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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见面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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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沉默。
隋漠寒开车不聊天,林蔷也不找话。
但到了地方,她发现他突然开始减速慢行,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子口——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群大爷在路灯下下棋,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叼着烟,棋盘旁边甚至还摆着半瓶白酒。
城中区,老槐树巷,林蔷的家。
深秋的夜风裹着槐树叶子,打着旋儿从檐角掠过。
林蔷推开朱漆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推开门的瞬间,隋漠寒整个人顿住了。
满院子的野蔷薇。
比人还高的藤蔓攀在墙头、窗框、甚至晾衣绳上。没有修剪过的痕迹,交叉着疯长,白的、粉的、深红的,挤挤挨挨开成一面花墙。
花瓣有一些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无声。院子里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把旧藤椅,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隋漠寒站在门口,没进门,沉默了很久。
林蔷回头看他:“怎么了?”
隋漠寒说:“我妈也种蔷薇。”
林蔷没接话。
林蔷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满院子疯长的野蔷薇,说:“我家的蔷薇都是野生的。”
隋漠寒看着她,暖黄的灯光里,半边脸被花影遮住。
他忽然想起酒吧里她唱的那句:“越美丽越不敢碰……”
隋漠寒终于迈进了院子一步,站在那架疯长的蔷薇前面,他伸手碰了一下一朵开得最低的白花。
花茎上有刺,他缩了一下手。
林蔷看见了,说:“半开的刺最利。”
“为什么叫半开?”
“因为没完全开过,就好像我这人,”她说,“半开是我的刺,我从小在这条街长大,大家都叫我‘蔷姐’,整条街的混混、小贩、菜市场的阿姨、棋摊的大爷,都认识我,我和姑姑是这条街有名的‘社会人’,医生只是我的外套,下班一脱,我还是巷子里的野蔷薇。”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隋漠寒。”
“怎么了?”
“就是想提醒你,我这个人,半开的这半,已经是全部了,剩下那一半,更刺,谁也别想轻易打开,打开了我就赖上了。”
隋漠寒没有说话,只顾着打量着这四合院。
这是一栋老式四合院,青砖灰瓦,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头,在路灯下投出晃动的影子。
院子不大,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若真遇上拆迁,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隋漠寒站在门廊下,仰头望着屋檐上残存的一片琉璃瓦,月光把那片瓦照得泛着幽幽的蓝。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墙角那口石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枯的文竹,窗棂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剪纸窗花。
“你从小就住这?”他问。
“嗯。”
林蔷斜靠在门框上,右腿微微曲起,她挑了挑眉,"怎么?嫌旧?"
"不嫌。"
隋漠寒的视线从她的伤腿移到她的眼睛,"几年后市值应该不错,千万别卖。"
"爷爷留下来的房子,怎么可能卖。"
她想起几年前的那个下午,奶奶查出尿毒症,姑姑坐在堂屋里,声音越来越大,说不如把老房子卖了。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这病我不治。”
眼泪砸在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上。
林蔷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从雕花木窗漏进来,照在奶奶花白的发髻上,可她只觉得冷。
她走过去,握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房子是爷爷留给奶奶的,奶奶治病的钱我可以挣,但绝不可卖。"
她知道,自己出生时爷爷就已经过世,可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着那个她从未谋面的老人的心血。
窗台下那排矮墙,是爷爷一块一块亲手砌的;院子里的石桌,是他从西山拉回来的;就连那几株文竹,也是他从南城的花市一棵一棵挑来的。
老一辈的感情是纯粹的,不像现在,所谓的两性关系,又有多少不和利益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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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有房才有家,有家才有人。"随隋漠寒说。
