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逃离 夏以昼 ...
-
夏以昼心底冰冷翻腾:昨夜梦里的缠绵太真,太蚀骨。我试过一次极致的拥有,便再也经不起半分诱惑。再让她亲近我,再纵容她依赖我,我一定会再次沉沦,一定会忍不住贪念那逾矩的温柔。到最后,害人害己,万劫不复。与其日后失控、决裂、亲眼看着她彻底离开、落得梦境那般惨烈结局。不如现在,亲手冰封所有温情。我宁肯她怨我、误会我、恨我冷淡,宁肯让她日日难过、夜夜委屈。也绝不能再给彼此半分越界的可能。宁可生生疏离,绝不毁灭收场。
夏以昼步子决绝,径直走入书房,抬手关上房门。一扇门,彻底隔绝了里外世界。门外,夏夜呆呆立在原地,心口酸涩发堵,茫然无措。她看不懂他了。她以为的破冰回暖,原来是短暂的幻境。他温柔是真,心软是真,可骤然变冷、决然推开,也是真。屋内孤灯未启,晨光微凉。夏以昼背靠门板,缓缓闭上眼,胸腔阵阵抽痛。疼。比梦里别离更疼。是亲手推开挚爱、亲手扼杀所有念想、亲手把刚刚靠近的她再次推远的凌迟之痛。可他别无选择。梦一场贪欢,醒一世绝情。为了护她周全,他必须冷到底、硬到底、绝到底。从此温情不渡,寸心封死。心死泪尽,月夜辞院整座白日的光阴,都浸在刺骨的冷寂里。
夏以昼关在书房之中,闭门不出,不见她,不闻声,彻底断了所有交集。院中廊下、□□亭台,处处是两人往日相伴的痕迹,可如今只剩空空荡荡的残影。夏夜乖乖待在院落里,不敢吵,不敢闹,甚至不敢靠近书房半步。她一改往日的骄纵执拗,攥着满心的茫然与委屈,安安静静待着,一遍一遍回想昨日的温存。昨夜他守她一夜,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昨夜他默许她的依偎,温柔劝她安分,语气软得不像话。她以为冰封彻底消融,以为自己乖乖懂事、收敛所有任性,就能换回长久的温柔相伴。可短短一夜,天翻地覆。他亲手收回所有暖意,用最冰冷、最客气、最疏离的本分,将她狠狠推开。她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她不闹婚事,不往外跑,不肆意试探,乖乖听话,温顺陪伴,戒掉了所有让他心烦的任性。她把所有的锋芒、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倔强全部收起,只一心一意守着他,守着这座满是回忆的宅院。可他还是不要她。半点余地都不留。白日里所有强撑的平静、隐忍的乖巧,在暮色降临的那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暮色沉落,星月升空,院中人声寂寂。夏夜独自坐在空空的湖心亭里,晚风卷起微凉的夜色,吹得她单薄的衣袂轻轻晃动。积压了整日的酸涩,终于冲破所有隐忍,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微凉的石桌上,碎成一片冰凉。这是她第一次不敢闹、不敢质问、不敢赌气。从前被他冷落,她还会不服、会顶撞、会想方设法逼他看自己、在意自己。可今日他的冷漠太过决绝,没有情绪、没有偏袒、没有半分动容,是彻底将她划出自己世界的漠然。她连胡闹的资格,都被他亲手剥夺。满腔的委屈无处宣泄,只剩无声的哽咽,细碎又压抑,死死闷在喉咙里,不敢溢出半分,怕被下人听见,怕惹来他更疏离的厌烦。她小声呢喃,带着泣不成声的沙哑:
“我听话了……我真的不任性了……”
“为什么还是不要我……”
没有人回答她。整座夏府,寂静无声,唯有晚风拂叶,替她回应无尽的空落。她爱了这么多年、依赖了这么多年的兄长,忽冷忽热,忽近忽远。温柔是他,冷漠是他,心软是他,绝情也是他。他一时纵容,一时推开;一时心疼,一时冰封。他永远在自己的分寸里权衡利弊,永远守着那道冰冷的名分边界,反反复复拿捏她的情绪,拉扯她的真心。她累了。真的累了。日复一日的试探、隐忍、顺从、期待,换来的永远是突如其来的疏离与抛弃。她像被困在一张温柔又残忍的网里,他偶尔松线让她贪恋暖意,转瞬又收网将她勒得遍体鳞伤。
