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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父训商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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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诗宴散尽,城外临水别苑宾客尽数辞别。
车马辘辘穿梭街巷,人影往来不绝,沉沉暮色逐层铺展,缓缓笼罩整座苏州城郭。
明玥乘坐的轿舆行至织造府邸门前,落轿之后,她辞别同路相熟子弟,带着丫鬟青穗踏入府门。
褪去赴宴所着的华贵罗裙,换一身素雅家常衣衫,取下鬓边珠饰,装束归于简约,步履轻缓踏过庭院青石地面。
府中如常景致,廊下仆妇小厮各司本分,往来走动皆循规矩,园内花木枝叶舒展。
明玥尚未得空落座休憩,管家便脚步沉稳走来,躬身传话,奉家主明烛山之命,请她即刻前往外院书房相见。
闻言,明玥当即收去松弛神态,抬手理好衣襟发丝,摆正仪态,顺着曲折的青砖甬道,稳步走向书房院落。
书房之内,明烛山端坐宽大书案后方,一身藏色常官袍束得规整端正,面容轮廓肃穆沉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明玥进门依礼屈膝行礼,待父亲示意后方才落座,仆从随即轻手掩上屋门,室内只剩父女二人相对独处。
明烛山并未闲话日常琐事,开口便直指当日诗宴席间众人打趣言谈。
“今日文人相聚赴宴,席间不少长辈同你说笑,提及你与白家少年过往交情。你年岁逐年增长,往后这般议论婚嫁情分的言语只会愈发繁多。”
明玥端正坐于凳上,指尖轻放膝间,垂眸静听教诲。
“你天性开朗外放,待人处事不受世俗小节束缚,言行举止向来随心。年少生出懵懂心绪,亦是人之常情,只是切莫将心神尽数耗费在儿女私情之上。”
明烛山语声平稳:“世家能够长久立足,依托的是家业根基与族人安稳,沉溺私情只会乱了本心,守好家门产业,护得阖家老小平安,才是立身根本。”
身居织造官职,明烛山统管江南全境丝绸织造事宜,名下万亩桑林、数十座织坊贯通南北商路,实实在在执掌江南丝绸行业命脉。
混迹官场多年,他洞悉朝堂各方派系交错纠葛,势力彼此制衡拉扯,江南大大小小世家皆被裹挟其中,无从脱身。
明家产业规模宏大,财力声势皆引人侧目,早早便卷入朝堂纷争漩涡,平日行事处处谨小慎微。
言语停顿片刻,明烛山伸手将案上叠放整齐的三本账簿,依次推至明玥身前桌沿。
册子记载着近两月织坊丝线采买、绸缎织造、货品外销、工坊开支各项明细,皆是明玥平日闲暇之时,入坊协助打理核对的账务。
“你时常去往织坊打理杂务,经手核对往来账目,今日便以此账册为题,据实作答,不可有含糊之处。”
明玥抬眼看向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账目,神色镇定自若,起身躬身应下。
明烛山指尖轻点账册,沉声发问:“浙江湖州上等蚕丝,每斤进价几何,次等蚕丝差价多少?”
明玥朗声应答:“湖州上等蚕丝每斤白银一两三钱,次等蚕丝每斤九钱,因水土、茧质不同,差价四钱,采买时必选上等茧丝,方可织就上乘绸缎。”
明烛山颔首,再问:“各款宫用绸缎、市售绸缎,售价分几等,每匹定价多少,除去原料、人工、税银,单匹净利几何?”
“宫用贡缎每匹白银十二两,寻常富贵人家所用暗花缎每匹五两,市井素缎每匹二两。”
“每匹绸缎除去丝料、匠人薪俸、漕运、税银、桑园养护,贡缎净利三两,暗花缎净利一两二钱,素缎净利四钱,季度收支相抵,盈余只在三成。”
“每月织坊人工、柴炭、机具修缮,桑园施肥、采桑雇工,月均开销共计多少,账目可否分毫不差?”
“每月匠人杂役薪俸二百三十两,机具养护、柴炭物料四十五两,桑园各类开销三十两,全月固定开销三百零五两,无额外滥支,每一笔账目皆有登记,账实相符,收支盈亏分毫不差。”
“织造绸缎,最要紧的核心关节,你可知晓?”明烛山目光沉沉,看向女儿。
明玥躬身,笃定道:“织造首要,必是选料精良、织造细密、尺寸合规、不偷工、不减料,恪守官府规制,货品质量无差池,方能堵住旁人口舌,亦是织造世家立身之本,半点马虎不得。”
一番问询作答完毕,明烛山看向女儿的目光里,隐隐透出宽慰之意,神色缓和些许。
家中晚辈之中,明玥心思灵动机敏,遇事决断利落,打理产业具备难得禀赋,这般才干足以分担家中事务,往后亦可独当一面。
可欣慰神色转瞬褪去,他眉头再度紧紧蹙起,目光定定看向明玥,言语间满是忧心顾虑。
“你处置事务条理分明,打理家业颇有章法,账目、织造、经营样样精通,这般心性才干,实属难得。”
“只是平日行事锋芒展露无遗,举止神态皆容易被旁人留意揣测。”
“如今时局微妙动荡,阉党当权,官场倾轧,你行事太过张扬,极易招致旁人猜忌非议,无端为家族招惹灭门祸端。”
明玥细心思量父亲所言,沉吟片刻,郑重开口:“近来城中各处闲谈,常常听闻京城阉党权势暴涨,行事强横霸道,打压忠良,各处官吏世家皆受到压制,此类传闻流传甚广,不知是否与我家境遇相关?”
