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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秋至桑落 ...

  •   时值深秋,秋风萧瑟。

      寒风漫过苏州城街巷,卷过城郊明家整片桑园。

      风势凛冽,吹得枝头残叶尽数飘零,枯黄桑叶簌簌落地,厚厚铺了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

      满园桑树枝桠光秃,枝节疏淡冷寂,不见采桑女往来撷叶,不闻桑间笑语。

      往日蚕事繁忙,绿意盈目的繁盛景致尽数消散,目之所及,萧条清冷。

      时令更迭,秋深气寒,霜气渐重。

      蚕虫入眠,桑蚕农事彻底停歇,上等蚕丝产量大幅缩减,织坊原料断供,库存日日消减。

      明家织坊内,往日昼夜不停的机杼声稀疏零落,半日方闻一声。

      工匠们闲立织机旁,动作迟缓懈怠,产能一日低于一日,再无往日赶工劳作的热闹景象。

      往日坊内货品堆叠,客商络绎不绝,银钱往来不断的盛景不复存在。

      外地客商悉数撤单,本地老客陆续解约,每日订单寥寥无几,生意营收逐月下滑。

      管库、账房先生每日盘货清算,账面上盈余日渐微薄,出入相抵,渐有亏空,织造产业一路走向颓败。

      府中管事手持核算完毕的账册,面色凝重,步履沉重地走入前厅,向明烛山、明玥如实禀报坊中境况。

      管事垂首躬身,双手捧着账册,“老爷,姑娘,深秋霜寒,蚕桑尽歇,蚕丝原料断供,织坊大半织机停工,工匠已遣散半数。”

      “市面绸缎生意极度清淡,老客、新商皆不来下单,营收日日走低,账目已现亏空,家中生计,日渐艰难。”

      明烛山接过账册,指尖缓缓翻过页纸,面色沉郁凝重,眉头紧锁成结。

      他缓步走到廊下,望着屋外漫天秋风,落叶纷飞,周身气息沉郁。

      半晌,明烛山沉声开口:“时节所迫,时局所困,人力难违。你按账目如实规整,余下工匠,精简月钱开销,府内用度一并削减,不可半分铺张,全力维系,勉力支撑便是。”

      管事躬身应声,捧着账册退下。

      时局动荡,朝堂倾轧,时节困顿,双重夹击,明家产业颓势已显,纵是倾尽心力维系也难逆大势,只能步步退守,苟延存续。

      明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回话。

      待管事退去,她缓步走出府门,独自步入桑园之中,脚下踩着枯黄落叶,步履平缓,身姿端正。

      她身着素色粗布衣裙,衣袂简朴,立于荒芜桑林之间,抬眼凝望满地落叶,光秃枝桠。

      那双眼眸泛着世事变迁的淡淡慨叹,神色笃定。

      明玥垂眸轻叹:“满园锦绣终有落幕之时,唯有本心不会轻易凋零。”

      纵外界衰败,亲友疏离,家业困顿,她内心始终安稳笃定,守本心,行正事,不慌不乱,不卑不亢,不怨天时,不怪世人。

      自京城朝堂阉党乱政,忠良尽遭罢黜的消息传遍江南苏州,城内各大世家大族,自是察觉官场风向剧变。

      众人皆知,明家世代为官,坚守正道,不肯依附阉党奸佞,早已被朝中奸臣记恨,迟早会被牵连清算,灭顶之祸,近在眼前。

      一时间,城内世家,往日往来甚密的亲族友朋,生意伙伴,纷纷对明家避之不及,刻意疏远割裂,唯恐与明家产生牵扯,引来阉党敌视,祸及自身家族。

      往日明家兴盛鼎盛之时,明府门前车马喧嚣,宾客盈门。

      登门拜访,攀附结交,应酬往来的世家权贵、亲族友眷、各地客商,络绎不绝,门庭若市,整日热闹非凡。

      如今,明府门前车马绝迹,街巷冷清,宾客、亲族、客商,早已散尽,再无一人登门。

      逢值中秋过节,无一人登门问安。

      时值家道困顿,无一人前来接济。

      昔日高朋满座,如今门可罗雀,世态冷暖,落差分明。

      更有往日与明家世代交好,互通往来的世家权贵,在街上偶遇明府家人,当即转身绕道,快步避开,刻意避嫌。

      即使是迎面撞见也冷眼相对,绝不言语,就连旧日情分都不曾顾及到。

      明玥为维系家中最后生计,每日走出府门,穿行苏州大街小巷,前往城中织坊、绣铺铺面,亲自打理货品,照看生意。

      她行走于市井街巷,世家云集的官道之上,屡屡遇见昔日平辈相交,言笑晏晏,一同闺中作乐的世家女子,名门闺秀。

      那些女子但凡望见明玥身影,皆是神色骤变,立刻侧身避让,低头快步离去。

      全然装作互不相识,不肯与之打照面,更不肯有半句交谈。

      偶有迎面撞上,无法避让之时,世家女子们皆神色闪躲,眼神淡漠疏离,草草颔首示意,一言不发,匆匆离去,并无往日亲近。

      有相熟的世家主母撞见明玥,也径直侧目而过,冷眼相待,更无寒暄问候。

      无人问她家中困顿,关心她操劳辛苦,念及往日情分,尽是趋利避害,冷眼疏离。

      明玥站在街巷之中,看着众人百态,神色始终平静,不怒、不怨、不恼、不恨。

      她亲身历经家族从盛转衰,亲眼见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心中纵有万千慨叹,也全然沉于心底,不与人言,不形于色。