夜深露重,月上中天。泪水渐渐流干,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凉。夏夜缓缓抬起手背,擦干净脸上所有泪痕。不再哭,不再闹,不再委屈,也不再期盼。
她做出了决定。
出走。
离开这座困住她所有欢喜与难过的宅院,离开这个让她满心牵挂、又让她遍体鳞伤的人。既然她乖巧懂事留不住他,任性试探也留不住他;既然她的依赖是负担,她的陪伴是多余,她的真心永远抵不过他死守的规矩与分寸——那她便彻底走。不留余地,不留念想。
她转身回了闺房,没有大肆收拾行囊,没有惊动任何下人。只简单叠了两件随身衣物,装了少许碎银,收起了所有属于自己的零碎物件。动作安静又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她最后一次站在庭院中央,抬眸望向那扇彻夜通明的书房窗棂。那里面,是她从小到大满心满眼的人。是许诺永远站在她身边的兄长。是让她欢喜、让她执念、让她彻底心碎的夏以昼。隔着一重夜色,一重窗门,一重解不开的死结。她静静看了许久,眼底再无半分少女的执拗与贪恋,只剩一片平静的释然。既然他永远被名分桎梏,永远不敢动心,永远选择推开她。那她,便成全他的本分。从此以后,不纠缠,不依赖,不期盼。你守你的礼教分寸,守你的兄长本分。我走我的千山万水,断我半生执念。夜风簌簌,吹动她的发梢。
夏府书房的灯火自昼至夜,始终亮得刺眼。夏以昼独坐案前,指尖捏着书卷,字字句句入眼,却无半分落在心上。满脑子反复盘旋的,仍是昨夜那场蚀骨的梦魇,是梦里失去她的剧痛,是自己必须守住分寸、断尽贪念的执念。他逼着自己冷,逼着自己狠。他以为只要彻底冰封温情,彻底疏远疏离,就能掐灭所有越界的可能,就能护她一世安稳,就能规避梦里那场万劫不复的结局。他以为,她还在院里。还在他目光可及、掌心可护的方寸之间,乖乖隐忍,默默待着,哪怕怨他、怪他,也始终不会离开。这是他冰冷克制之下,唯一隐秘、不敢承认的底气。
夜深露重,庭院彻底静了下来。往日这个时辰,即便两人无话,院里也总有细碎的动静。或许是她窗边轻翻书页的微响,或许是她踱步廊下的轻履,哪怕是无声的静坐,这座院子也因她存着一丝鲜活的暖意。
可今夜,死寂得可怕。
太静了。静得空荡荡,静得人心头发慌。这份突兀的空寂,猛地刺穿了夏以昼强行维持的冷静。他心头骤然一沉,捏着书页的指尖骤然收紧,纸张被掐出深深的褶皱。所有刻意筑起的冰冷防线,在这一刻,裂开了第一道狰狞的缝隙。他几乎是本能地起身,脚步仓促,再也没有半分平日的沉稳自持,快步冲出书房。长廊空空,灯影摇曳,风穿庭院,只剩满地零落的花影。他快步走向她的闺房,雕花窗棂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连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无。心底的慌乱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他呼吸发紧。他抬手一把推开房门,屋内清冷寂寥,帐幔垂落,桌椅整齐,干干净净,空荡荡的——没有人。她常坐的软榻空着,案头没有她翻看的书卷,枕边没有她惯用的绢帕,属于她的一切细碎温度,尽数消散。
整间屋子,人去楼空。
夏以昼浑身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陡然泛起刺骨的寒凉。空了。他拼命推开、拼命疏远、拼命冰封的小姑娘,真的不见了。
