡拍了他的后脑勺。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刚刚干完活的猫。
王卿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已经没有余温了,但他觉得那片头皮在发麻。
"完蛋了。"他小声说。
宿舍的窗户开着,夜风从纱窗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又落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亮屋顶、照着街道、照着繁花阁那间亮着灯的玻璃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