他打望着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扇雕花木门上,"希望不被拆迁,拆了也挺可惜。"
林蔷没有接话,一时间竟觉得这人还挺有人情味。
她垂下眼,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她向来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聊家里的任何事——说出来就是诉苦,而诉苦解决不了任何困境。
夜风卷起她的发梢,她往领口里缩了缩脖子。
"好了,隋总,今天辛苦你了,费用我发你微信。"
"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可以走工伤的。"
隋漠寒抬头挺胸,微微歪着头看她。
"受伤的时候还不是。"林蔷抬起眼,目光坚定。
"分这么清?我不差这点。"
"我不欠人情。"
"行,那你转我。"隋漠寒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原以为自己就已经够倔了,没想到她比他还倔。
"好。"林蔷回答的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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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蔷把隋漠寒送到了门口。
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精瘦,穿一件起球的夹克,嘴角叼着烟,笑得像条饿狗。头发很久没洗,油腻地贴着脑门。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隋漠寒的车上转。
他看向林蔷。
"呦!林蔷,我的好侄女,这次找的男人不错,这车可比上次那位好。"
林宝贵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林蔷,落在不远处的隋漠寒身上。
隋漠寒不动声色地压紧了口罩。
"林宝贵。"林蔷的指节捏得发白。
那男人的一只手伸了过来,肥厚的手指试图搭上她的肩膀。
他想要去拍林蔷的肩膀,被林蔷侧身躲开,“滚,别碰我。”
他的手悬在半空,也不尴尬,顺势往口袋里一插。
"碰一下怎么了?我是你叔叔。"
"滚开!"
“蔷蔷,叔叔最近手头紧,”他压低声音,但隋漠寒的听力比一般人好,“你奶奶住院,我都没去看,不是不想去,是实在拿不出钱来。你看你今晚这位朋友——”
他朝隋漠寒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里带着一种油腻的试探:“开那个车的人,随便拔根毛都够叔叔活半年了吧?要不,你帮叔叔搭个线?”
面对她的这个叔叔,林蔷从来不想磨叽,她下意识的掏出一块医用刀片,窄窄的金属片在路灯下折出一道冷光。
"你知道的,我是医生。"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很清楚戳哪儿能将你一招致命。"
隋漠寒有点惊讶,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逼着一个女孩子随身带着刀片,那样的自我防护让他顿生心疼。
林宝似乎并不害怕。
"丫头,你是文化人,你不会的。"他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我要是死了,你这一辈子也就完了。还是说你就这么想独吞我的房子啊?告诉你,我哥死了,这房子就是我的,还轮不到你和你姑姑。"
"想得美,这房子是奶奶的。"林佳握着刀片的手纹丝不动。
"活不了多久了。"林宝贵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
"真不是东西。"
"从他们见死不救把我弄进监狱,我就不是个东西了。"
他搓了搓手指,那动作让林佳胃里翻涌。
"好在我出来了,你看,我哥还死了,老天都在眷顾我这个可怜人。"
"不要脸,你怎么就不死在监狱里?"
"别这么凶嘛。"林宝贵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凑,露出满口黄牙,"乖侄女,我是无所谓了,可这老天不让我死啊。还有啊,你可真别弄死我,想想你奶奶,是吧?"
林蔷的下颌绷紧了,握着刀片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闭嘴。"
"还是那句话,给钱就闭嘴。"
"没钱。"
"你可是医生,还没钱?"
"钱给奶奶治病了。"
"没钱就去卖啊。"林宝贵咧着嘴,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趁年轻,不然这一大家子怎么活?"
"林宝贵……"林蔷狠狠的拽着手腕,她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刀片颤得更厉害了。
"别生气。"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覆上林蔷的手背。
隋漠寒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手指,把刀片抽出来,合进自己的掌心。
"林佳,你过来。"
他侧过身,把她挡在了身后。
林蔷梗着脖子,"隋漠寒,这是我家里的事,你别管。"
"你不是说让我护你周全吗?"隋漠寒回头看她,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很平静,"今天这事,我管,算是送你的见面礼。"
他开口,语气很淡,“林蔷叔叔?”