夏以昼以为他的冷淡是护她。他心想:我以为我的克制是周全。我以为只要我守住礼教、守住本分、斩断所有私情,就能避免梦里毁灭般的结局。可我亲手做了最蠢、最残忍的事。我怕缠绵越界会毁了她,所以我拼命推开她。可我一次次的疏离、一次次的冰封、一次次的无情,没有护住她,只把她逼得彻底走了。梦里是被人抢走,是宿命别离。可现实里,是我亲手,把她逼走的。是我亲手耗尽了她所有的温顺、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偏爱与等待。是我一次次冷她的心,让她从舍不得闹、舍不得走,到最后心如死灰,悄无声息决然离去。我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甚至比梦境更残忍。梦里至少有过极致缠绵的相守,有过真心相拥的温柔。现实里,我只剩无尽的亏欠、刺骨的悔恨,和一座空荡荡、再无她踪迹的庭院。我守了一辈子的规矩,畏了一辈子的流言,拘了一辈子的分寸。我不敢爱,不敢近,不敢贪,到头来,我什么都守住了,唯独弄丢了我的阿夜。巨大的恐慌与悔恨,轰然砸落,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自持。从前所有云淡风轻的克制、所有故作冷静的权衡、所有自我劝慰的周全,此刻都变成最可笑、最残忍的讽刺。
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门框,脊背绷得笔直,却控制不住指尖剧烈的颤抖。胸腔翻涌着撕裂般的疼,比梦魇里眼睁睁看着她嫁与旁人时,痛上百倍、千倍。梦里是绝望的失去。而今是亲手葬送的绝境。他大步冲出闺房,疯了一般走遍整座宅院。湖心亭空、□□空、回廊空、院落空。往日处处是她身影的地方,此刻只剩冷风穿梭,灯火孤悬。
下人尽数安睡,无人知晓,他们娇纵温顺的小姐,已经独自踏出了这座困住她半生欢喜与委屈的牢笼。夏以昼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央,仰头望着沉沉夜色,眼底常年清冷克制的眸光,彻底碎裂、泛红。他这一生隐忍、克制、清醒、自持。从未失态,从未慌乱,从未失控。可此刻,心口空空落落,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怕逾矩误她,所以冷她。却不知,冷漠本身,就是最深的辜负。良久,夜风卷动他的衣袍,一声极低、极哑、带着彻骨悔意的喘息,自他喉间溢出。
他守了规矩,丢了唯一的偏爱。赢了分寸,输了余生所有安稳。
整座夏府灯火通明,却再也暖不透他一寸心房,再也留不住那个满心是他的小姑娘。
今夜,他所有的克制,尽数成了笑话。
今夜,他亲手酿成了比梦境更无可挽回的结局。
无边的悔恨与恐慌彻底冲垮了夏以昼数十年的自持。什么礼教分寸,什么人伦规矩,什么万劫不复的后患,在“夏夜消失”这四个字面前,尽数成了一文不值的空谈。他这辈子信奉克制、坚守本分、事事权衡周全,以为步步谨小慎微便是圆满。可这一刻他才彻底通透——所有的规矩,都抵不过她好好站在我身边。若是人没了,守住一身冰冷的清白、刻板的分寸,又有何用?
“来人!”
一声沉喝撕破深夜的死寂,不再是往日温雅自持的长兄声线,裹挟着慌乱与破碎,震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全院下人被紧急唤起,无人见过这般失态的主子。素来沉稳温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夏以昼,此刻鬓发微乱,长衫翻飞,眼底是骇人猩红,周身弥漫着濒临疯狂的戾气与焦灼。
“全城搜寻!彻查街巷、渡口、驿站!”
“就算翻遍整座城,也要把小姐找回来!”