      明玥不再执念于亲友背弃,世情薄凉,她收敛起心绪,一心投身家中织造绣品诸事,倾尽心力,支撑困顿家业。

      每日天不亮,她便前往绣铺,坐镇铺面,核验绸缎货品,亲手执笔,勾勒绣样,潜心改良新式绣纹。

      摒弃往日世家喜好的繁复华贵纹样,明玥结合市井时局,当下市面喜好,一针一线,潜心琢磨,亲手绣制样稿。

      她改良出简洁雅致,适配市井百姓与寻常世家的新式绣品、绸缎纹样,日日伏案劳作,辛勤不辍。

      身旁侍女随侍左右,日日看着明玥操劳不休,又眼见世人冷眼疏离,满心不平。

      青穗柔声劝慰:“姑娘,家中如今这般境况,世人皆冷眼旁观、刻意疏远,世态炎凉至此,您何苦这般费心操劳,熬损自身心神,无人感念您的辛苦。”

      明玥手执针线,穿针引线,眉眼专注。

      她抬眸看向侍女:“家事艰难,我身为明家儿女,理当尽心打理,尽己所能,守护家业。”

      “旁人冷暖疏离,皆是世事常态,不必计较,不必理会。我只管做好分内之事,稳住客源,守好明家生计,便是本分。”

      明玥不问外界非议,不管世情冷暖,一心以一己之力,改良货品,坚守织造本分,竭力维系家业,苦苦支撑,不改初心。

      而白时熙,自明家深陷困顿,众叛亲离以来,心中始终牵挂明玥,日日惦念,放心不下。

      他碍于白家家族立场,惧怕被明家牵连,惧怕父母严苛责罚,始终不敢登门明府,不敢与明玥正面相见,更不敢公开与之往来。

      白时熙只得趁家人不备,悄悄走出白府,绕至明家桑园,织坊所在的僻静街巷。

      他远远站在角落树荫之下,遥遥观望。

      望着明玥素衣素裙,终日奔走于铺面、桑园、府宅之间,独自操劳,扛起整个衰败家业,神色沉静,从不言苦。

      白时熙站在远处,面色苍白,眉眼间满是愧疚、担忧、牵挂。

      他数次抬脚,想要上前相见,开口问询安危,可终究碍于家族威压,世俗眼光,加之自身怯懦胆小,始终止步不前,不敢靠近半步,显露身形。

      白时熙只是静静站在远处,凝望片刻,便满心愧疚,悄然离去,他全程未发出声响,不敢让明玥察觉踪迹。

      同一时节,尚青衡一身素净布衣,乘一叶扁舟,顺苏州江面游历,行至明府所在的江岸,停舟伫立,立于船头。

      江风拂过他衣袂,神色沉静淡然,目光望向对岸明府,满眼皆是府邸萧条,桑园荒芜,门庭冷落。

      他通晓朝堂时局,看透世家兴衰定律,神色淡然通透。

      阉党专权,正道难行,明家坚守本心,不肯屈从奸佞,又逢产业衰败,亲友背弃,天时地利人和,尽皆失去。

      这座盘踞江南多年,以织造兴业,书香传家的名门望族,此刻气数已尽。

      至于覆灭结局,早已注定,纵是有能人倾力维系,也难挡时局倾轧,无力回天。

      尚青衡立在船头,望着明府萧条景致,默然不语,满心世事慨叹,终究无法改写时局,静静旁观。

      秋风愈紧,霜寒更重,桑园落叶遍地,明家织造产业日渐萧条,亲友尽散,世态炎凉。

      明玥独守衰败家业,看淡人情冷暖、盛世兴衰,不怨天尤人,不卑不亢,坚守本心,守正自持。

      盛世繁华,世家鼎盛,皆随时光流转,转瞬即逝,万般光景终有落幕之时。

      唯有内心笃定,坚守本心,纵世事无常,家业凋零,也始终不动摇,不沉沦。

      满院桑落,世情薄凉,家族颓势难挽,过往繁华散尽,世间人情百态尽显。

      明玥孤身立于困顿之中,守本心,持家业,直面世事变迁,兴衰起落。

      她打开明府朱门,从里往外踏出台阶,遥相望着船头那簇熟悉身影,眼神愈发坚定,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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