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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圈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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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里的空气又浊又热,混着汗味、烟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闷得像一锅煮稠了的粥。
天花板上几盏水晶吊灯投下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赌桌上,筹码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像无数只蟋蟀在暗处齐鸣。
起初,林宝贵的运气好得邪门。
他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五颜六色的圆片在灯下闪着油亮的光。
他每赢一把,就仰头灌一口啤酒,酒沫子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浑不在意。
周围的赌客渐渐围拢过来,有人拍他的肩,有人递烟,有人扯着嗓子喊:"林总!好手气啊林总!"
林宝贵把筹码哗啦一声推出去,又赢了一把。
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张开双臂搭在椅背上,肥硕的身子舒展开来,像一只餍足的蜘蛛。
那些人簇拥着他,一张张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林总长林总短"地叫着,仿佛他是这方寸天地里的王。
人一旦被架高,就真以为自己能飞。
这就是欲望。
它不声不响地喂你一口甜,等你咂出滋味来,便再也放不下那只碗。它永远填不满,永远饥饿,尤其像林宝贵这种嗜赌成性的人——赌桌上没有见好就收,只有赢了还想赢、输了更要捞回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一步步往深渊里走。
他的运气开始转了。
先是小输几把,他不以为意,只当是风水轮流转。可紧接着就是一把大的——牌一翻开,对面那人嘴角一弯,筹码哗啦啦全被搂了过去。
林宝贵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搐了两下,像面捏的假脸被人猛地一扯。
他面前的筹码薄下去一半。
对面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他,吐出一口白雾:"还有钱吗?这位林总?"
林宝贵瞪着眼睛看着牌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最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挤出个笑:"稍等。"
他推开人群,脚下有些发飘,三步并作两步挤到隋漠寒身边。
隋漠寒靠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琥珀色的液体里浮着一片柠檬。
"小子,还有钱吗?"林宝贵凑过来,汗味儿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怎么?我不是给你钱了吗?"
"还能给吗?"林宝贵双手不断地揉搓,那双眼睛红通通的,瞳孔被赌桌上的灯光照得缩成两个小黑点。
"不能给。"隋漠寒垂下眼,用指腹摩挲着杯沿,声音慢悠悠的,"但能借。借吗?"
"借借借!"林宝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又赶紧压低了声音,"二十万,再借我二十万。"
"这么点?"隋漠寒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林宝贵的肩头,看见赌桌上那群人正朝这边张望。
花衬衫男人手里的牌扇子似的打开又合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先试试手气。"
林宝贵急得直搓手,"您放心,翻本了马上还您。"
隋漠寒见过太多这样的无赖了。
他见过他们在赢钱时忘乎所以,也见过他们在输光后痛哭流涕,更见过他们为了翻本把亲爹亲娘都押上赌桌。
眼前的林宝贵和那些人没有半点分别——贪婪、愚蠢、不知死活。
"行。"
隋漠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抬眼看着林宝贵,"不过,您还是得适可而止。"
"知道知道。"林宝贵哪里听得进去,手机一响,他就转身往赌桌冲去,肥硕的背影挤过人群,像个急着投胎的鬼。
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林宝贵总共从隋漠寒那里借了一百万。
当最后一笔转账到账时,他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可他却盯着那串数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输了多少,他已经算不清了,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嗓子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可他改不了。
欲望这东西,尝过了甜头就戒不掉,像毒瘾,像火燎过的皮肤,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碰。
花衬衫男人把最后一张牌翻过来,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
"林总,承让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林宝贵面前最后几枚筹码上,轻轻一搂,干干净净。
林宝贵瘫在椅子里,头顶的灯光照着他冷汗涔涔的脸,油亮亮的像块抹布。
他张着嘴喘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隋漠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大,却让林宝贵的肩胛骨猛地一缩。
"怎么办?"隋漠寒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林宝贵,真当我摇钱树啊?你借我的钱怎么还?这钱我可是找这儿的老板借的。"
林宝贵扭过头,对上隋漠寒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
他咧开嘴,堆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呀老弟,我侄女不是你女朋友吗?"
"她不是我女朋友。"隋漠寒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迟早还不是你的人?"林宝贵边说边往椅子里缩了缩,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圈肥肉里去,"我这侄女带过这么多男人回来,就属你对她最好。这说来说去,我们也算是亲人。你有钱,这点钱你就当给我了。"
"亲人?"隋漠寒的嘴角弯了弯,可那笑意半分也没到眼底,"你跟我?林宝贵,你可真不要脸。你觉得你配吗?"
林宝贵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我不配,我侄女配啊。高材生,长得还漂亮。你说是不是?"
"所以你是不想还我钱了?"隋漠寒慢悠悠地摘下口罩,露出半张脸来。
他的鼻梁很挺,下颌线条凌厉,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露出腕骨上一小块纹身的边角。
"我可告诉你,这钱我可是找川子哥借的。你不还我就等于不还他。我嘛,是个文化人——”
他把"文化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声调平平的,却像冰棱子划过玻璃,"可他不是。"
"还,还。"林宝贵猛地坐直了,裤腰上的肉从皮带缝里挤出来,"我这不都说还了嘛。只是现在没有。"
他摊开两只手,掌心朝上,像是在乞讨,"要命就这一条。"
"哦——"隋漠寒拖长了尾音,重新把口罩拉上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映着头顶的水晶灯,明明灭灭的。
"不好意思,I am intellectual,文化人,你懂吗?我很温柔的。"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微微歪着头,姿态懒散,"我保证不要你的命。"
林宝贵的后背贴着椅背,冷汗已经把衬衫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大哥,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呵呵。"隋漠寒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却让人后脊梁发凉,"急什么?别急啊。"
他弯下腰,凑到林宝贵耳边,几乎耳语般地说,"这命都可以不要,那脸你肯定也是不要的了。"
林宝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要不要!"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来吧,打!"
隋漠寒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我打啊——那太累了。"
他退开半步,用下巴朝林宝贵点了点,"你自己打吧。一拳又一拳,打到你真没了力气,打到我开心为止。这笔买卖,你可是值了。"
林宝贵愣了几秒,然后抬起手,犹豫……
“扇。”隋漠寒说着最温柔的话干着最狠的事。
林宝贵,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叔叔,没听见?”隋漠寒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用点劲,好吗?”
林宝贵闭上眼。
第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不大,只是在脸上拍出一声闷响。
隋漠寒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第二巴掌重了些,脸颊上浮起一道红痕。
第三巴掌,第四巴掌——林宝贵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巴掌扇在脸上,噼噼啪啪地响。
他的嘴角很快渗出血丝,鼻子也歪向一边,鼻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染红了夹克的领口。
隋漠寒转开目光,拿起吧台上那杯早已融尽了冰的威士忌,仰头一口饮尽。
冰块哗啦一声撞在杯壁上,他的喉结滚了滚。
真他妈蠢货,他想。一条贱命。这世上就不能少一点这种不要脸的人吗?
赌场里的其他人早已停了手中的牌,齐刷刷地看向这边。花衬衫男人捻灭了烟,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光头的管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转身走开了。
耳光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停!”
隋漠寒伸出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怎么了,小子,可以了吗?”
隋漠寒摇摇头,“叔叔,还不可以,今天我累了,你继续。”
“那要到什么时候?”
“这儿关门吧!”
林宝贵走出赌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