他声音沙哑发颤,字字急切,打破了夏府百年沉静的规矩。下人不敢迟疑,举着火把四散奔出,点点火光涌入沉沉黑夜。而夏以昼,亲自踏夜寻人。他褪去了所有温文尔雅的身段,再也顾不上世家公子的体面、长兄的端庄仪态。深夜的寒街露重,碎石磨过鞋面,冷风刮过眉眼,他一步未停,步履急促得近乎踉跄。他走遍他们一同走过的每一处地方。去过那日躲雨的花巷,满地残花零落,无人等候;去过她最爱闲逛的河畔长堤,夜风滔滔,只剩空空栏杆;去过每一处她曾嬉笑、驻足、停留过的角落。目之所及,全是往日温存,唯独没有她。
夏以昼心如刀绞的独白:我怕梦里的别离,所以亲手推开她。我怕私情误她终身,所以用冷漠筑起高墙。可我最恐惧的结局,从来不是世俗非议、名分崩塌。是她心死,是她放手,是她再也不回头。我夜夜克制心动,日日封存深情,小心翼翼规避所有越界的可能,最后却逼得我最珍视的人,孤身一人,逃离所有她曾眷恋的一切。是我太蠢。蠢到用最残忍的方式,护最疼爱的人。
火把光影摇晃,映着他惨白无血色的脸。从前他总端着兄长的架子,隔着分寸看她闹、看她笑、看她赌气,牢牢守住那道无形红线,不敢逾雷池半步。可此刻,所有枷锁轰然碎裂。他什么都不管了。不管人言可畏,不管世俗眼光,不管兄妹名分,不管所谓的万劫不复。只要她能回来。只要她平安归来,他可以不要规矩、不要本分、不要世俗认可的清白。他可以承受所有非议,扛下所有罪责,背负所有骂名。他可以不要再做她的兄长。
彻夜长寻,星月西沉,天快要破晓。整座城池被翻找大半,所有下人陆续归来,带回的全是徒劳无果的消息。
“少爷,渡口无人……”
“驿站未见小姐踪迹……”
“街巷尽数查遍,无果……”
一声声回话,像重锤,狠狠砸在夏以昼心上。他立在空荡荡的街口,晚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眼底的猩红愈发浓重,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一夜之间,他褪去半生克制,弃尽衣冠身段,碾碎所有礼教执念。曾经困住他一生的枷锁,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打碎的。为了她。原来真正的毁灭从不是动情越界,不是私情泛滥。是我明明爱她入骨,却硬生生隐忍克制、反复推开,最后亲手弄丢了我的全世界。天边泛起鱼肚白,破晓的微光清冷寒凉。彻夜疯寻,一无所获。
夏以昼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止,胸腔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他低声呢喃,语气破碎哽咽,是此生第一次,坦露藏了数年、不敢言说的真心:
“阿夜……回来。”
深楼秘地,蛰伏无声整座夏府灯火燎原,人喊马嘶,火把穿梭在街巷与庭院,焦灼的呼唤一遍遍地漫过院墙。
所有人都在向外追,往城门、渡口、城郊驿站疯跑,没有人会想到,他们遍寻不得的人,根本没有踏出这座宅院半步。后院那座废弃多年的绣楼,平日里荒寂少人踏足,落满蛛网与积尘。小楼底层的一块雕花青砖,藏着只有夏夜一人知晓的秘密。那是她幼时贪玩,无意间踩中松动机括发现的地底暗室。狭小、干燥,带着泥土微凉的气息,藏在楼阁地基之下,墙体厚实,隔音极好,楼上楼下的动静很难穿透土层传进来。这座密室,她守了许多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一向心思缜密、掌控整座府邸的夏以昼。她很早便埋下了退路。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囤积退路。干燥的粗粮、密封的糕饼、饮水、厚实的棉褥、换洗的素衣,一包包整整齐齐码在密室两侧的木架上。她一点点攒下平日的月例银票、零碎碎银,用油布层层裹好,收在木匣之中。