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蛀牙》向湖

4、晚风 猫抬头

　　猫抬头看着拎着满满一袋垃圾的男孩，喵呜一声，表情颇为冷漠。大概它还惦记着昨晚那根烤肠的事儿。
　　江小童心想，这猫也真是小气。
　　穿过两条热闹的街，过了一个红绿灯，江小童远远地看见那座桥的身影。它横亘在一条河的上面，河面铺着夕阳，桥面上有车辆疾驰而过。
　　不知道那位大叔还在不在那儿，他希望他在。
　　脏兮兮的老流浪汉推着一辆小小的手推车，车兜里零星几枝残碎的玫瑰。他颇为吃力地推着，嘴里唱着年轻时很流行、现在已经变成老歌的歌曲。歌词热情直白，把“爱情”二字高唱了一遍又一遍。
　　江小童背着他破旧的帆布包，大老远听见流浪汉有些苍凉的嗓音，他加快速度飞奔着向他跑去。
　　他喊：“哎！老王老王，我在这儿！”
　　老王眯缝着眼睛朝那灰扑扑的少年望过去，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这小孩，还以为被人拐走卖了呢。
　　老王问他：“你去哪儿了？你那叔叔回来了？”
　　“没有。”
　　江小童此刻觉得自己的那位混蛋叔叔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蛋，他还借了自己的钱，现在人还不见踪影。相比之下，眼前的这位流浪汉倒是显得极为亲切。
　　老王从他的手推车里拿出一块面包递给江小童，“喏，给你。”
　　江小童不客气地接过，仰头问他：“你去卖花了？”
　　“今天不错，全卖完了。”老王乐乐呵呵，显得尤为开心。
　　江小童没见过老王这样开心过，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很长，但是这个老流浪汉给他的感觉却和开心不怎么相干，虽然他总是笑着，但是笑意永远未曾达到眼角。
　　他的眼睛浑浊，看向某一个地方的时候总是失神，像是一团无法解开的迷雾把他整个地困住。想想也是，一个流浪汉，无依无靠，住在天桥底下，换作是谁也不会感到开心的。
　　“你像是捡到了很多钱。”江小童说。
　　老王颇为潇洒地一笑，在暮色里，金色的夕阳把他乱糟糟的长胡子也染成了金色。此刻，他看上去倒不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反而像是一位艺术家。
　　他没有回答眼前这位小朋友的问题，而是说：“今天心情很不错，小孩，带你去吃东西。”
　　江小童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老王哼唱着某首情歌，吃完东西后还带着他去买了身衣服。
　　“老王，你发财了？”江小童问。
　　老王继续哼歌，哼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来，问他：“你几岁？”
　　“十九。”
　　“哦。”老王上下打量了他几回，说：“我儿子才十七，都比你高。”
　　江小童：“……”
　　江小童：“你有儿子？”
　　老王指着不远处的一所民办中学，“喏，看见了没？那所特别气派的学校，我儿子在里面上学。”
　　江小童不信：“你骗我，我才不信呢，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谁愿意嫁给你呀？”
　　老王哈哈大笑，说这孩子不笨，分得清真话和假话。
　　“小流浪汉，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可别跟着我混，我养不起你。”
　　江小童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看着帐篷顶上的星星图案，“我等我叔回来，让他带我进厂。”
　　“他要是不回来怎么办？”老王问。
　　“不会的，他肯定会回来的。”
　　“你身份证在身上吗？”
　　“在的。”
　　“那你可以自己过去，新元西大门有个招聘窗口，那地方常年招人。”老王说。
　　“那我明天就去。”
　　江小童眼睛眨了眨，直接坐了起来。在夜色下，在很昏暗的帐篷里，老流浪汉看见少年的眼睛放着光，那光透过漫长的时光抵达老流浪汉的少年时光，希望在星光下生长，一切都通向锦绣。
　　老流浪汉的神色在黑暗中岑寂，他看着那双眼睛，最后转过脸去，把后背对着江小童，“睡觉吧，我困了。”
　　“哦。”江小童重新躺下。此刻，他觉得这个地方比昨天晚上睡着的地方好太多了，虽然老流浪汉的呼噜声很大，但是他觉得很是安心。

