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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醒 ...

  •   夜色浓稠如墨,车在一片灯红酒绿的巷子停下。
      隋漠寒熄了火。
      "下车。"他的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刀背划过皮肤。
      林宝贵僵了一瞬,肥硕的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
      "这……这是哪儿?"他挤出个笑,汗珠从额角滚下来,顺着脸颊的沟壑淌进衣领。
      "林宝贵,你不知道这是哪儿?"隋漠寒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卷着远处工地上铁锈和污水的味道。
      他下了车,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里的人。
      "嘿嘿,知道知道。"林宝贵讪笑着解开安全带,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就是不知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林宝贵被带去的地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赌场——没有烟味、没有酒味、没有吵闹,只有深绿色的赌桌、穿着黑色马甲的发牌员,和一个坐在角落单人沙发上的隋漠寒。
      而他也只去过这儿一次,还掉了一根手指。
      隋漠寒的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把烟在车门上磕了磕,目光落在林宝贵的右手上——那根小指缺了一截,断面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钝器生生砸断的。
      "你的手指让我印象很深。"
      林宝贵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脸上的笑绷得越发僵硬。
      "小伙子,您……也玩?"
      "今天手不痒。"隋漠寒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你玩。"
      他心想,重要的是自己玩吗?重要的是看别人玩。
      林宝贵磨磨蹭蹭地下了车,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一道缝,探出个光头来。
      那人看见隋漠寒,愣了一下,隋漠寒一个挑眉。
      光头的目光很快移开,冲林宝贵努了努嘴:"呦,林宝贵,好久不见,这是又想了?"
      林宝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进去。"
      "不敢了?"隋漠寒靠在车门上,双手插进口袋,姿态懒散,声音却带了凉意。
      "我没钱。"林宝贵的眼睛来回乱瞟,像在找退路。
      "没事,我有啊。"隋漠寒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在指间转了个圈,"给你二十万?赢了归你,输了算我的。"
      林宝贵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那张卡上。
      "还有这等好事?肯定有条件。"
      "哼,老练。"
      隋漠寒嗤笑一声。
      林宝贵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放心,您不是喜欢我侄女吗?还没追到吧?我侄女天生的性子烈,不好对付。男人嘛,我懂的。我那儿有很多偷拍她的……"
      他说着,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旧U盘,在路灯下晃了晃,脸上的笑又恢复了那股子油腻劲儿。
      隋漠寒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真他妈不是东西,自己的亲侄女啊。
      可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弯了弯嘴角:"行啊,那东西全给我,再给你加二十万。"
      "没问题!"林宝贵把U盘塞进隋漠寒手里。
      隋漠寒两根手指一拎,把那东西扔到了旁边的桌上,然后擦了擦手。
      "给完了?"
      "完了完了。"
      "别骗我。"隋漠寒抬眼看他,目光深不可测,"骗我,这钱可是一分没有。"
      "我怎敢骗您啊。"林宝贵赔着笑,脖子上的肥肉堆出几道褶子。
      "你怎么不敢。"
      隋漠寒从旁边的打印机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又掏出一支笔,递过去,"没事,立个字据。骗我,就让我弄死你,敢吗?"
      林宝贵咽了口唾沫,"敢,敢。"
      随后又盯着那张纸,喉结滚了滚,他还是写了。
      纸上的字很简单——"本人林宝贵,自愿交付所有偷拍资料,如有隐瞒,任隋漠寒处置。"
      颤巍巍地签了他的名字。
      字很丑。
      他心想,这年轻人还真是幼稚,还立字据,我打死不认不就得了。
      "你可真够快。"隋漠寒将字据折好收起,冲着门缝里那个光头点了点头。
      光头立刻迎上来,躬着腰:"隋……"
      "咳咳……"隋漠寒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去。
      光头会意,立刻改了口:"这位老板什么事?"
      "告诉你们老板,就说我姓隋,四十万,给这位爷。"
      光头的视线在隋漠寒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林宝贵,脸上浮出复杂的神情:"这位老板,你可要想好,他可是我们这儿的老赖。再输的话,川子哥可不就只是要他一根手指头了。"
      他朝林宝贵那截断指努了努嘴。
      "嘿嘿,告诉川子哥,这次绝不赖账。"林宝贵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满嘴的黄牙甚是令人作呕。
      "我是看的这位爷的面子。"光头看向隋漠寒,见他微微颔首,便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您和川子认识?"林宝贵凑到隋漠寒身边问。
      "不熟。"隋漠寒转过身,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去吧,林宝贵,川子哥同意了。”
      林宝贵心里本犯着嘀咕,可钱实打实地进了口袋,他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搓着手,跟着光头钻进了里间的铁门,背影消失在红光里。
      那个晚上,林宝贵疯了一样地赌。
      筹码堆在面前,又一把一把地推出去,眼睛熬得通红,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汗津津的肚皮。
      隋漠寒站在门外的廊檐下,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他一手夹着烟,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烟灰被风吹散,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细末。
      "什么情况?隋子哥,怎么和这种人打交道?"光头依旧不解,"他可是输钱了连自己侄女都想卖的人。"
      "王八蛋。"隋漠寒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红光里散成薄纱。
      "纯粹就人渣,烂命一条。之前川子哥饶了他一命,很久没来过了。"
      "真脏。"隋漠寒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铁门缝里透出的那线红光上,"帮我收拾一下。"
      "懂了。"
      隋漠寒把烟头摁灭在廊柱上,刚要转身,手机又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芬姐。
      他皱了下眉,接起来:"喂,说!"
