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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战   再也没 ...

  •   再也没有纵容的目光,没有下意识的迁就,没有藏在隐忍里的偏爱。整座宅院里,夏以昼温和有礼,周全照料她的衣食起居,却始终隔着一道清晰的边界,温和,却淡漠。
      那份被她随意拿捏、肆意挥霍的温柔,彻底收了起来。
      夏夜心底的慌乱越积越重。她不再赌气别扭,不再故作不在意,整日惴惴不安,徘徊在书房门外,迟迟不敢上前。
      终于在一个晚风微凉的傍晚,她攥紧衣袖,鼓起全部勇气,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烛火昏沉,夏以昼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波澜,没有往日的缱绻,也没有隐忍的酸涩,只剩一片淡然的清冷。
      夏夜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局促地走到他面前,声音软软地带着慌乱:
      “兄长……你不要再这样不理我了好不好?我不闹脾气了,我乖乖的,不要对我这么冷淡。”
      她放下了所有蛮横与傲气,带着茫然无措的慌张,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想要找回从前那份独一份的亲近。
      夏以昼静静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头尘封的软意微微一动,却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那一晚窗下的笑声,连日一厢情愿的煎熬,反复拉扯的忐忑,都化作了此刻的清醒克制。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清淡,不带一丝起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房内:
      “阿夜。”
      “我只是你的哥哥。”
      一句话,平淡、本分,斩开了所有暧昧的拉扯,斩断了那些越界的眷恋与私心。
      没有温柔,没有妥协,没有欲言又止的纠结。他亲手退回了兄长的位置,把所有逾矩的情愫尽数封存。
      夏夜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慌张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错愕。
      她听懂了这句话。
      这句话,正是从前她故意用来捉弄他、看着他失落时说出口的话。
      那时她只当是一句戏言,带着小小的狡黠,肆意逗弄他的心事。
      可此刻,从他口中平静地说出来,却沉重得让她心口发闷。
      原来那句轻飘飘的“你只是我的哥哥”,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她可以任性撒娇,可以蛮横索要偏爱,可以闹着不许他疏远自己,却无法打破他下定决心守住的界限。
      “只是……哥哥吗?”夏夜的声音微微发颤,鼻尖慢慢发酸,往日所有的小得意、小狡黠尽数消散,只剩下空空的失落,“就……只有哥哥吗?”
      夏以昼垂眸,避开她湿漉漉的目光,指尖轻叩桌面,语气依旧克制而平静:
      “长兄为亲,我会照拂你的安稳,护你衣食无忧,尽到兄长的本分。”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他不再被私心裹挟,不再被心动扰乱方寸,不再在克制与贪恋之间左右为难。
      他亲手关上了那扇盛满隐秘眷恋的心门,安守名分,固守边界。
      没有醋意翻涌,没有患得患失,没有深夜辗转的煎熬。
      那份独独为她一人而起的波澜,被他强行归于沉寂。
      夏夜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从前是他步步沉沦,她肆意把玩这份偏爱;如今他抽身止步,固守本分,她才骤然发觉,自己早已习惯了那份越过界限的温柔。
      书房灯火孤冷。
      他守住了礼教与分寸,将满腔深情藏于心底,只留一个规矩温和的兄长身份。
      而她攥着落空的心事,站在边界之外,第一次尝到了失去专属偏爱的茫然与酸涩。
      院落沉沉,晚风寂寂。
      一人收心归界,一人恍然失神。
      那句冰冷的“我只是你的哥哥”,像一块冰狠狠砸在夏夜心头,碾碎了她所有的别扭与忐忑,翻涌成尖锐的怒意。
      她怔怔地望着神色淡漠的夏以昼,眼眶骤然通红,压抑的委屈和怒火一并冲了上来,声音发颤,带着被背弃的尖锐: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不管是什么身份,你都会永远站在我这边,永远向着我。原来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吗?”
