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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雨夜探府 ...

  •   连日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笼罩整座苏州城。

      街巷湿气浓重,路上行人寥寥,市井街巷一派沉寂萧瑟。

      阴雨笼罩之下,明家府邸气氛愈发沉闷压抑,阖府上下言行皆收敛谨慎,廊下庭院湿冷寒意,全无往日闲适平和。

      府中众人受先前市井流言,官府屡次刁难诸事牵绊,心绪沉郁不安。

      明老夫人终日端坐内室,闭目养神,少言寡语,眉间愁绪不散。

      明父明烛山往来厅堂与书房之间,步履沉重,面色凝重,终日不语。明母眉眼含忧,时时叹气。

      整座明府皆被阴雨与重重隐忧裹挟,压抑之感一日甚过一日。

      是日傍晚,雨势未减,反倒愈加密集急促。

      雨水连绵不绝,打湿庭院砖瓦、廊下青石地面,溅起细碎冰凉水花,寒风裹着湿冷雨气,灌入府中各处角落,寒意侵骨。

      白时熙身着素色棉麻长衫,外罩素色薄蓑衣,独自撑伞冒雨前往明府。

      蓑衣周身沾遍冷雨水珠,布鞋步履间沾染上泥泞斑点,他垂眸敛目,神色沉郁怅然,步履迟缓。

      他登门名义,为探望年迈的明老夫人,尽世家晚辈礼数,心底实则牵挂明玥,放不下满城流言非议,难掩牵挂思念,终究顶着冷雨登门前来。

      管家听闻通传,即刻开门引客,引白时熙入正厅落座。

      下人奉上热茶,上前褪去他周身湿透的蓑衣,置于廊下沥水。

      明老夫人、明烛山夫妇相继入厅落座,白时熙即刻起身,依世家晚辈礼数,恭敬躬身行礼,身姿端谨,神态谦和,举止周全。

      厅堂之内,灯火昏黄微弱,屋外雨声淅沥不绝,满室气氛肃穆沉静。

      明老夫人端坐厅堂主位,面色平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她声线苍老平缓:“连日阴雨,天寒气冷,道路湿滑,有劳白探花冒雨前来,太过费心了。”

      白时熙身姿端正垂立,拱手躬身,温和有礼,“老夫人身体安健,晚辈理应前来探望,些许冷雨,不足挂齿。”

      明烛山面色沉肃,端坐椅上,先与白时熙闲谈几句家常,言语辗转,难免触及当下时局、市井乱象、官府严苛诸事,语气愈发凝重。

      他眉头紧锁,沉声言语:“近来时局不稳,地方官府管束愈发严苛,对世家商户百般盘查,行事需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差池,阖府安稳度日,已是极难之事。”

      白时熙端坐椅上,颔首凝神聆听,面色沉静,指尖轻叩椅面,斟酌良久,话锋隐晦转至市井流言之事。

      尤其目光轻缓,刻意扫过一旁静坐的明玥,语气温和绵软,却带着委婉规劝之意,字字皆合世俗礼教。

      “市井闲言杂乱,人言可畏,世俗眼光向来严苛,世家女子立身,本就多受礼教规矩束缚,明玥姑娘日后行事,可多加谨慎收敛,少入市井繁杂喧闹之地,避开是非源头,方能免去无端非议,护住自身清白名节。”

      明玥端坐席侧,抬眸静静看向白时熙,无喜无怒,无怨无哀,指尖轻捻衣摆布料,静静听他言语,不急于辩驳,不显露委屈,神态安然。

      厅堂长辈闲谈数句,看破二人有独处言语之意,便相继起身,退入内室。

      偌大厅堂,只剩明玥与白时熙二人,寂静无声。

      白时熙缓步起身,垂眸示意明玥,一同移步庭院廊下,避开屋内灯火,相对而立。

      屋外冷雨淅淅沥沥,连绵不止,雨滴顺着廊檐垂落,一字一滴,砸着青石板,声响清晰刺耳。

      庭院花木枝叶被雨水尽数打湿,枝桠低垂,周遭清冷寂静,气氛尴尬凝滞,相对无言,唯有雨声环绕,满院疏离。

      白时熙垂首,目光死死落在地面积水之中,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成郁结,神色踌躇不安,指尖反复摩挲衣袂。

      他数次抬眸,怯生生看向明玥,欲言又止,喉头反复滚动,字字堵在喉间,吞吞吐吐,终究发不出一言。

      白时熙心底藏满牵挂情意,纵使有万千宽慰之语,更想坦诚心底真心,信世俗非议、家族门第、礼教规矩、仕途前程,层层枷锁死死压在心头,不敢坦诚告白、公然维护、忤逆世俗,只得满脸纠结局促,手足无措。

