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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封   廊下狭 ...

  •   廊下狭逢,针锋暗缠翌日清晨,薄雾未散,庭院里的草木凝着一层微凉的晨露。夏夜避开了正餐厅堂,揣着一肚子别扭,独自拎着一小碟桂花糕,慢悠悠走在抄手游廊上,打算躲去湖心亭消磨时辰。转过月洞门,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了缓步走来的夏以昼。
      他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敛,褪去了昨日前厅的威严冷厉,却依旧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淡,周身气息安静得压抑。两人脚步同时顿住,四目猝然相对。夏夜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食碟,微微别开脸,不肯先服软,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瞟他。昨日的对峙还横在两人之间。她用婚事赌气逼他,他用礼教威严压下她的莽撞,谁都没有低头。夏以昼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昨夜他彻夜浅眠,翻来覆去全是两件事:一是后怕她真的一意孤行定下婚约,二是恼恨她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作置气的筹码,这般轻待自己。他不能苛责过重,伤了她;可一味纵容,只会让她愈发肆意妄为。
      “晨起风凉,不要在廊下久站。”
      他先开了口,语调平淡,是毫无波澜的兄长口吻,没有怒意,也没有往日的温柔。夏夜抿紧唇,闷闷地哼了一声,不肯应声,抬脚便想侧身从他身边绕过去。擦肩而过的一瞬,夏以昼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她的去路。狭窄的廊廊之下,距离被骤然拉近。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夏夜的心莫名一跳,脚步僵住。
      “昨日前厅,太过胡闹。”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克制的疲惫,
      “婚嫁不是儿戏,不能随心所欲拿来置气。”
      少女猛地抬眼,眼底翻起一点不服的倔强,委屈裹着不甘,脱口而出:
      “若不是兄长日日冷淡我,不肯理我,我何必如此?从前你事事都向着我,现在只拿规矩框住我,只做一个冷冰冰的哥哥。”
      “我本就只是你的哥哥。”
      夏以昼闭了闭眼,将心底所有翻涌的不舍强行压下,重复了这句划清界限的话,
      “我护你长大,尽兄长之责,便是本分。不能一味纵容你的任性。”
      这句话像一层薄冰,再次封住了所有柔软。夏夜眼眶微微发热,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她明明只想让他心软,只想找回那份独一份的偏爱,可他偏偏一次次用名分隔开两人。“本分,本分。”她小声重复着,带着几分委屈的赌气,
      “在兄长眼里,就只有本分吗?那些从前的话,全都不作数了?”
      夏以昼喉间发涩,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夜夜被怕她离开的恐慌折磨;不能告诉她,拦下黎府亲事时,心底藏着近乎偏执的占有;不能告诉她,退回兄长身份,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别无选择。所有汹涌的私心,都必须藏在沉稳的皮囊之下。他沉默片刻,缓缓退让半步,让出道路,语气依旧克制:
      “回房去吧,莫要在外吹风。”
      夏夜咬着下唇,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眼底沉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仿佛没有半分被她牵动的情绪。少女心里又闷又酸,傲气不肯低头,也不愿再纠缠,抱着糕点碟,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匆匆离去。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夏以昼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紧绷的眉心。空荡荡的廊下只剩他一人。理智稳稳站在道理一边:不能禁锢她,不能动情逾矩,要守着兄长的分寸。可心底幽暗的执念反复挣扎:我不想只做一个遥远的兄长,不想看着她奔向别人,不想把她拱手让人。他守住了礼教的体面,却守不住自己纷乱的心。她揣着一身别扭的傲气四处试探,他抱着一身无解的煎熬独自隐忍。
      一座宅院,一道无形的界限,两个人困在原地,互相拉扯,谁也不肯真正往前走一步,谁也舍不得彻底放开对方。