林宝贵抢在前面,伸手要跟隋漠寒握手:“你好你好,我是她亲叔叔,林宝贵。蔷蔷从小就是我——”
“我带大的,”林蔷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手术刀,“你坐牢的时候,是奶奶带我的。你出狱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已经上高中了。”
隋漠寒没接林宝贵的手,他嫌脏,他只是看着他,一脸的不苟言笑。
林宝贵的笑容僵了一下,收回了手,又换上一副“长辈被晚辈怠慢了”的委屈表情:“蔷蔷,你这话说的,叔叔坐牢也不是我愿意的,再说了,我要是在,一定照顾好你。”
“照顾到把我卖了等着数钱吗?”
林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抖。
“高二那年,你把我弄晕,带去了城南那家商K。你拿了三万块钱。把我放在包间里,跟一群男的说是‘新来的大学生,原装货’。”
林宝贵的脸白了一下:“蔷蔷,那都是误会,叔叔当时是——”
“我醒了以后砸了包间里一瓶洋酒,用碎玻璃抵着喉咙说谁敢碰我我就死在这……”
林蔷不再说下去。
林宝贵嘴角抽了抽,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声音大了:“你看你这孩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这不也好好的嘛,还当上医生了,叔叔现在真手头紧,找你帮个忙怎么了?咱们是亲人,有血缘关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拽林蔷的手腕——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隋漠寒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加力。
林宝贵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疼痛,嘴角歪了,手开始发抖,夹克领子勒住了脖子。
可他的语气轻松却得像在聊天,客客气气、礼礼貌貌,"叔,林佳没钱,我有啊。叔,要多少?"
林宝贵的眼睛亮了,搓着手凑上来,"看吧,还是我们男人懂男人。"
"那是那是。"隋漠寒的眼底浮起一丝玩味,"开价?"
"小子,我侄女,那可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前途无量啊。"林宝贵伸出三根手指,又想了想,伸出五根,"怎么招也值几十万吧?"
"就这么点吗?"隋漠寒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
林宝贵脑子飞快地转,这小子的车少说也得上百万,几十万对他来说大概真不算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加价。
"别听他废话。”
林蔷挤到隋漠寒面前,用力推他的手臂,"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我会遵守约定。"
隋漠寒纹丝不动,低头凑近她的耳畔:"你真能搞定他就不会会被他这样一直欺负。"
林蔷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有奶奶在,不然我早把他杀了。"
"所以你办不到的我可以。"隋漠寒直起身,轻轻推开了她。然后他朝林宝贵扬了扬下巴,伸出手指勾了勾,像召唤一条狗,"那谁,敢不敢跟我走?"
林宝贵一愣,"干嘛?"
"拿钱啊。"隋漠寒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种让人不安的笑意,"怎么?怂了?不敢?"
"老子才从局里出来,怕你?"林宝贵挺了挺肚子,可脚步却有些迟疑。
"行啊,那上车。"隋漠寒拉开副驾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宝贵犹豫了三秒,终究还是抵不过贪念,一屁股坐进了车里,肥硕的身子压得真皮座椅吱呀响。
他来回摸着手套箱和仪表台,嘴里啧啧称奇。
真他妈的蠢货。
隋漠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无声地勾了勾。
"你小心点。"林蔷追到车窗前,弯下腰,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隋漠寒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耳朵凑过来。"
林蔷乖乖地探过身,几缕碎发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温热而急促,就在这个距离,她看见他耳后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说:"我知道你不怕他,但是你今天腿不舒服,你干不过他。我本来想让你去我那儿,但今天你应该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所以,回家收拾好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来接你。"
"那他呢?"林蔷又凑近了些,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垂。
隋漠寒的眼底掠过一丝暗光,"他今天也算是惹到我了,我有我的处理方式。"
"别搞死,杀人要偿命。"林佳低声提醒。
"那不至于。"隋漠寒偏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我是文化人,其实很温柔。回去吧。"
林蔷站直了身子,看着车窗缓缓合上。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滑入胡同口,尾灯的红光渐渐消失。
空荡荡的胡同口,路灯下只剩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
她站在门口,夜风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刀片已经不在了,可掌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