那时候的她尚且懵懂,只隐隐害怕被拘束一生,悄悄为自己留一方隐秘的角落;直到一次次被夏以昼忽冷忽热地拉扯、一次次满怀期待又被冰冷推开之后,这片地底暗室,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唯一可以逃离纠缠的退路。今夜,她没有奔赴城外的夜色,而是踩着寂静的阴影,孤身钻进了绣楼底层。指尖按下青砖机括,沉闷的细响过后,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的阶梯。她弯腰走入黑暗,反手轻轻合上暗门。一瞬间,外界所有喧嚣尽数被厚厚的土层隔绝。外面的人声、奔走的脚步声、焦急的传令、压抑的嘶吼,都变得模糊遥远,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雾。狭小的地下密室只留一处细小的通风口,漏进一缕微弱稀薄的夜风,没有灯火,只有沉沉的幽暗。夏夜抱着膝盖蜷缩在铺好的被褥上,安静得近乎死寂。她没有哭。白日里积攒的委屈、心碎、落空的期盼,已经在离开闺房的那一刻尽数咽下。她抬手,摸过身边沉甸甸的钱匣,指尖摩挲着油布粗糙的纹路。她的计划很清醒,也很决绝。夏以昼此刻正被悔恨与恐慌冲昏头脑,倾尽全力满城搜捕,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城外,投向离开府邸的路。等这阵疯魔般的寻找慢慢褪去热度,等他心力交瘁、慢慢认定她已经远走高飞、放弃搜寻的那一日,她再借着夜色,悄悄从密道离开夏府,去往千里之外,彻底斩断这段纠缠不休的牵绊。她不要对峙,不要质问,不要哭着要一个答案。她不要在他的分寸与克制里反复煎熬。黑暗中,她微微仰头,听着头顶上方断断续续传来的混乱动静。楼上的绣楼空空荡荡,整座主院乱作一团,那个素来冷静自持、万事不乱的兄长,正在为她失态癫狂,翻遍整座城池。一丝极淡的、酸涩的钝痛,轻轻揪着她的心口。她听得见远处他嘶哑的唤声,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破碎又绝望。她攥紧衣角,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想要应声、想要冲出暗室奔向他的念头硬生生压下去。不能出去。一出去,又会重蹈覆辙。他会在悔恨过后,重新拾起礼教、拾起分寸,再次筑起高墙,再次把她困在原地,周而复始,永无宁日。他的后悔是一时的,他的枷锁是一生的。密室阴冷安静,隔绝了灯火,隔绝了人世,也隔绝了他迟来的悔意。外面是他滔天的慌乱与悔恨,内里是她沉默蛰伏的逃离。他站在明处,穷尽所有力量向外追寻,以为她消失在了茫茫人海。却不知道,他拼命寻找的人,就藏在他眼皮底下,藏在这座他日日经过、却从未深究的旧楼之下,藏在一处他全然不知的隐秘角落。长夜漫漫。地面之上,夏以昼踏遍寒街,一夜白头般耗尽心神,在破晓的天光里陷入无边绝望。地面之下,少女敛去所有眷恋,藏于黑暗之中,耐心蛰伏,静待脱身的时机。
一墙之隔,一层土层之距。他困于失去的悔恨,她困于无声的逃亡。咫尺,天涯。
三日光景,喧嚣渐次褪散。最初那一夜燎原的灯火、奔走的家丁、四处撒开的人马,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城门内外、渡口驿站、城郊所有村落都被翻查数遍,一无所获。夏府的焦灼从暴怒的慌乱,慢慢熬成一片沉沉死寂的压抑。整座府邸失了往日规整肃穆的气象。夏以昼不再坐镇正厅理事,不再批阅卷宗,不再冷肃地管束府中上下。往日一身锦袍、眉目清冽、步步沉稳的主家郎君,日渐褪去了所有锐气。他常常独自立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立于夏夜原先的闺阁门前,一站便是一整夜。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灰暗,下颌绷紧,清瘦的轮廓一日比一日凹陷,眉宇间的矜贵自持被浓重的颓败碾碎。