      那日城中突降骤雨,乌云压得满城昏沉。宴席散得比往日晚,夏夜贪玩,没等备好伞轿,便跟着友人匆匆赶路,半路上被冷雨兜头浇了一身。等她踉跄着回到夏府时,浑身衣裙湿透,发丝滴滴答答淌着冷水,脸色惨白,唇瓣泛着青白。门房慌忙通报,消息一路传到书房。原本静坐看书的夏以昼指尖猛地一顿,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快步冲出书房,往日慢条斯理的沉稳荡然无存。庭院雨雾濛濛,他在廊下接住摇摇欲坠的少女。冰凉湿软的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夏以昼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触到一片刺骨的寒意。连日所有的冷淡、疏离、刻意摆出的兄长分寸,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胡闹。”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没有往日冰冷的威严,裹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乱。他不再恪守那些疏远的距离,打横将她抱起,步履匆匆赶回她的闺房,吩咐下人备热水、煎驱寒的汤药,动作急促,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焦灼。侍女忙着换下湿衣、裹上厚衾被,夏夜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被褥里,额头滚烫,意识模糊,浑身酸软发寒。夏以昼守在床边,坐在榻沿,褪去了一身清冷的伪装。
      夏以昼内心心想:我一直逼着自己冷漠,逼着自己划清界限,逼着自己做一个只讲本分的兄长。我以为拉开距离,就能压住心底不该有的情愫,就能让两个人安分守己。可看见她浑身淋透、虚弱不堪的那一刻,所有的克制全都溃不成军。我不怕她闹脾气,不怕她赌气出走,不怕她拿姻缘试探我,唯独怕她受伤、怕她生病、怕她委屈难受。那些所谓的礼教分寸、强行筑起的心防,在她脆弱的模样面前不堪一击。我一边告诫自己不能越界,不能过分亲昵,一边又无法移开脚步,无法放任她独自熬过病痛。我害怕,害怕我一味的冷淡疏离,让她无所顾忌地糟蹋自己;害怕我步步后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却连靠近照顾的立场都被自己亲手丢掉。那份独占的不安再次翻涌:我不想放开她,却又不敢以私心留住她;想守着规矩,又舍不得对她的脆弱视而不见。进退两难,满心煎熬。
      药汤熬好,温热苦涩。夏以昼接过药碗,小心翼翼扶起昏昏沉沉的夏夜,一手轻托着她的后颈,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药。半梦半醒间的夏夜,褪去了所有骄纵、试探、故作强硬的傲气。她分不清现实与朦胧的睡意,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攥得很紧,小声呢喃,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要……不要不理我……别丢下我……”
      细碎的呓语轻飘飘落在寂静的房内。夏以昼的动作骤然僵住,握着药勺的手微微发颤。原来她所有的外出、所有的叛逆、所有故作张扬的试探,所有拿来赌气的亲事,都只是因为害怕被冷落,害怕被推开。他沉默地放下药碗,伸手,极轻地替她掖紧被角,指尖避开肌肤,只隔着被褥,护住她发烫的额头。夜色深沉,雨敲窗棂,淅淅沥沥不绝。他没有离开,在房外的外间静坐守夜,一夜未眠。没有暧昧的低语,没有逾矩的触碰,却打破了连日冰封的冷战。他不再刻意躲开,不再刻意疏远,把紧绷的冷漠,换成了沉默无言的照料。
      第二日清晨,烧渐渐退去。夏夜睁开眼时,看见外间桌案边,那人伏案小憩,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分明守了她一整夜。少女心口猛地一缩,那些赌气的念头、执拗的试探,忽然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没了意义。她小声唤了一句:
      “兄长……”
      夏以昼缓缓抬眸,眼底褪去了连日的淡漠,藏着淡淡的疲惫,语气平淡,却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寒意:
      “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坚冰裂开一道细缝。一人收起尖锐的试探,心底懵懂动容;一人放下冰冷的疏离,藏起满腹隐忍。可那道横在兄妹名分之间的鸿沟,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没有消解。
      温热的晨光漫进窗纱,驱散了昨夜雨夜的湿冷。夏夜烧刚退,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薄红,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定定望着伏案小憩后抬眸望来的夏以昼。她清清楚楚捕捉到他眉宇间掩不住的倦意,还有那一层藏不住的、真切的心疼——不是客套的兄长关怀,是熬了整夜、悬着一颗心放不下的焦灼与柔软。那些日子冷冰冰的疏离、规矩分明的客套、拒人千里的淡漠,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心里笃定地想着:我的哥哥回来了。再也不是那个只抱着一句本分、把她推得远远的夏以昼了。少女心头一热,全然忘了礼教分寸,忘了那些隔阂与别扭,倾身向前,伸出双臂,牢牢圈住了他的脖颈。滚烫的脸颊软软地贴在他微凉的颈侧,带着病后微弱的体温,亲昵又依赖地依偎着他。
