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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衣   “这是 ...

  •   “这是怎么了?”许秋河问。
      江小童也不明白柯安的那股子委屈劲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话呀!
      柯安这边委委屈屈,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怎么说都有点儿矫情。他哥肯定会嘲笑他。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江小童眼睛瞎,没有看出他才十八岁。
      纠结半天,他问他哥:“哥,我像二十岁吗?”
      许秋河:“……”
      许秋河看看这两个人,瞬间明白了什么,有点儿哭笑不得。
      “二十?你有十五岁吗?”
      江小童:“……”
      江小童小声嘀咕:“哪里有十五岁长这么高的!”
      听力堪称顺风耳的柯安:“……”
      柯安幽幽怨怨地盯着江小童。
      江小童抿了抿唇,抠着自己黑黢黢的手指头,很是昧着良心地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只有一米五。”
      这句话成功取悦到了自尊心极强的柯安,他不由支棱了起来,原本有些耷拉下来的肩膀瞬间挺直了。本就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此刻对这个脏兮兮的外来客很是排斥,但他在表面上还是选择了接纳。
      牛肉饭的味道很不错,江小童几乎是狼吞虎咽,吃相惊呆了挑三拣四的柯安和许秋河。
      “这是有多饿啊!”柯安眨巴着眼睛。
      许秋河皱了皱眉,让他慢点儿吃。江小童抽空看了眼兄弟二人,继续埋头吃饭,好像不抓紧吃,食物就会被抢了似的。
      “哥,他是你同事吗?”柯安悄悄地问。
      许秋河说:“同事的侄子,让我帮忙照看两天。”
      正说着,门被敲响。许秋河开门拿了一个外卖。
      “是什么啊?果茶吗?”柯安伸长脖子问。
      “小蛋糕,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吃吗?”许秋河拆开一个四寸的小蛋糕。
      “哎,那小孩,吃点?”
      江小童很少能吃到蛋糕,而他本身就很喜欢吃甜的。此刻看到那个上去堆满草莓的蛋糕,馋虫再一次醒过来。他点头“嗯”了一声,说:“谢谢。”
      柯安心想,你该谢谢我,我哥是因为我来了才买的小蛋糕。
      许秋河切了蛋糕,在柯安满脸期待最大的那份会递到他手上时,他哥把最大的那块递给了江小童!
      柯安:“……”
      江小童简直受宠若惊,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许秋河见柯安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这小孩没吃过蛋糕。”
      柯安惊了,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没吃过蛋糕的,心里瞬间就不堵了。
      柯安从小就喜欢黏着哥哥。妈妈去世的时候他哭得比谁都伤心,哥哥离开家的时候他闹得比谁都凶。但他心里明白哥哥想要离开的原因。没有了妈妈庇护,哥哥在那个全部姓柯的家里处境很是尴尬,那条本就不怎么牢固的纽带随着妈妈离世好像也就中断了。
      于是,他总会经常跑到哥哥的出租屋,霸占一个小房间,说那以后就是他的了。而这些,也是柯永年默许的。
      在江小童晚上睡哪儿的问题上,兄弟两个人产生了很大的分歧。许秋河说让柯安把小房间让出来,让江小童先睡上两晚上,等他叔叔回来。柯安简直一脸不可置信,他看着脏兮兮的江小童,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许秋河无奈之下,找出自己的一套睡衣扔给江小童,指着卫生间的方向说:“去洗澡,你将就着跟我挤挤吧。”
      江小童接过睡衣,有点儿手足无措。
      柯安一听他哥竟然要带江小童睡觉,又不乐意了,一把抱住许秋河的胳膊,眉头一扬,说:“我也要跟你挤挤。”
      许秋河看了眼柯安,回想起上次他过来非要跟他挤一张床。那个状态简直就像有人在他床上打了一套醉拳,各种奇奇怪怪的睡姿直接把他逼去了沙发。
      忍无可忍,许秋河直接一巴掌打在柯安的胳膊上,让他消停点儿。
      事实证明,半大不大的孩子是不可能消停的。
      于是,在一张不大的双人床上,许秋河和江小童侧着身子可怜兮兮地一人窝在一个床边边上,柯安则呈一个“大”字形躺在床的正中央。时不时地还把脚搭在许秋河或江小童的身上,或者来个幅度巨大的翻身。又或是做了个惊天动地的梦,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手脚并用地打了一套酣畅淋漓的“醉拳”。