　　许秋河下班回家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晾着干净的T恤，厨房也被收拾地很干净，唯独不见那个脏小孩。心里一惊，放下手里的烤肠就跑出去找人。他在小区找了很久，又以小区为中心扩散开来，最后连个人影子也没有找到。
　　打电话给江新平，那边接得倒是很快，一听说自己那倒霉侄子不见了，江新平也顾不上许秋河的职位高出他很多了，劈头盖脑便是一顿数落，说自己侄子刚成年，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要是遇见坏人怎么办，还说许秋河要为这件事负责。
　　许秋河本来急火攻心，一听那边讲出这样的无赖话，怒气值噌噌往上蹿，“你把人带出来不管他，如果不是我遇见他，他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我告诉你江新平，少在我这里扯这些没用的，江小童已经成年了，脚长在他身上，去哪儿我管不着，你少来质问我。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他人不见了！”
　　江新平当然知道这话没什么问题，他刚刚也是急了，一时口不择言，这要是得罪了许秋河，他往上告一状，就凭着自己那吊儿郎当的工作态度，没准就得收拾东西走人了。于是放缓态度，抓耳挠腮半天，说出几句让许秋河觉得他连王八蛋都算不得的浑话。
　　“走了就走了吧，一个人一个命。没爹没娘的，走了也好。”
　　“江新平！”许秋河怒喝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脑仁有些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边江新平对自己的认知很是了然，连忙说：“我知道，我是畜生，我禽兽不如。”
　　许秋河不想再听他说半个字，直接挂断电话，在沙发上呆坐良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此时，夜已经深了，他原本带给江小童的烤肠已经凉透。许秋河没吃晚饭，于是拿起烤肠直接吃了，剩下的几根竹签寥寥落落地被扔进了垃圾桶。
　　那样一个无人在意的孩子，就算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大概也不会有人会在意，就连他自己的亲叔叔也不会在意。江城的初春，夜晚冷如隆冬，也不知道那小孩此刻会在哪里。他吃过晚饭了没有？他睡在哪里？会不会直接去翻垃圾桶？会不会一个人睡在公园的长椅上？
　　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许秋河的脑子里疯长，像盘根错节的巨大根系，取代了所有的神经元组织，使得他无法正常而理性地去思考。
　　门被打开的时候，许秋河几乎下意识地从沙发里蹦了起来。当看见柯安单肩背着书包的时候，眼里的落寞就像撕裂的星空泻下滔天的黑暗。他失了力般地瘫坐下去，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颓靡。
　　柯安开了大灯。他在一天的时间内对自己早上的不理智行为做了思考和反省。本就是一个有着良好教养和素质的青少年，明辨是非对错，很多纠结在冷静下来以后都可以解开。他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已经伤害到了江小童。他向来能屈能伸，刚下自习，就去学校附近的一个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大堆的零食。
　　他想好了，为了他那高贵的自尊，回去以后他不会主动和江小童说半句话，就把零食往那儿一扔。他哥是了解他的，肯定会为他设置一个体面的台阶，设法让江小童主动跟他说话。他还想着就算今晚江小童让他把房间让出来，他也可以大度地同意，明天早上，江小童就会主动跟他说话，让他吃他做的早餐。那时候他就勉为其难地吃上一大碗。如此，他既保住了自己的自尊，又可以跟江小童解除不愉快。
　　其实，他和江小童明明才刚认识，甚至没什么交集，等江小童搬走以后他们不会有任何的联系。但是他心里总是会觉得不安，这一天下来，连课也没怎么好好听，心里总记挂着这件事。
　　当他得知江小童已经离开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拎着零食的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零食有些重，有些微微地发抖。
　　“走了啊。”柯安很淡地说了一句。他把零食放在茶几上，看见阳台上白T恤，莫名有些烦躁，“真是小气，早上就那样说了他几句，他就走了。”
　　许秋河盯着那两袋子零食。他了解柯安，什么也没说，就让柯安好好早点休息。
　　柯安收了自己的T恤。他把那件已经被洗得很干净的T恤抱在怀里，鼻头发酸。
　　此刻，许秋河知道柯安的失落并不是因为那件T恤。他走过去拍拍柯安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怎么那么小气啊！”
　　许秋河并不打算告诉柯安江小童可能没有落脚的地方，也有可能发生别的不好的事情，他们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了。江小童对于这兄弟俩人来说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驿站，很快就会被风刮去。但是如果告诉柯安其他的事情，这个人就很有可能成为柯安心里一道无法抹去的痣，多年以后回首依然如鲠在心。
　　“嗯，他就是个小气鬼。”许秋河说。
　　“哥，我早上不是故意的。我……我看见妈妈给我买的衣服变成那样，一时冲动，我……”
　　“我知道，你赶紧洗澡睡觉去。”
　　柯安磨磨蹭蹭，还想说什么，被他哥推进了浴室。
　　“哥。”正在淋浴的柯安突然把浴室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颗湿淋淋的脑袋，冲着他哥问：“你说那个江小童怎么那么穷啊？他衣服那么破。”
　　许秋河脑海中正好浮现出江小童的那副落魄样，被柯安这样一说，心里更加堵得慌。各种不好的念头潮水一般四面八方聚拢来。比如明天早上某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的时候发现公园的长椅上躺着一具尸体；又比如某辆专门贩卖人口的面包车半夜将江小童绑了去，运到某个非法贩卖器官的窝点。
　　一想到这些，许秋河浑身不由自主冒出一身冷汗。他想着要不要报警。但是这件事跟自己本身就没有多大的关系，况且江小童是个成年人，他只是收留了他一个晚上而已，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如果报警，这件事对柯安有没有影响，柯安他只是个学生，早上言不由衷的几句冲动之言也是有口无心。
　　联想到种种报警之后的事宜，许秋河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念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过于把这事儿放心上了。
　　但又确实是放心不下，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