      温热柔软的躯体贴过来的一瞬,夏以昼浑身微僵。理智还在微弱地拉扯他,一遍遍提醒他名分、规矩、边界,提醒他不能沉溺这份逾矩的亲近。往日里,每逢她这般莽撞黏上来,他都会绷紧神色,克制地拉开距离,厉声约束她的失仪。可这一次,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终究,没有挣开。连日筑起的心防,在她脆弱的依赖、毫无保留的依偎面前轰然松动。他心里翻涌着纷乱的思绪。他明明该推开,该恪守长兄的界限,该守住那道不能跨越的鸿沟。可看着她卸下所有尖锐的试探、收起所有赌气的锋芒,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般紧紧黏着自己,那份压抑了许久的贪恋与不舍,压过了清醒的理智。他太怕了。怕一味冷淡真的把她推远,怕自己固执的分寸,换来的是她一次次糟蹋自己、用任性对抗疏离。克制换来的不是安稳,是两个人的互相折磨。
      他缓缓垂下抬起的手,没有推开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臂,指尖克制地落在被褥边缘,没有肆意相拥,却默许了这份亲近。颈间贴着她温热的小脸,细碎的呼吸落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药香。一室安静,只剩下彼此平缓的呼吸。夏以昼闭了闭眼,将所有泾渭分明的冰冷规矩暂时压在心底。他做不到一直硬起心肠,在她脆弱无助的时候,依旧摆出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别闹。”
      他的声音很低,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带着一丝疲惫的哑意,没有斥责,只有微弱的纵容,
      “刚退烧,身子还虚。”
      没有扯开她的怀抱,没有厉声呵斥她失仪。夏夜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蹭了蹭,不肯松开手臂。她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柔,贪恋这份独属于她的、不再被分寸束缚的在意。他放下了紧绷的冷漠,默许了这片刻的相拥;却依旧困在身份的枷锁里,不敢全然沉沦。一边放任心底的柔软溃堤,一边被无形的枷锁禁锢,清醒地矛盾着,沉默地纵容着。淡淡的晨光包裹着一室静谧,隔阂的寒冰裂开了缺口,暧昧的暗流悄悄漫过分明的界限,缠绕在两人之间。
      雨夜过后,夜色沉得彻底。
      院中雨歇风停,万籁俱寂,连枝叶晃动的轻响都销声匿迹。夏以昼处置完案头余下的文书,一身疲惫浸透四肢,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有片刻松懈。他和衣靠在床榻上,本只想闭目小憩,却沉沉坠入了混沌梦境。
      这是一场极致滚烫、放肆无忌的梦。
      梦里没有礼教束缚,没有兄妹名分,没有世俗流言,没有他死守半生的分寸与底线。
      只有他和夏夜。
      褪去了所有疏离与克制,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隐忍。他们不必小心翼翼拉扯距离,不必藏起眼底的眷恋,不必用“兄长本分”自欺欺人。他可以肆意拥她入怀,指尖抚过她细腻的眉眼,吻去她眼底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梦里的夏夜格外柔软温顺,全然是独属于他的模样。
      她缠他、恋他、依赖他,眉眼间满满都是毫无保留的爱意,没有试探,没有赌气,没有向外逃离的倔强。两人亲昵无间,朝夕缱绻,贪尽世间所有温柔缠绵。那些现实里不敢越的界、不敢碰的暖、不敢说的心意,在这场梦里,尽数成真。
      他贪恋得彻底,沉沦得毫无退路。
      他以为这场安稳的偏爱会是永恒,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抛开一切,岁岁年年相守相伴。
      可梦境最是残忍,温柔极致过后,便是猝不及防的崩塌。
      骤然之间,天光大变,喜庆的唢呐声刺耳炸开,大红花轿停在院门前,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方才还依偎在他怀中、满眼是他的夏夜,一身绯红嫁衣,眉眼明艳,却再也不看他一眼。
      无数人影簇拥而来,生生将两人拆分隔绝。他伸手去抓她的衣袖,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料,却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他疯了一般想要上前阻拦,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旁人温柔牵起手,一步步走向花轿。
      她要嫁人了。
      嫁的人,从来不是他。
      她眼里最后的温柔褪去,只剩陌生的淡漠,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奔赴属于别人的余生。
      那场极致缠绵的相爱,不过是他一人虚妄的幻想。
      眼睁睁看着挚爱被人带走,生生别离的窒息感瞬间攥紧他的心脏,尖锐的酸涩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徒劳追逐,步步落空,满心得不到、留不住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阿夜——!”
