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蛀牙》向湖

5、他的名字 对于江

　　对于江小童来说，入职新元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从外面看去，整个公司气派非凡——成片的白色厂房整齐铺开，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栋二十多层的行政大楼，浅蓝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云影天光，整栋楼像一面巨大的天空之镜。就连门口的岗亭也毫不含糊，线条利落，气质庄重；站岗的保安个个精神抖擞，制服挺括帅气，往那儿一立，竟有几分电视明星的派头。
　　当然，这只是江小童自己的看法，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本地人知道他的这种想法，肯定会嘲笑他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因为新元公司在很多江城本地人看来就等于是个黑心企业，劳动强度大，时间长，工资待遇也就那样。
　　跟江小童一起入职的还有几名外乡来的年轻人，个个风尘仆仆，一身疲惫。
　　入职的门槛很低，手脚健全，能认字儿就能进。如果在公司有认识的人，在报名表的推荐人一栏写上那个人的名字，推荐人还能拿到两千块钱的推荐费。
　　江小童盯着推荐人一栏，本想写自己叔叔的名字，还没落笔，突然想到什么，问那位正在敲键盘的人事小姐姐：“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叫许秋河的人？”
　　人事小姐姐听到许秋河这个名字，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抬头看向眼前这位看上去很是邋遢的少年，问：“你认识许秋河？”
　　面对人事小姐姐半信半疑的目光，江小童突然有些不自信起来，那人应该叫许秋河没错吧？他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不像他的名字这样随意。
　　“认识。”他挠挠后脑勺，在心里祈祷自己没记错。
　　人事小姐姐半信半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许秋河介绍你来的？如果是他，推荐人就写他的名字。”
　　江小童很久没拿过笔了，再次拿起笔的时候，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他的字本来就不怎么好看，加上很久没写过字，自己的名字歪歪斜斜地趴在纸上，毫无生气。
　　笔尖点在推荐人一栏时，他想着要把许秋河的名字写得工整一些，最起码不能像他的名字那样趴着。
　　“姐姐，能给我一张纸吗？”他问。
　　小杨拿给他一张A4纸。就见他在那张纸上练许秋河的名字。
　　干一线招聘这么多年，小杨见过各类人，像江小童这种的倒是第一次见。
　　“你不会写吗？”小杨问。
　　江小童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鸡窝一样的头发，讷讷说：“字丑，练练。”
　　小杨觉得挺有意思，过去看了一眼，能认得出来。有点儿像她刚上一年级的女儿写的。
　　江小童很认真地写了很多个，每个字都不太满意。
　　小杨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张纸，忍不住笑了，“你可以买点儿字帖练练字。”
　　江小童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明显真把这件事放心上了，问：“有用吗？”
　　小杨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用心练肯定有用的？”
　　“姐姐，你也练字吗？”江小童问。
　　小杨：“我不练，我儿子练。”
　　江小童：“那你儿子练的什么字帖啊？”
　　小杨：“小学一年级随堂练。”
　　江小童：“……”
　　江小童摸摸鼻子，觉得这个笑话不太好笑。
　　他继续在A4纸上练习着，直到一整张纸的正反面全部写满，开始跃跃欲试地誊写。
　　许——秋——何
　　何！！！
　　江小童心下一凉，与最后一个字大眼对小眼，整个人如遭雷殛。
　　小杨拿过表格，笑得差点儿飙泪。
　　“你练了这么久，怎么还能写错啊？”
　　江小童面如死灰，耸了耸鼻子，“手抖。”
　　他看着被涂掉的名字，问：“我需要重写吗？”
　　小杨看了眼表格，“不用，你继续往下写。”
　　小杨说完这句话后，江小童的眼神明显暗淡了下去。如果让他重新再填一次，他肯定会把许秋河的名字写得很工整。
　　这时，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人事小姐姐见着这人赶紧站起来，“柯厂。”
　　柯永年最近感冒，他刚从药店拿了感冒药，刚好经过招聘处，就想着进来看看，刚进门就看见一个邋里邋遢的小孩在填表。
　　“成年了吗？”柯永年问。
　　邋遢小孩不说话，小杨拿着他的身份证说：“成年了。”
　　柯永年在新元熬了十几年，这种看上去就像是不良少年，实际上就是不良少年的孩子见得多了。上个班三天两头请假、打架、不服从管理、一身叛逆，很是让人头疼。
　　“小杨啊，有时候招人的时候也要适当把眼睛放亮点，不要什么人都招。”