府里下人噤若寒蝉,不敢高声言语,不敢提起小姐二字,生怕触到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遣散了大半出外搜寻的护卫,只留寥寥几人漫无目的地巡街,不再疯跑追觅,只剩一片死寂的消沉。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位冷静克制、运筹帷幄的夏郎君,被一场落空的寻找抽走了魂魄。他认定,夏夜走了。认定她趁着夜色远遁千里,挣脱了这座困住她的宅院,挣脱了他。悔恨日夜啃噬他的骨血,白日沉默枯坐,深夜独对空楼,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她遗留的零碎物件,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溃堤般的痛楚。明面上的追捕停了,只剩下他一人困在空荡荡的深宅里,被无边无际的空落包裹。
而厚土之下,绣楼地底的密室,是另一重无声的炼狱。没有日月,没有晨昏,只有通风口一缕微弱的夜风,分辨不清白昼黑夜。夏夜守着一方狭小的黑暗,日复一日与自己的心念拉扯。起初的决绝像一块坚硬的冰,裹住了所有不舍。她按部就班地省着存下的干粮,小口饮水,裹着薄褥静坐,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回头,出去便是重入樊笼。可头顶那片宅院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往下渗。隔着一层地基,隔着厚重的青砖与泥土,她总能隐约捕捉到细碎的动静。没有了往日府中井然有序的步履,没有他沉稳淡静的吩咐,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死寂。偶尔会传来下人低低的叹息,偶尔会听见他单薄寂寥的脚步声,缓慢地踱过旧绣楼之外的回廊,一遍,又一遍。那脚步声不再急促狂乱,没有了前夜歇斯底里的呼唤,只剩下沉重、疲惫、拖沓的孤寂。每一次脚步声掠过头顶,夏夜的心,便跟着狠狠颤一下。坚硬的冰层,悄悄裂开一道细缝。她以为逃离是解脱,以为隔绝他所有迟来的悔意,便能斩断执念。可黑暗太过安静,安静到所有被她强行压下的眷恋,全都翻涌上来。白日里强行稳住心神,一遍遍描摹着远走他乡的前路,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可每到夜深,外界万籁俱寂,只剩他一人独守空宅的孤寂漫下来,动摇便如潮水般漫过理智。她会蜷缩在被褥上,捂住心口,一遍遍自问。他的悔恨,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吗?这份颓丧消沉,是不甘失去掌控,还是……真切地在舍不得她?理智清醒地嘶吼着警告她:别被骗了。等他走出这份痛苦,礼教、身份、分寸、家族束缚依旧会横亘在两人之间。一时的崩溃换不来长久的纵容,短暂的悔悟改不了根深蒂固的枷锁。可情感却在暗处不断溃退。她听过他绝望嘶哑地喊她名字的那一夜,听过他彻夜不眠的徘徊,感受着整座府邸因为她的消失而蒙上的死寂。那个永远克制、永远疏离、永远隔着一道礼教高墙的夏以昼,第一次卸下所有冰冷的外壳,露出这般破碎萎靡的模样。动摇一寸寸滋生,隐忍与眷恋反复撕扯,将她困在方寸暗室里,进退不得。走,舍不得头顶那个日渐消沉的人。留,便要永远困在这座深宅,困在他忽冷忽热的拉扯里,永世不得脱身。她攥紧衣袖,指尖泛白,眼底在黑暗里凝着一层湿意,却不肯落泪。她蛰伏在黑暗里,一边死守着逃离的退路,一边被头顶那人的落寞反复叩击心房。楼上是他日渐枯萎的消沉,楼下是她进退两难的挣扎。一层泥土,两重煎熬。他在地上困于失去的执念,日渐荒芜;她在地下困于摇摆的心意,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