      夏以昼指尖猛地攥紧,喉间发紧,万千心绪堵在胸口,却只能死死抿住唇,一言不发。
      他无法辩解。那份逾越兄长界限的偏爱,他不敢再给,只能亲手撕碎曾经的许诺,逼着两个人退回泾渭分明的分寸里。
      没有回应,没有挽留,只有一片沉默的清冷。
      夏夜心灰意冷地转身,没有再哭闹纠缠,那份骄纵的依赖被浓烈的赌气覆盖。
      自那日起,她变了。
      她不再徘徊在庭院里等他侧目,不再对着书房闭门发呆,日日早早收拾妥当,跟着苏晚奔赴一场又一场世家雅聚、游园宴饮。她大方周旋在各路世家子弟之间,笑语盈盈,刻意将自己置身于热闹人海,用旁人的簇拥,掩盖心底落空的不甘。
      她刻意避开这座冷清的宅院,避开故作淡漠的兄长,拼命向外走,寻找一份新的注目。
      几番往来,她结识了黎府嫡子黎深——城中首富之家的公子,温润体面,家世显赫。
      夏夜有意无意地流露心意,隐晦暗示,没过多久,厚重的聘礼便浩浩荡荡抬进了夏府。
      黎府媒人登门,言辞恳切,郑重为黎深求娶夏家姑娘。
      厅堂之上,宾客端坐,媒人笑语盈盈等待答复。
      夏以昼立在主位一侧,一身素色长衫,面色沉静,可藏在广袖下的手,指节泛白,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慌意在一瞬间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原本以为,冷淡疏离只是拉开一段距离,让彼此安分守礼,慢慢厘清边界。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赌气往外散心,总有一天会变回那个黏着他、依赖他的小姑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做得这么决绝。
      用一门亲事,彻底逃离这座院子,逃离他。
      一股强烈的、焦灼的不舍死死攫住他。
      他不能接受。
      一想到她披上嫁衣,嫁入黎府,往后日日伴着旁人起居,被另一个人捧在身边,远离这座从小一同长大的宅院,不再朝夕相见,不再日日共处,心口就闷得发疼。
      他克制了所有逾矩的情意,逼着自己只做一个安分的兄长,守住礼教本分,可这份名为兄长的牵挂,早已根深蒂固。
      理智在疯狂拉扯他:长兄理应做主为她斟酌婚事,门第相配,家世安稳,黎深是旁人眼中良配,他没有合理的理由阻拦。
      礼教、名分、外人的眼光,全都压在他身上,告诉他不该私心作祟,耽误她的姻缘。
      可心底深处汹涌的占有欲不肯罢休。
      他把心动藏起,把暧昧斩断,退回哥哥的位置,不是为了亲手把她拱手送给别人。
      他宁愿她一辈子困在这座院子里,闹脾气、耍小性子、和他冷战别扭,也好过她从此属于另一个人。
      他进退两难。
      直白阻拦太过突兀,会惹人非议,引人窥探出那份不能言说的私心;顺水推舟应允,他又做不到眼睁睁放她离开。
      万千纠结拧成一团,压得他心口发沉。他必须找一个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的理由,拦下这门亲事。
      良久,夏以昼缓缓抬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流,收敛所有藏不住的焦灼,换上一副沉稳持重的长兄姿态,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多谢黎府厚爱。只是舍妹年纪尚幼,心性未定,贪玩好动,尚不懂得持家理事,谈婚论嫁为时过早。”
      “家中唯有我这一个兄长,父母早逝,我需慎重为她筹谋终身,不愿仓促定下婚约,委屈了她。此事,暂且婉拒。待她年岁长成,心智成熟之后,再议婚嫁之事不迟。”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以妹妹年纪太小、需要谨慎筹谋为由,体面地回绝了黎府的求亲。
      送走媒人与黎府一行人后,偌大的厅堂骤然空旷。
      夏以昼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中,后背微微绷紧。
      他用最规矩的兄长理由,留住了想要逃离的她,可也清楚,这只是一时的推脱。
      心底一片纷乱:
      他守住了礼教的外壳,留住了她留在身边的机会,却解不开两个人拧死的心结。
      她带着怒意用婚事逼他,他用兄长的名分拦住婚约,两个人,困在一座宅院里,彼此拉扯,不得解脱。
      厅堂里礼数正周旋未定,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夏夜提着裙摆,径直走入正厅,一身衣裙鲜亮,眉眼带着几分刻意的执拗与张扬,直直看向主位前的夏以昼。
      满厅宾客与媒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姑娘会贸然闯入议事的前厅。
      夏以昼脊背一僵,心头骤然一紧,所有刚刚想好的说辞被骤然打乱,沉眸看向闯进来的少女。
      “我不小了,兄长。”夏夜抬着下巴,语气清亮,带着几分蓄意的挑衅,字字清晰,“兄长总不能自己迟迟不议亲,便也拘着我,不让妹妹成家吧?”
      她眼底藏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她分明看得出来,方才夏以昼回绝婚事时眼底压抑的焦灼。她就是故意的,故意站出来拆他的说辞,故意戳破他的借口,用一门婚事逼他破功,报复他连日以来冷冰冰的疏远。
      看着她一副胜券在握、带着狡黠意气的模样,夏以昼胸中翻涌着一股极强的克制的躁动。
      心底翻起一股浓烈又偏执的念头,几乎压不住——恨不得立刻将她带回内院,把这肆意闯厅、肆意拿自己婚事赌气的小家伙关起来,断了她向外试探的心思,断了这份用姻缘赌气的胡闹。
      汹涌的占有欲被礼教死死压住,他不能失态,不能外露私心。
      下一瞬,他敛下眼底暗流,声线沉冷,带着长兄的威严,厉声喝道:
      “放肆。闺阁女子,婚事由家中长辈做主,岂可随意抛头露面,闯入前厅议论婚嫁大事?”
