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揽明玥》沉予

4、第 4 章 市井偶遇

　　苏州城内街市繁华，人烟辐辏，街巷间商贾云集，店铺鳞次栉比，行旅往来络绎。

　　和风漫拂市肆，气候暖意和缓，车马行步之声，商贩闲谈之语，错落相和，街头巷尾人间烟火繁盛，安稳祥和。

　　明家织坊库房存丝将尽，剩余原料单薄，不足以支撑后续贡缎、寻常市售绸缎织造。

　　若不及时采买上等湖州蚕丝，必会耽误工期，延误官府定货，惹来不必要的事端。

　　明玥摒去闺阁华服，摘尽满头珠翠，换一身素色暗纹软缎衣裙，鬓发仅以一支素玉簪束起，卸去世家嫡女排场，轻车简从。

　　她只带贴身丫鬟青穗，缓步前往城中丝绸商行，亲自出面采买蚕丝原料。

　　行至市井商行片区，各家商铺临街而立，绫罗绸缎、各色精丝分门别类，摆放齐整规整，满目货品精良有序。

　　往来商贩、行商、织户匠人穿梭不绝，沿街叫卖吆喝、客商议价问答之声此起彼伏，人声暄和温润，烟火气浓厚。

　　明玥缓步走入专营蚕丝的商行，店主见她步履从容，气度娴雅沉静，虽无珠翠盛装加持，周身自带世家贵女端雅威仪，绝非市井寻常小家女子。

　　店家当即上前躬身相迎，命伙计奉上清茶，逐一引荐店内高、中、各品级蚕丝货品，言语间极尽周全。

　　明玥不多言闲语，上前一步，指尖轻捻柜上摊开的上等蚕丝，指腹细细摩挲，检视丝质粗细、色泽净度、肌理韧度。

　　她眉眼垂落，神色沉静，检视妥当，才抬眸，径直与店主商议采买价格。

　　店主堆着满面笑意，“本店湖州上等蚕丝，皆是江南顶好货丝，茧肥丝润，无断丝、无杂丝，每斤定价一两三钱，姑娘尽可放心甄选。”

　　明玥垂眸，指尖轻拂柔滑丝缕，“近日江南丝货市价平稳，同城各家商行，同品级上等蚕丝，每斤仅一两一钱，你家报价虚高，并无这般溢价的道理。”

　　“我今日采买体量颇丰，且是明家织坊，长期定点采买，并非单次零散买卖，你若肯公道让价，长久合作，往后织坊所用丝料，皆从你家采办。”

　　店主闻言，仍有心抬价推诿，絮絮细数蚕茧成本、人工、运输、仓储各项开销，执意不肯降价，一味死守原价，不肯退让。

　　明玥笃定沉稳，逐条言说蚕丝品级界定、大宗采买定价规矩、长途运输损耗定数、当下市面丝货公允行情，言辞精准通透，行事利落果决，深谙商贸经营之道。

　　“薄利长营，方是经商正道，你若执意虚报高价，我自可另选别家商行，不必在此耗费时辰。”

　　店主听明玥句句切中经商要害，深谙商贸规则，心思精明通透，绝非可随意糊弄之人，再不敢抬价推诿。

　　他当即应下每斤一两一钱的合意价格，取来纸笔，立下采买字据，签字画押，约定三日内，将足量上等蚕丝悉数送至明家织坊，不得延误工期。

　　明玥执笔落字，署名画押，再细细叮嘱货品品级、送货事宜。

　　诸事议定妥当，她便携青穗缓步退出商行，顺着街市青石步道，从容返程。

　　一路行至江岸码头附近。

　　江面开阔坦荡，江水缓流，水波轻漾，往来漕船、商船络绎不绝，舟楫往来不绝。

　　岸边静静停靠着一艘巨型海贸商船，船体宽大厚重，形制气派恢宏，船身擦拭光洁无尘，陈设规制考究，远胜寻常民船、漕运船只，气度凛然不凡。

　　码头四周，精悍仆从、带刀护卫分列两侧，身姿挺拔肃立，戒备森严，周身气场冷肃，严守周遭，不许闲杂人等就近靠近，氛围静谧肃穆，与一旁市井喧闹烟火截然两分。

　　明玥行至路旁，见这般非同寻常的阵仗，心生浅淡好奇，不由驻足立定，静立道旁观望。

　　她身姿端立，眉眼平和，目光淡淡落向商船，安安静静伫立，眉眼间一片坦然好奇。

　　片刻之间，商船舱门轻缓开启，一道玄衣身影缓步拾级而下，立于码头青石地面。

　　尚青衡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衣料贴身挺括，剪裁利落规整，领口袖缘绣暗纹隐绣，内敛华贵，腰束墨色玉带，身姿颀长挺拔，气度沉郁冷冽。

　　他眉眼深邃凌厉，瞳色暗沉幽深，面容清俊冷肃，周身气场清冷慑人，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沉郁，举手投足间自带威压，令人不敢近身。

　　刚处置完海贸诸事，尚青衡垂眸低声吩咐身旁仆从后续事宜。

　　话音落定，他转身抬眸，目光径直与明玥相撞，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明玥猝不及防与他对视，睫羽轻颤，眸光微顿，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她眸光清亮澄澈，眉眼微凝，带着疏离戒备，淡然探究，静静与他对望。

　　尚青衡目光沉静冷冽，自上而下，缓缓打量明玥，只一眼，便看透她素衣粗饰之下，深藏的世家贵女风骨气度，笃定绝非市井寻常女子。

　　他唇角微挑，勾起一抹浅淡散漫，略带玩味的笑意，眸光深沉难测，缓步上前。

　　“世家嫡女，本应深闺静养，研习针线女红，安守闺阁本分，反倒亲临市井商贾之地，沾染人间烟火俗气，实属罕见。”