      "你在哪儿?赌场?"芬姐的声音透着警觉,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别给我搞事儿。"
      "我是文化人。"隋漠寒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飞蛾扑棱棱地绕着灯罩打转。
      "川子呢?让他接电话。"
      "他怎么可能在场子,人家有老婆孩子。"
      "别惹事。"
      "说教的话就免了。"隋漠寒的声音冷下来,食指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你知道我听不进去,说正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芬姐再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隋漠寒,你是不是太过了。我们当初可没说要人家搬去你家。"
      "我征求了她的意见。"隋漠寒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泥渍,"你不会真担心我会对她怎么样吧?放心,我不会饥不择食。"
      "那万一季晴回来了呢?"
      隋漠寒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看吧,你犹豫了。"芬姐的声音像一根针,不紧不慢地刺进来,"要是季晴看到她,她会怎么想?隋漠寒,你骗不过我。你不过是想把她当作季晴的影子。我是女人,我懂女人。她的过去你了解过吗?我告诉你,她做不了你的笼中雀。"
      "你想多了。"隋漠寒哑着嗓子说。
      "隋漠寒,隋漠寒,你给我清醒点——"芬姐的声音被掐断在通话结束的忙音里。
      隋漠寒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了闭眼。
      廊檐下的灯泡忽然闪了两下,红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
      远处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响,夹着林宝贵醉醺醺的笑。
      隋漠寒睁开眼,眼底恢复了一片平静。
      -
      奶奶在住院,姑姑在照顾。
      空荡荡的房间早已没了人气儿。
      打包好了自己的东西,正准备洗漱,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是芬姐。
      "芬姐。"
      "嗯!"芬姐的声音听得出压着火气,"林佳,你为什么不拒绝他?"
      "芬姐,我需要钱给奶奶治病,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现在还没有赚钱的能力。这些年我那么累我都没有放弃我的学业,学医比我做兼职还辛苦,但那是我的退路,我必须更多的时间来完成我的学业,而这是我最好的选择,挺好。”
      "我都知道。"芬姐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但是你知道吗?隋漠寒他虽不是坏人,但他是个怪人。你要是不愿意,或者担心奶奶,钱的话,我想我和秦枫可以帮你。"
      林蔷垂下眼,目光落在地上那几道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老砖缝上。
      她想起奶奶日渐消瘦的身躯,想起姑姑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陆念告诉她可以去工会申请职工家属补助,可她就是不愿意申请,不仅仅是她爱面子,而是她不想被人瞧不起,她宁愿把苦憋在心里。
      她说:"芬姐,其实我也是个怪人,那就怪一起好了。"
      她顿了顿,"但是,芬姐,我还是要谢谢你和秦枫哥,谢谢你们愿意帮我,但这是我自己的事。”
      "所以,我劝不了你?秦枫也劝不了你?"
      "嗯。"林蔷抬起眼,透过堂屋的窗子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月光把树影投在青砖地上,风一过,满院子的影子都在晃。
      "那行。"芬姐的声音放软了,"如果有一天他欺负了你,告诉我。"
      "谢谢芬姐。"
      林蔷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屋子重又陷入昏暗中。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气。
      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胡同,心里像明镜似的亮堂——她很清楚隋漠寒另有所图。
      她见过他耳后那道疤,见过他看林宝贵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也听过芬姐欲言又止的警告。
      可是那又怎样呢?
      相比他那些她看不透的图谋,她更怕的是林宝贵那双黏腻的手,怕他再趁她不注意偷窥她,怕看到奶奶被吓到的样子,她不想再提心吊胆。
      她需要一个依靠,哪怕这个依靠也是带刺的。
      她其实也尝试过让很多人成为他的依靠,可最后她都是被嫌弃的那一个,而他不一样。
      檐角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清泠泠的。
      林蔷合上窗,转身走回奶奶的房间。
      -
      奶奶生小孩比较晚,林蔷出生的时候奶奶已经六十岁了,而如今奶奶已经八十六岁高龄。
      她想起某个夜晚起床给奶奶翻身,奶奶含含糊糊地叫了声"老头子"。
      林蔷在床边坐下,握住奶奶的手,那手凉得像深秋的井水,她把那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
      她是奶奶和姑姑带大的,而她这辈子唯一要回报的就是照顾好奶奶和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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