谈及朝堂局势,明烛山面色沉凝,室内气氛也随之凝重至极,压低声音。
“坊间传言并非虚妄杜撰,句句皆是实情。”
“近段时日,地方官府奉阉党旨意,三日两头派遣差役、吏员进驻府中、织坊,一遍遍核查绸缎织造规格样式,清点库房堆积存货数量,查验往来通商通行凭证、税银票据、采买文书。”
“但凡贡缎、市货、桑田、账册,全数逐一盘查,百般挑剔,哪怕丝线纹路、尺寸分毫之差,都定为不合格。”
“本该一日办结的核验,故意拖延十余日,故意查封库房、封禁织坊,刁难盘剥,处处针对,就是要抓我明家把柄,借机问罪。官府之人明言,就是要拿捏织造府,裹挟进朝堂派系之争,不从便要治罪。”
明烛山目视窗外沉沉暮色,胸口微微起伏,面色苍凉,长叹一声:“锦衣繁华皆泡影,朝堂风雨来袭,世家皆难独善其身。”
明玥听罢,心头一沉,周身暖意尽散,怔怔立于原地,满心不安。
书房训话结束,朝堂暗流、官府刻意刁难之事,渐渐在内宅悄然传开。
府中老夫人听闻全部内情,惊得彻夜难安,即刻命下人通传内宅所有女眷,不分主仆,齐聚正厅议事。
厅堂之内气氛肃穆压抑,往日说笑闲谈的轻松气息荡然无存。
明老夫人端坐正中主位,拄着拐杖,面容庄重威严,眉眼紧锁,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眷属,一字一句叮嘱。
“今日召集你们,所言之事,关乎阖府生死存亡。如今朝堂大乱,阉党专权,官府处处针对我明家,百般刁难,风雨将至,祸事将近。”
“自今日起,我立下规矩,阖府上下所有女眷,日常闭门居家,不许随意出入府邸。”
“平日言语,不许议论半句朝堂、官府、阉党相关之事,不许提及家中账目、织造、商路内情。”
“待人接物,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多听多看少言,不可与旁人争执,不可外露家财,不可走漏半点府中消息。”
“若是有人多言多语,惹来祸端,便是连累阖府老小,绝不轻饶。”
围坐各处的女眷纷纷垂首躬身,齐声应下,个个面色惨白,神色惶恐。
明母坐于侧边席位,听闻种种凶险事态,双手冰凉,心神始终难以安定,浑身微微发颤。
往日居家起居闲适安稳,此刻心中终日纷乱不安,坐立难安,时时挂念家族前路安危,唯恐变故骤然降临,波及阖家老小,眉宇之间、面容之上,萦绕着散不去的忧思愁绪。
她身旁紧紧牵着幼女明瑛,孩童尚且年纪稚嫩,听不懂朝堂纷争、官府刁难的凶险,只瞧见祖母、母亲、满院长辈个个面色凝重,周遭氛围压抑死寂。
即刻收敛原本活泼好动的性子,小脸上茫然无措,紧紧攥住母亲衣袖,低着头不敢言语,懵懂无知间,也跟着满心忐忑,面露忧色。
明玥端坐席中,静听老夫人训话,看着满座女眷惶恐之色,看着母亲惶恐难安、妹妹懵懂怯弱,看着全家上下皆陷在风雨惶恐之中,一言不发,心底翻江倒海。
过往她身居闺中,衣食无忧,一心只顾儿女情长,打理织坊琐事,认定世间岁月安稳,并不知家族危机四伏,更难不懂父辈、长辈守家艰难。
此刻亲眼所见全家凝重惶恐,亲耳听闻家族生死危机,褪去年少懵懂与浮躁心性。
此前宴会张扬做派,沉溺儿女私情,心底青涩懵懂渐渐散去,浓重的不安与家族责任感狠狠压上心头。
方才明白,往日锦衣玉食、安稳闲适,全是长辈负重前行,如今风雨将至,她再不能做无忧无虑的闺阁少女,要收敛锋芒,沉稳处事,为家人分忧,为家族分忧,扛起身为明家大女儿的责任。
暮色不断加深,府内屋舍次第点亮灯火,明暗光影交错浮动,满府寂静无声,往日繁华安逸荡然无存,满心愁绪与沉沉危机笼罩着整座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