　　明玥受他冷冽直白目光凝望，面色始终平静如常，挺直身姿，抬眸稳稳直视尚青衡，从容回怼。

　　“市井谋生，商贸持家，皆是世间正道，身份尊卑贵贱，本就无关于此。”

　　“我为家族家事出行，合情合理，公子不问缘由，贸然评判他人，有失君子分寸，未免太过失礼。”

　　尚青衡眸色愈加深沉，眼底掠过讶异，随之漫开浓烈兴致。

　　他见过无数深闺世家女子，皆柔弱怯懦、温婉木讷。

　　唯有眼前此人，眉眼明艳清亮，性子桀骜挺直，言辞利落有度，不卑不亢，鲜少扭捏畏缩，与世间闺阁女子全然不同。

　　他目光再次凝聚明玥脸庞，探究、欣赏、审视……尚青衡的视线追随至极，对望之间，皆是试探。

　　缓步向前，走近数步，距离不过数尺，周身冷冽气场未减，他眸光沉沉锁住她的眼眸，满是警醒与洞悉。

　　尚青衡唇角微凝，沉声道：“世家千金这般无忧无虑，脚下却早已暗布荆棘。”

　　明玥闻言，心头一紧，面色微凝，原本淡然的眉眼覆上凝重，睫羽猛地轻颤，指尖不自觉微微蜷起，紧紧攥起裙角，心底惊涛暗涌，面上还得强装镇定。

　　她下意识上前半步，目光直直紧盯尚青衡，眸光里蕴着惊疑戒备。

　　明玥沉声追问：“公子此话，意有所指，句句暗藏玄机，还请明言，何为暗布荆棘，还望公子直言相告。”

　　尚青衡眸色平淡无波，收敛起方才言语间的浅淡玩味，眼里含着深不可测的沉静，让人捉摸不透。

　　此事干系重大，只肯点到为止，绝不泄露过多时局内情，面对明玥急切追问，他淡淡回避，不再多言相关内情。

　　“时局艰险，多说无益，姑娘只需谨记，日后行事，多加谨慎收敛，看好家中产业，约束自身言行，便是保全自身、保全家族的万全之策，切记便是。”

　　明玥心中惊疑更甚，戒备之意更重。

　　眼前男子气场慑人，气度超凡，一语戳破明家被官府针对，危机暗伏的家族隐秘，绝非普通市井商贾、寻常世家子弟，定是身份显赫，洞悉朝堂市井全盘时局，手握隐秘之人。

　　她压下心中翻涌不止的波澜，再想追问官府刁难，家族险境的详情，抬眼对上尚青衡淡漠疏离的眼眸。

　　那双深沉眸中分明是不愿再多透露一字，再三追问也无济于事。

　　明玥只得强压心底惊疑、戒备、忐忑，敛去眼底慌乱，垂眸调息，收敛周身心绪，不再多言追问。

　　她抬眸再度与他对视，眸光里的探究、戒备、感激……久久未散。

　　尚青衡凝望着眼前遇事不乱，沉心静气，眉眼坚韧的女子，眸底掠过暖意笑意，转瞬即逝。

　　他无意多做停留，侧首低声吩咐身旁仆从，随即躬身微颔首，算是行礼道别，转身离去。

　　一众仆从簇拥，护卫开路。

　　尚青衡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从容，缓步离开码头，玄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街巷深处。

　　明玥独自立在码头岸边，久久未曾挪动脚步，指尖微微攥紧，掌心微生薄汗。

　　方才四目相对的异样情愫、字字交锋的试探、一语惊醒的警醒，刻在心底。

　　此人面目陌生，身份神秘难测，性情疏离淡漠，却尽通明家隐秘，洞悉朝堂暗流，手段眼界，皆非常人可及。

　　他无恶意加害之心，亦无全盘相告之意。

　　不过随口提点，却让她既生满戒备，又萌生难以抑制的好奇。

　　此前父亲书房所言，阉党当权、官府频频核查刁难、家族风雨欲来的种种隐忧，与方才男子所言，分毫不差。

　　明玥心底了然，家族危机早已外露于市井，并非秘事，眼前这位神秘玄衣男子，身份权势非同凡响，与明家往后安危，注定牵绊颇深。

　　青穗立在一旁，见自家小姐神色凝重，眉眼紧锁，心底翻涌心绪，垂手静静侍立在侧。

　　明玥良久缓过心神，强行压下心底万千翻涌思绪，敛去凝重慌乱神色，调整心绪仪态，不愿在码头久留，携青穗快步往明府方向而行。

　　一路归途，她心绪始终难平，脑海中反复回放码头相遇的一幕幕。

　　男子冷冽凌厉的眉眼、深邃笃定的眸光、疏离调侃的话语、警醒深意的言辞，还有两两相对、无处避让的眼神交锋，一遍遍浮现，萦绕脑海，久久不散。

　　此番市井偶遇，毫无征兆，一番言语交锋，步步眼神试探，打破明玥往日年少无忧的安稳心境，更让她真切知晓，家族风雨已然近在眼前，无处躲避。

　　街市暄和喧闹，码头舟楫往来不绝，市井一派祥和安稳。

　　可明玥心中，早已覆上层层凝重，对未知迫近的家族危机，对高深莫测的尚青衡，满心戒备、忐忑，难言好奇。

　　往日闺阁少女的无忧心绪自此散尽，满心满眼都是风雨欲来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