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装》仄闻

48、报告与告白 四月的最后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两个人坐在她家客厅的茶几旁边写报告。

　　沈灼盘腿坐在地板上，那本深灰色的硬壳本子摊开在面前，旁边散着打印出来的数据表和手写的草稿。她的字写得比上学期工整了不少，但涂改的地方还是很多，有些段落旁边画着箭头指向补充内容。季星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已经列好的报告框架。

　　“第一部分你写完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本子。

　　“写完了。你改的时候别全给我删了，留着我原来的话。”

　　“不删。改的是逻辑顺序。”

　　他伸手把本子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翻了一遍。她写的内容干货都在，数据引用得准确，实验过程的描述也清楚，但段落之间的过渡比较生硬，有几处因果关系写反了。他拿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几个简单的调整提示，比如“这段挪到第二部分”和“这里加一句承上启下”。改完之后把本子递回去。

　　沈灼接过来看了看那些铅笔批注，想了想之后按着他说的把段落调了一下顺序，加了两句话。再读一遍的时候确实顺了很多。她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伸手从零食筐里摸了两颗橘子软糖，一颗自己吃了一颗递给他。

　　“第二部分明天写。”她嚼着软糖含含糊糊地说，“今天脑子转不动了。”

　　季星眠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接过那颗软糖剥了放进嘴里。客厅窗户开着一条缝，四月的晚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楼下有人在遛狗，链子哗啦哗啦响着从楼下经过。沈灼靠着沙发腿坐在地板上，仰着头把后脑勺搁在沙发坐垫边缘上。

　　“季星眠。”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季星眠想了想：“师大的物理系。方远说那边导师不错，本科就能进实验室。”

　　沈灼点了点头。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是因为想学物理才选这个，还是因为离家近？”

　　季星眠沉默了两秒。他把嘴里的软糖咽下去，低头看着坐在脚边的沈灼。她的脸仰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但她的耳朵朝着他的方向竖着，等他的回答。

　　“有一部分原因是离家近。”他说，“我妈身体不太好。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沈灼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头看着他。季星眠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她注意到他说“我妈身体不太好”的时候右手的小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怎么了？”

　　“老毛病。年轻的时候累的。现在天气一变就容易犯晕，起猛了会站不稳。”季星眠的声音放平了，“戒断中心那段时间她一个人跑前跑后的，那之后身体就下来了。我转学也是她托了好多人办的手续。她一直觉得是她没照顾好我。”

　　沈灼从地板上站起来坐到了沙发上，跟季星眠并排坐着。她偏过身子把腿盘到沙发上来面对着他。

　　“所以你选师大不是为了你自己方便。是为了照顾她。”

　　季星眠点了点头。

　　沈灼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着没扣，露出锁骨上方那颗小痣。他的肩膀是松的，背靠着沙发靠垫，整个人比在学校的时候软了一些。她忽然想起他发烧那次蜷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样子，那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收着的，把所有东西都往里压。现在他坐在她面前，说的话虽然不轻，但肩膀没有绷着。

　　“那我也考师大。”她说。

　　季星眠偏过头看她。

　　“我成绩没你好，考物理系肯定考不上。但我可以考别的专业。师大的分数线我够得着的。”沈灼把膝盖曲起来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样你回家照顾你妈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带饭。或者你去实验室的时候我在图书馆等你。反正一个学校，碰头方便。”

　　季星眠看着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的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看着他。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在表决心也没有在邀功，就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好了的安排。

　　他把手伸过去放在她曲起来的膝盖上面。掌心覆着她的膝盖骨，带着暖意。

　　“你想考什么专业？”他问。

　　“没想好。法律？新闻？或者就考个中文系。我作文最近写得还行。”沈灼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反正先考进去再说。进去之后可以转专业也可以辅修。”

　　季星眠的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收回来了。他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她，两个人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客厅里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那说好了。一个学校。”他说。

　　“说好了。”沈灼伸出小指勾了一下他的手。他的小指勾过来跟她的缠在一起晃了两下松开了。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但谁也没有先收回手。最后还是沈灼先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本子和数据表收拾好了，季星眠把电脑装进包里。

　　“明天继续写报告。”沈灼把本子放进书包里，“你上午训练完了直接过来。我煮面。”

　　“你会煮面？”

　　“煮泡面。这个我会。”

　　季星眠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沈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背影。他系完鞋带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镜片后面睫毛的弧度。

　　“走了。”他说。

　　“嗯。明天见。”

　　季星眠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沈灼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声一阶一阶地远了。她关上门回到客厅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季星眠的身影从单元门口出来，沿着小区里的路走向大门方向。他走到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五层楼和一棵刚发芽的槐树，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她这扇窗户。

　　沈灼没有躲。她站在窗帘旁边看着他，他站了两秒之后转身继续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拐过小区门口那排冬青树之后消失了。

　　她把窗帘拉上，关掉了客厅的灯。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墙角那把吉他，她停下来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弦音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来。她把手收回来，指尖上留着琴弦的触感。

　　她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刚才沙发上那段对话。他说“我妈身体不太好”的时候小指蜷了一下的那个画面，反复地在她眼前回放。她以前觉得他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浑身上下找不到可以进去的缝。现在缝出现了，她看到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他没有躲，她也没有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窗外的四月的风带着花香从缝隙里渗进来，闻起来是甜的。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弯着，呼吸慢慢匀下来了。脑子里最后划过的念头是明天要煮两包泡面。他吃得多，一包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