      一句话威严凝重,带着不容置辩的规矩。
      夏夜脸上的张扬一僵,那股顶撞的气焰瞬间被浇灭。
      她本就只是一时意气,借着求亲一事故意怄气、惹他在意,并非真的铁了心要即刻嫁入黎府。被他一声厉声呵斥,少女的锐气顿时收敛,不愿再当众争执拉扯。
      她抿紧唇,暗暗憋着闷气:谁让你一直冷淡我、疏远我,明明从前事事都向着我,现在却冷冰冰划清界限,我只是想气一气你而已。
      她不再多言,悻悻地垂下眼眸,没有再争辩半句,微微福了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厅堂,背影带着一股不甘的别扭。
      厅堂重归安静。
      夏以昼强压下胸口翻腾的闷涩与烦躁,稳住神色,再度向黎府媒人致歉,重复方才的说辞,以少女年幼懵懂、心性未定为由,郑重婉拒婚约。
      送走一众来客,偌大的正厅空荡荡一片。
      他独自立在厅中,指尖紧绷,心绪杂乱不堪。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方才她只是小孩子赌气,用婚事发泄被冷落的不满,不能当真,不能动偏激的心思。
      可心底深处翻涌着浓浓的不安与后怕。
      他害怕她一次次向外试探,终有一日会真的下定决心,决然离开这座宅院。
      他退回兄长的分寸,收起所有逾矩的温柔,本意是克制私情,却反倒把她推向外面的人群,逼着她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博取他的在意。
      他既不能蛮横禁锢她的脚步,又无法坦然放手任她奔赴旁人。
      一边是礼教规矩束缚着身份,一边是藏不住的牵挂与独占欲;一边要端起长兄的威严约束她,一边又因为她的赌气胡闹心绪大乱。
      晚风穿入空厅,吹得帘幔微动。
      一腔无处安放的郁结,沉沉堵在心底。
      暮色吞没了整座宅院,华灯次第亮起,却驱不散屋内沉闷压抑的气息。
      前厅的喧嚣散去,下人收拾妥当退下,偌大的主宅静得只剩下风吹廊帘的轻响。
      夏以昼独自坐在空寂的厅堂椅上,指尖按压着发胀的眉心,胸腔里淤积的烦躁、后怕、不甘层层叠叠拧在一起,久久无法平复。
      白日里她抬着下巴,带着一身狡黠的锐气当众顶撞他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分明摸清了他的软肋,明知他不愿放她离开,便拿婚嫁之事当做武器,肆意地闹,肆意地试探,只为打破他冷冰冰的疏离,惹得他方寸大乱。
      他痛恨这份无力。
      身为兄长,他不能拘禁她,不能禁锢她的选择,不能将她锁在院中。礼教、人言、名分,一道道枷锁捆住他,让他只能端着沉稳克制的皮囊,用规矩和年纪搪塞所有上门的姻缘。
      可那份深埋的执念却不肯安分,一想到她真的会披上嫁衣,踏入别家宅院,往后余生与他隔着内外两院、两两疏离,心口便一阵阵发紧发闷。
      他明明试着退回界限,安分守礼,斩断所有暧昧的心思,只做一个端正的兄长。
      可偏偏,被他一手宠大的小姑娘,不肯接受泾渭分明的距离,不肯安分地留在原地,偏要用最锋利的方式,拉扯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不能强硬地将她关在院中,那是偏执的禁锢,是失了分寸的蛮横;可坦然放手,他做不到。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煎熬。
      另一边,夏夜的闺房内烛火摇曳。
      她伏在窗边的案几上,手里捻着一方绢帕,腮帮子鼓鼓的,满心都是未散的闷气。
      白日里被他一句厉声呵斥压下气焰,当众悻悻退走,看似落了下风,可她心底并不甘心。
      她哪里是真心想要嫁给黎深。
      黎深温和体面,家世富贵,却从来入不了她的心。
      她不过是气他太过狠心,气他收起所有偏爱,固执地只守着一句“我只是你的哥哥”,把曾经所有偏向她的许诺全部推翻。
      既然他冷冰冰地疏远她,不肯再温柔待她,那她就故意向外走去,故意引来旁人的求亲,故意闹到他面前,逼他露出藏在冷静之下的在意。
      她赌气地想着:是你先不理我的,是你先把我推远的。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冷淡而已。
      少女的心思幼稚又执拗。
      她不懂克制,不懂藏起占有欲,只会用任性的方式索取关注。得不到温柔,便用叛逆和试探逼他让步。
      夜色渐深,两院相隔,一院沉郁,一院闷郁。
      夏以昼起身,缓步走到庭院回廊,望向那扇亮着灯火的雕花窗。
      窗内人影隐约,隔着一重院墙,一重身份,一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清楚,一次婉拒只能拖延一时。
      倘若她始终这般执拗赌气,不断向外结交,早晚还会有第二家、第三家登门求亲。
      他不能永远用“年纪尚幼”这个理由一拖再拖。
      理智告诉他,长兄该为她择一门安稳良缘,放她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
      私心却在暗处疯狂叫嚣:不要走,别离开这里,别走向别人。
      这份矛盾日夜啃噬着他,克制与贪念反复撕扯,无人可以倾诉,无人可以分担。
      而窗内的夏夜,还憋着小小的委屈,暗自盘算着,下一次,还要怎样闹,才能让冷下心肠的兄长,重新变回那个唯独偏向她一个人的哥哥。
      一院灯火,两份拧巴的心事,遥遥相望,彼此拉扯,困在解不开的死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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