      江小童的脑袋被柯安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他疼得龇牙咧嘴,差点就骂出了声。但是他很快就忍了下去,毕竟这是在别人家里,睡的是别人的床,虽然睡得不是特别舒服,但总比睡在天桥底下好。那地方太冷了,风还特别大,半夜会被冻醒。
      不由自主地,江小童想起那个流浪汉,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突然,自己的腰上搭上来一只脚。他扭头顺着这只脚看向它睡相十分怪异的主人,再去看一脸生无可恋的许秋河,尴尬地笑了下。
      许秋河说:“他睡着了,你要不去他房间吧。”
      江小童从小睡惯了各种地方。比如他在喂猪的时候会睡在脏兮兮的猪圈边,去打猪草的时候会睡在荒野地里,清明给他爸爸上坟时会睡在他爸爸的墓碑边,他前几天还在这个城市的天桥下睡了好几晚。
      他说我能去睡那个沙发吗?我睡觉很老实,不会把沙发弄脏。
      由于明天还要上班,许秋河不想在这件事上提出过多的建议,自己起身去了柯安的房间,关上了门。
      江小童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空荡。这间屋子并不是很大,客厅小小的,窗帘是拉上的,一点儿也不透光。他在这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睡意全无。
      这一夜,许秋河也没怎么睡好,家里突然多出两个人,这让他觉得很不适应。当他起床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客厅。
      许秋河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起太早产生幻觉了,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场景没有发生变化,原本乱七八糟的屋子被收拾得像是被田螺姑娘光顾过。
      “田螺小子”江小童此时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江小童换回了自己那件已经产生酸味儿的衣服,在不大的厨房里煮稀饭。
      “江小童,屋子你收拾的?”许秋河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问。
      “晚上睡不着,就随便收拾了一下。”江小童有点局促,他不太会跟对他好的人相处,生怕一个不小心,那点温暖就被戳破了。
      “我没有弄坏这个房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只是收拾了一下。”
      “没有怪你,你紧张什么?”许秋河笑问,觉得这小孩挺好玩的。
      “没……没紧张。”
      许秋河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问:“你没有其他的衣服了吗?都馊了。”
      江小童举着锅勺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不好闻。但是他也确实没有了其他的衣服了,就等他叔回来带他入职了。
      见他不说话,许秋河就说拿两件柯安的衣服让他先换上,他一想到柯安看见他就嫌弃的样子心里就不是滋味,别别扭扭地不说话。
      许秋河轻笑一声,“我的衣服你穿也不合身啊。”
      “那也没事儿,我可以把衣服扎进裤子里,裤脚卷起来。”江小童几乎抢着说。
      许秋河在脑海中想象出那副穿搭的样子,额角忍不住跳了两跳,他不再说什么,准备去找两件能让江小童穿着不那么别扭的衣服。
      还没转身,就听见卫生间传来“啊”的一声大叫,惊得江小童手里的锅铲差点儿就扔飞了出去。
      “你干什么?大清早的,乱叫什么?”许秋河跑过去,就看见柯安从洗衣机里扒出一件颜色乱七八糟的衣服。
      柯安拿着那件衣服几近崩溃,他问:“哥,你洗衣服都不看的吗,你那个裤子褪色啊,怎么能把它跟我的白T恤放一起洗啊!怎么办,没办法穿了!”
      罪魁祸首江小童战战兢兢,他英勇就义般地举起手,承认这事儿是自己干的。
      “我……我洗的!”
      十八岁的少年从小养尊处优,吃穿不愁,一件洗坏的T恤本不应该使他大动肝火,但此刻,他拿着那件被染色的T恤,悲伤却如同决堤的洪流。
      “谁允许你碰我东西了?!”他咆哮着,眼圈一片红。
      “你妈没教过你不能随便碰别人的东西吗?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T恤,现在被你毁了!”
      江小童不能明白自己明明做了一件服务于他人的事儿,怎么最后会呈现出这样糟糕的效果。他不知道白色的衣服和深色的衣服不能混在一起洗,更加不知道深色的衣服可能会掉色。
      也确实没有人教过他。
      他想抬头为自己辩解两句,说我明明帮你洗了衣服,你还对我大呼小叫的,你妈没有教过你这样很不礼貌吗?