      明玥静静立在廊下,抬眸望着眼前踌躇不前的男子,睫羽轻垂,眉眼平静,心底原本残存的欢喜期盼,随着他长久的沉默,一点点冷却下沉。

      她静静等候,等他一句坦诚辩解,等他一句真心维护,等他一句笃定信任,可良久,良久,良久,只等来他的低头、沉默、怯懦、退缩。

      白时熙终于抬眸,目光慌乱对上明玥澄澈淡然的眼眸,神色愈发局促不安,脸颊微沉,踌躇无奈。

      他低沉沙哑道:“世道规矩重重,我实在不敢贸然行事,委屈你了。”

      满心歉疚,却依旧不敢袒露真心,许下承诺,满口皆是世俗牵绊、家族规矩、仕途前程,始终不肯直面心意,为她抗衡世俗流言,护她周全。

      明玥看着他满面犹豫,畏缩怯懦,满心顾虑的模样,心底清明。

      她神色淡然,缓缓开口:“我行事坦荡,无逾矩失礼之处,无端受流言非议,本就无错,亦不必旁人委屈迁就。”

      白时熙面色愈发怅然苍白,心底急切,张口想要辩解,可字字吞吐,句句迟疑,翻来覆去皆是世俗、规矩、门第、前程,无一句坚定维护之语,无一份果敢担当之气。

      “我绝非不信你,只是世人议论汹汹,家族施压,礼教束缚,我身不由己,不能恣意妄为,不能不顾及白家颜面,你且再忍耐一段时日,待流言平息,一切自会归于安稳。”

      他慌乱无措,神色纠结难安,始终不敢突破世俗枷锁,为她直面流言,顶撞世俗,满心只有自身顾虑。

      明玥静静看着他,睫羽轻颤,眼底一丝微光慢慢熄灭,心底了然。

      自幼相识的几分情思,终究抵不过世俗礼教,抵不过门第前程,抵不过他刻在骨里的怯懦犹豫。

      他品性端方,却也循规蹈矩,凡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连一份真心都不敢坦然言说,连受尽委屈的她都不肯公然维护。

      满心期许落空,丝丝缕缕的失望漫过心底,取代年少悸动情思。

      二人相对而立,冷雨潺潺,气氛愈发疏离难堪。

      未等二人再言语,府门外传来粗暴叩门声响,随即喧闹声四起。

      数名官府差役冒雨直闯明府,腰间佩刀,面色倨傲蛮横,态度强硬,径直闯入庭院之中,高声呵斥,声震庭院。

      领头差役横眉立目,咄咄逼人,厉声通传:“奉知府衙门令,特此登记明府名下所有织造坊、桑田、库房货品、田产账目,一应明细,即刻悉数报备,不得隐瞒,不得拖延片刻!”

      身旁差役齐声附和,声色俱厉,步步紧逼:“近来织造商户,皆要严加核查,明府需全力配合,但凡有一丝疏漏,即刻查封织坊,扣押货品,绝不姑息!”

      一众差役神色凌厉,言语粗暴,仗势施压,摆明刻意刁难,处处彰显严苛姿态,无形重压直逼明府,阖府气氛紧绷至极。

      明烛山闻声,快步从内室走出,上前躬身应对差役,神色凝重,低声下气周旋,礼数周全,步步隐忍。

      白时熙站在廊下,眼见差役蛮横刁难,眼见明家深陷困境,面色发白,神色慌乱无措,眉头紧蹙难展,满脸无力无奈,身形僵立原地,进退两难。

      他有心上前调解,可终究忌惮官府权势,顾及自身仕途前程,顾及白家满门立场,不敢出言相助,出面周旋。

      甚至他不敢上前半步,只能僵立原地,束手无策,连一句解围、一句宽慰之语都不敢言说。

      明玥立在廊下,冷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最后一丝期许烟消云散,失望之意沉至谷底。

      她身陷流言非议,从容自持,不卑不亢,直面所有风雨压力,独守本心,独担苦楚。

      而白时熙空有满腹才情,却怯懦至极,顾虑满身,连直面心意的勇气都没有,面对她的委屈、明家的困境,只会袖手旁观,毫无担当,半分依靠都无从谈起。

      冷雨淅沥,寒意透骨,远不及她心底寒凉。

      少女一腔赤诚情思在连绵冷雨里,在世俗礼教里,在他的怯懦退缩里,碎裂熄灭。

      明玥再不多看白时熙一眼,神色淡然沉静,迈步上前,挺直身姿,站至父亲身侧,从容应对一众差役,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应答产业登记诸事。

      白时熙立在廊下,望着明玥独立挺拔的身影,满心愧疚、无奈、怅然,又无能为力,再无颜面停留,只得垂首,顶着冷雨悄然离去。

      雨势愈盛,冷风刺骨,官府强势施压,心上人怯懦退缩,尽数刻在明玥心底。

      少女心意冷却,对眼前之人散尽情思,只剩彻骨失望与淡然。

      明玥抬眸,匆匆遥相望去消失雨中的挺拔身影,眸色沉沉。

      随即她恢复清明神色,配合明父应对差役的刁难。

      夜色渐深,灯笼次第亮起,明家送走刁难的官差。

      几案上堆满狼藉的账目,明烛山吩咐管家重新整理入册。

      明玥抬头仰望黑沉阴郁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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