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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前一百 期末考试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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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成绩是腊月二十四出来的。
沈灼那天早上在被窝里查的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没大亮,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路灯刚灭,天边只有一线微弱的白光。她眯着眼点开页面,加载图标转了两秒,然后排名那一栏跳出来一个数字。
九十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怕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九十七。年级排名第九十七。总分比一模又涨了三十多分,数学考了一百二十四,英语一百零三,文综破了两百。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仰面躺着看了天花板一会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条裂纹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傻。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截了个屏,发给了季星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脸埋进被子里笑了好几声才停住。过了大约一分钟手机震了,她摸出来看,季星眠回了一张截图,是他自己的成绩页面,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多分。截图下面跟着一行字:“说好的。去看你爸。后天。”
沈灼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好。后天。”
她躺回床上又看了会儿天花板。寒假放了两周,她本来打算好好睡几天懒觉,但今天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穿了衣服,走到厨房把冰箱里剩的速冻饺子煮了一碗。饺子是上次跟她妈一起包的,形状依然不太好看但煮出来一个没破。她端着碗坐在客厅里吃完了,然后给季星眠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早上九点。老地方。”
后天早上九点沈灼站在小区门口等着。冬天的风冷得刺骨,她把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巴和嘴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季星眠骑着一辆共享电动车过来的时候车筐里放着东西,她远远就看见了一小瓶二锅头、一包烟、两个橘子,还有一小束白色的雏菊。
他把车停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纸袋递过来。沈灼接过来捏了捏,是烤红薯。她拆开咬了一口,红薯的甜热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半。红薯摊刚开门就去买了。”
沈灼又咬了一口红薯没说话。她侧身坐上后座的时候两只手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外套的后背上。电动车驶上了通往城郊的公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收割后的稻茬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铺成一片荒芜的底色。风从两侧灌过来冷得像刀片,但季星眠的后背挡掉了大半,她的脸贴在上面只感觉到一点凉意。
公墓的台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沈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季星眠跟在她身后拎着袋子,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山坡上错落地响着。走到了那片熟悉的区域之后沈灼拐向左,走了一段之后在那座灰白色的石碑前面停下来。
碑面被冬天冻得发白,她爸的名字和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比上次来的时候清晰了一些,大概是雨水少了的缘故。沈灼蹲下来用袖子把碑面上的薄霜擦了擦,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酒拧开倒了一些在土里,烟点了一根竖着插在碑前,橘子并排摆着,白雏菊放在最中间。
她蹲在碑前看着那些东西被风吹得微微晃,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
“爸。我进前一百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目标,我做到了。”她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清晰而平稳,“年级九十七名。期末总分比期中涨了三十多分。数学考了一百二十四,你以前说我数学随你,你数学就好,我可能随你。”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高三了。还有一百五十多天高考。我想考师大。跟他一个学校。他成绩好,考物理系。我考别的专业。在一个学校就行。”
季星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着。冬天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没有去整理。他看着沈灼蹲在石碑前面的背影,她的肩膀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松了一些,蹲着的姿势也没有那么绷了。
沈灼又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她转身面对季星眠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冬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薄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干干净净。
“说完了。”她说。
季星眠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带花也没有带酒,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碑前的石台上。是一根红绳,跟沈灼手腕上那条深红色细绳一模一样的材质,但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叔叔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叫季星眠。沈灼的同学。也是她男朋友。”他顿了顿,“她挺好的。您放心。”
沈灼偏头看着他站在石碑旁边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跟一个长辈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还是没有去整理。她站在他旁边看着碑前的烟慢慢燃到了滤嘴,灰白的烟雾散在冬天的空气里飘远了。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的时候沈灼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比上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季星眠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但肩膀偶尔在台阶的颠簸中碰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沈灼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冬天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扫在脸上,她的鼻尖冻得泛红,但嘴角弯着一个很明显的弧度。
“季星眠。”
“嗯。”
“谢谢你陪我来看他。两次。”
季星眠把手插回口袋里偏头看着她。他想了想之后开口了:“你上次说你在他面前把该说的都说了。这次你说了前一百的事。”他顿了顿,“下一次来的时候你想说什么?”
沈灼想了想:“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来告诉他我考上了。”
“那还早。”
“还有一百五十多天。”沈灼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但我觉得能撑到。”
季星眠点了点头。他把车推过来跨坐上去,沈灼侧身坐上后座。电动车驶上了回城的公路,冬天的风比来的时候更烈了一些,但从身后吹来的,把她的头发往前带。她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回到市区的时候季星眠没有直接送她回家。电动车拐向了江边那条路,停在堤岸旁边。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江边。冬天的江水颜色深灰,流速比夏天缓了一些,拍在堤岸上发出沉沉的声响。对岸的城市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远而模糊,只有几栋高楼的灯光在薄雾里隐隐约约地亮着。
沈灼站在栏杆旁边把手套摘了,把手指伸出来活动了两下。冷空气钻进指缝里凉飕飕的,她把手重新塞回手套里。
“季星眠。”
“嗯。”
“你刚才在我爸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紧张吗?”
季星眠想了想:“有一点点。但比答辩轻松。”
沈灼偏头看着他笑了。冬天的江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乱飞,她没去管,就那么笑着看他。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小片雾气,他摘下来用围巾擦了擦重新戴上去。两个人站在江边吹着冬天的风,谁也没有急着走。
“回去吧。”沈灼说,“今天除夕前一天。我妈明天来。我得去买点东西。”
季星眠把车推过来。沈灼坐上后座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他外套口袋里。季星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橘子又偏头看了看她。
“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拿的。给你的。”
季星眠把橘子揣好了拧动把手。电动车驶上了回她家的路。路灯亮起来了,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路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已经零星地响起来了。沈灼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后背,看着路边的年味一点一点地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