      夏以昼猛地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后背黏腻一片,心口剧烈起伏,胸膛还残留着梦里撕心裂肺的痛感与落空。窗外残月孤冷,夜色沉沉,一室清冷荒芜,哪里有半分梦里的温热缱绻。
      一切皆是幻梦。
      可梦里的触感、温柔、别离的剧痛,真实得刻骨铭心。
      他抬手按住狂跳的心脏,指节微微发颤,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梦魇余悸,浑身都浸在又酸又痛的死寂里。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长久的疏离,是尝过极致相拥的甜,再被迫承受彻底失去的苦。
      夏以昼心底翻涌着滔天后怕:我方才,竟然在梦里和她逾矩相爱,放肆缠绵,踏碎了所有礼教天规。
      那一刻的沉沦是真的,可最后天人永隔、爱而不得的结局,也是冥冥之中的警示。
      若是我再放任自己心软,再纵容彼此越界,任由这份隐秘的情愫肆意生长、继续发酵,那这场荒唐的梦境,终会变成现实里无法挽回的下场。
      我们会彻底撕开兄妹的名分,悖逆人伦,毁她清白,毁她前程,毁了她安稳无忧的一生。
      我一时的贪欢、一时的纵容,换来的会是她身败名裂,是世人指指点点的非议,是我们此生再也无法相守、彻底决裂的悲剧。
      梦里只是花轿带人离去,现实里,便是万劫不复。
      方才梦里有多缱绻滚烫,此刻醒来就有多恐惧冰凉。
      他终于彻底清醒。
      先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疏远、所有的底线,从来都不是无端的偏执,是他唯一能护住她、护住彼此的方式。
      他不能再贪恋她温顺的陪伴,不能再默许她逾矩的亲近,不能再被心底的私心裹挟、一次次动摇底线。
      温柔是毒,亲近是劫。
      再纠缠下去,便是毁灭。
      这一夜,夏以昼再无睡意。
      残存的温柔眷恋被彻骨的恐惧层层碾碎,心底刚刚松动的防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固冰冷。
      他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在心底狠狠立誓:
      从此,绝不再心软,绝不再纵容。
      守死兄长本分,断尽虚妄贪念。
      哪怕余生只剩疏离孤寂,哪怕夜夜煎熬心痛,也绝不允许自己与她,落得那般无可挽回的结局。
      天亮之后,他要重新做回那个分寸凛然、淡漠自持的夏以昼。
      彻底掐灭所有暗流,斩断所有拉扯,护她一世安稳,也囚自己一生情深。天蒙蒙亮,细碎的晨光穿透窗棂,浅浅落满书房卧榻。一夜无眠的夏以昼静静坐了许久。梦里滚烫缠绵的温存还残留在神经里,可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别离、眼睁睁失去的剧痛,早已牢牢钉在他心底,化作彻骨的警醒。梦魇是假,可后果是真。他不敢赌。一丝一毫的纵容,一分一寸的越界,未来都可能酿成覆水难收的祸事,毁了夏夜一辈子。昨夜那一点点松动的心防、柔软的妥协、默许的亲近,在这场梦醒之后,被他亲手彻底、残忍地封死。温柔尽数抽离,暖意寸寸归零。
      晨起用膳,夏夜一如昨日般温顺乖巧。她早早落座,安静等着他来,眼底带着浅浅的、安心的依赖。经过那场雨夜温存、他温柔的规劝,她以为他们终于走出了冷战,往后会是慢慢回暖的、温柔相伴的日子。她甚至悄悄欢喜,以为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冰墙,彻底化了。
      听见脚步声,夏夜下意识抬眸,眉眼弯弯,带着温顺的笑意,轻声唤道:
      “兄长。”
      可抬眼一瞬,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前的夏以昼,变了。一夜之间,他眼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纵容、所有的心软牵挂,荡然无存。又是那副极致冷静、疏离淡漠的模样,甚至比从前冷战时更冷、更硬、更不留余地。他神色平淡,眉目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昨夜守她整夜、温柔劝她乖顺、默许她相拥温存的人,从来不是他。
      夏以昼淡淡颔首,落座,全程目不斜视,安静用膳,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桌上菜肴温热,气氛却冷得刺骨。夏夜握着碗筷的指尖微微一紧,心底骤然慌了。她不懂。明明昨日他还心疼她、纵容她、温柔叮嘱她不要再任性,明明他们已经和好了,为什么一夜之间,他又变回了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冷。她小心翼翼地像从前那般,夹了一筷他爱吃的菜,轻轻放到他碗里,软声开口:
      “兄长,尝尝这个。”
      换做昨日,他纵然克制,也会温和应声,收下她的心意。可此刻,夏以昼垂眸看着碗里多出的菜肴,没有动容,没有暖意,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抬手,神色平静却不容置喙,将那筷菜轻轻拨回了碟中。
      “自己吃便好。”
      声音清淡、疏离,礼貌,却字字隔着天涯。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掐灭了夏夜所有的小心试探与温顺欢喜。她僵在原地,指尖瞬间发凉,心口猛地一空。惶然、无措、委屈,一瞬间涌了上来。她乖乖听话了,她收敛任性了,她不再胡闹、不再试探、不再拿婚事气他、不再肆意离家。她安安稳稳待在院里,乖乖陪着他,温顺懂事,半点错处都没有。为什么……他又突然不要她了?
      膳桌之上再无一言。安静的咀嚼声都显得刺耳。夏夜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一点点泛起湿意,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来。她不敢问,不敢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任性顶撞。她怕一闹,他就更远。用完早膳,夏以昼起身便走,没有半分停留。往日会随口叮嘱她好好休憩、别贪凉、别乱跑,今日半句无有。夏夜忍不住起身追上两步,小声唤他:
      “兄长!”
      那人脚步未顿,脊背挺直冷硬,只淡淡丢来一句:
      “安分待在房里,无事不必随我。”字字规矩,句句本分。彻底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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