      但是他忍住了。他觉得自己可真能忍。
      这时,一旁站着的许秋河开口了。他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衣服哪买的?我给你重新买一件。”
      柯安咬着唇,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说:“买不到了,这是妈妈买的。”
      许秋河心里一顿,他在听到“妈妈”这个称呼时,神色明显带着几分潮湿。
      气氛有点儿悲伤,像被雨水打湿的旧报纸。
      江小童面对着柯安的悲伤,心脏一阵一阵地鼓跳。他好像弄砸了一件事,破坏了一个人的念想。
      他洗脏了柯安妈妈留给他的衣服,他想,柯安一定很爱他的妈妈,他的妈妈也非常非常爱他。
      他曾经见过隔壁的小男孩依偎在自己的妈妈身边,他的妈妈很年轻,给他剥花生吃。他也喜欢吃花生,但总觉得吃起来不像那个小男孩那样香。
      “对不起,我帮你洗干净。”江小童想去拿过柯安手上的衣服。但被柯安拒绝了。
      少年抱着那件染了色的旧衣,情绪也染上一层很难洗去的灰蒙。
      后来,他丢下了那件潮湿染色的T恤,像逃荒一样逃下了楼。
      江小童觉得太糟糕了,他不想在这间屋子待下去了。这间屋子让他觉得压抑和不自由。
      许秋河递给他一瓶温热的甜牛奶,顺道给他打开了盖子。
      “你不用内疚,小安应该是想妈妈了。”
      阳光透过窗玻璃,给冷色调的客厅镀上一层暖意。这层暖橘色正好打在许秋河的身上,使得他看上去柔和了很多。
      江小童的眼睛被光线晃了晃,有点儿睁不开。睁开了泪腺就同时跟着打开,惹得鼻子也发酸。
      “我妈半年前就没了。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安,小安也最黏她。你洗的那件衣服应该是我妈去年夏天带他买的,他大概是睹物思人,你别怪他。”
      许秋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江小童解释这些,但他就是不想让眼前的这个孩子因为早上的事而内疚不安。明明他收拾好了,做好了早餐,还洗了衣服。
      柯安的妈妈给他留了一件衣服作为回忆,而自己,连回忆都没有。
      我也想要一件这样的衣服,但是我没有妈妈,从小就没有。
      他沮丧着,眼皮向下耷拉着,晨光照不到他,他整个人也就越发显得阴郁苍白。
      许秋河不太擅长安慰人,特别是在这种前后两难的情境中,他更是不知道怎么说些听上去柔软一些轻松一些的话。眼看着快到上班的点了,他说:“我快迟到了,先走了,你别多想。”
      许秋河没来得及吃江小童一早就做的早餐,神色匆忙地离开。
      房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纵使屋外此刻已经人来车往,喧闹声不绝。但这间屋子像是被喧闹声遗忘,它被隔在世界之外。它被孤单席卷。它被寂寞吞噬。它被可怖的寂静占领。
      江小童连呼吸也是静止的,他不敢使心跳的节拍太快,从而打破这份安静。好像稍微发出一点儿声响,就能把他震碎。
      干涩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视线看见被柯安扔在地上的色彩斑斓的T恤。它潮湿的、毫无生气地躺在浅灰色的地板砖上,像是一具尸体。
      它在没有死去的时候,被柯安穿在身上。棉质的布料触碰少年的胸膛,于是也染上少年的体温。温软的,热烈的,同时又带着生命不可轻视的重量——那里连接着一位母亲。
      江小童近乎拖着自己的身体,蹲在T恤的旁边。他看着它,看着这件被他亲手扼杀的T恤,眼神说不出的冷漠。
      沾染了乱七八糟的颜色很难洗去,他把手搓破了层皮也还是洗不掉。
      那些颜色像是从这件衣服里长出来的一样,在纤维与纤维之间的缝隙里把根须扎得很深很长,固执又顽强。
      干洗店的老板娘说她那里有去污神器,五十块钱,保证把这件衣服洗得洁白如新。
      江小童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五十块钱,那张皱巴巴的纸币也像那件T恤一样,没有生命和呼吸,死去了一般。
      这是爷爷给他的,爷爷出门给了他一千,刚坐上大巴车,他叔就拿走了五百,剩下的五百紧巴巴地用着,现在还剩五十。
      江小童不知道什么去污神器,他只知道洗衣粉和肥皂很便宜,但不能洗掉这件T恤上被染上的颜色。
      干洗店的那个什么去污粉确实神奇,T恤上的颜色经过浸泡、揉搓后,果然很顺畅地与衣服分离,整件T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现在,江小童身上除了自己的一身衣服,别的几乎一无所有。
      他把T恤晾在许秋河家的阳台上,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就是一个旧到连时间也忘记了的帆布包,准备回那个有老流浪汉的天桥底下。想着锅里还留有自己早上做的面疙瘩,谁也没有吃一口,大概也没人喜欢吃。正好自己肚子饿了,于是吃了一大碗,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洗净了锅碗,小心关上门。下楼的时候却看见昨晚的那只花狸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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