　　叫小杨的人连连点头，心里抱怨声不断，自己只不过是个HR，又不是什么心理专家，怎么就能通过见一面就判定对方的人品？这些个做领导的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当柯永年看见那邋遢小孩在推荐人一栏上填着“许秋河”三个字的时候，那张带着领导范儿的脸上浮现出一股难得的人情儿味儿来。
　　只是这个字怎么能丑得这样一言难尽啊。
　　在看见写下“许秋河”这三个字的人时，又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皱眉，喉咙发痒地咳了几声。也不知道许秋河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认识了这个邋遢鬼，也太脏了，就跟垃圾场里捡来的一样。
　　“三厂那边缺人，要不……这个人分到三厂吧。”柯永年拿起报名表看了几眼，真心觉得小杨的眼力确实好，这样的字也能认得出来。
　　领导的心就像海底的针，实在难以捉摸。刚刚还说什么不要什么人都招，一转眼的工夫就变了主意。
　　柯永年再次打量了一眼江小童，越看越觉得头疼，这小孩怎么就这么脏呢？许秋河一天天地到底在跟些什么人打交道啊。
　　头疼得有些不行了，他不想再看邋遢小孩一眼，认为就是看了这个邋遢鬼才会犯头疼病，摇摇头就就走了。
　　小杨长舒一口气，嘴里小声嘟囔着抱怨的话，看了眼正乖乖坐着填表的江小童，收了情绪，目光也柔和了几分，笑着说：“明天上午统一去体检，早上记得空腹。”
　　江小童没听过要体检，他问：“是不是要抽血啊？”
　　小杨原本很烦这种无脑问题，但她在看见江小童那双大眼睛时，竟难得的耐心了起来：“废话。”
　　江小童哦了一声，又问：“那体检完了呢？”
　　“培训，考试，完了就能上岗。”
　　“还要考试啊？考什么啊？语文还是数学啊？还是全科都考啊？那不及格怎么办？”江小童一听说考试，立刻紧绷起来。他最害怕考试，上学的时候一到考试就格外紧张。
　　小杨被这些问题给逗乐了，她看着江小童，“你是刚从学校出来吧，这不考语文，也不考数学。”
　　江小童更加不安了，“那考什么？我没学过呀。”
　　“放心吧，不会考不过的，很简单，你培训的时候好好听就行。”
　　江小童“哦”了一声，有点儿担心自己考不过去，他又确实需要这份工作。心里没什么底地离开了招聘室。
　　江小童走后没多久，小杨就看见许秋河拿着包烟慢悠悠地往外走，目光瞥到那张写满名字的A4纸，从窗户探出头，“许工。”
　　自从江小童不见人影以后，许秋河整颗心就悬着，就怕小孩出了什么事儿。小杨叫他他也没听见。
　　“哎，许工，今天来应聘的有一个小男孩，推荐人写了你的名字。”小杨提高嗓门再次喊了声。
　　许秋河顿住，回过头，“啊？”
　　对于那个名字，小杨大概很难忘记。“江小童，他叫江小童。”
　　许秋河瞬间清醒过来，也不去抽烟了，非常麻溜地就拐进了招聘室。找到江小童的报名表，看见那丑得不能再丑的字迹，嘶了一声，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算是稳稳落下。
　　“这个字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他怎么把我名字写这么丑？”
　　作为搞招聘的小杨，丑字见得多了，只要名字和身份证号以及手机号写对了，其他的都不是很重要，毕竟她只负责一线员工的招聘，学历和工作经验都不重要，只要有手有脚，大脑正常就行。
　　想到江小童练名字练了那么久，最后还写错了字。那张满是“许秋河”的A4纸还躺在桌子的角落里，小杨就有点儿想笑。
　　“你可别嫌弃人家字丑，小孩趴那儿练你名字练了好久呢，喏，纸还在那儿。”
　　许秋河顺着小杨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张被江小童写满自己名字的纸，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儿泛酸。
　　字是真的丑，这么丑的字还写了这么多。
　　满满两面丑巴巴的“许秋河”。
　　“比这更丑的字我也能认得出来。他是你朋友吗？”
　　许秋河盯着那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纸，翻过来看了几眼，放下。又忍不住拿起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几遍，有几个字单独拎出来甚至有点儿难辨。
　　他放下那张纸，但那些个丑字却像是寄生物一样寄生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微不可察地晃了下头，说：“江新平侄子。”
　　小杨瞬间脸色沉下来，那糟老头每次经过招聘室时总会对她吹流氓哨，让人十分讨厌。
　　“我还以为谁呢，那老流氓的侄子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怪不得柯厂说不要随便什么人都招呢。”
　　又一想江小童那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样，实在没办法把他跟老流氓江新平联系在一起，“啧”了一声，挺不可思议的。
　　“柯厂？”
　　“江小童填表的时候正好柯厂来了，好像去买感冒的，看上去挺严重的，声音都变了。”小杨说。
　　许秋河皱了皱眉，不知道那老头怎么照顾自己的，一个小感冒一直拖着。
　　“明天江小童来的时候你给我发个微信。”许秋河说。
　　“好的。”小杨答应着。
　　等许秋河离开以后，小杨惊奇地发现，跟许秋河一起离开的还有那张写满许秋河名字的A4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