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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悬顶 九百九十九 ...

  •   慕容澈的副将快马穿城而过,抵达栖凤宫时马蹄上还沾着西水门外的新泥。

      他在宫门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信:“回禀娘娘,长公主已到塔底,慕容大人亲自接手,已送上塔顶等候。慕容大人请娘娘放心,丑时一到,阵启崩塔。”

      栖凤宫内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夜,铜漏滴到子时过些。

      紫铜鎏金的莲花灯把殿内照得通明,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那盏青瓷茶盏在她手边搁着,茶汤早就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纹路。

      贵妃听完,指腹按住了最后一颗佛珠,搁在掌心拢住。

      她偏过头看了帘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面上,还没看清就已经化掉了。

      “六公主呢?”声音不高不低。“在偏殿候着。”

      贵妃起身,披帛从肩上滑落半截,她没有管,走到纱帘边。

      沧澜微已经跪在了帘外,低着头,鹅黄色的宫装在暗处显得格外扎眼。

      贵妃低头看着她,声音平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去塔上,把她那枚环佩取回来。那东西留在外面,我不放心。”

      沧澜微攥了一下袖口,没有应声,把额头贴在了地面上。

      贵妃没有再看她,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下,声音隔着纱帘传出来:“带两个人,到了塔下自有人接你上去。取了环佩就回来,不必多留。”

      沧澜微跪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别的话了才慢慢站起来退了出去。

      夜风灌进袖口里,鹅黄色宫装被吹得微微鼓起,她低头加快了脚步。

      马车候在宫门外,她踩着脚踏上去,车帘落下,把栖凤宫的灯火和廊下的暗影一起隔在了外面。

      车轮碾过石板,车身轻晃。她靠在车壁上,怀里那只紫檀木匣贴着里衣。

      匣子里躺着一枚铜质镜片,背面刻着三个字——“窥心镜”。

      指腹沿着匣盖边沿的纹路慢慢摩挲,想起母后递过来那天说的话:“你办事不牢靠,但至少会看眼色。”

      声音不高不低。她跪在地上接过去,额头贴在地面上应了一声“是”。

      从六岁起就这样了。

      母后教她认人、认局、认棋盘上每一颗子的位置,但她从来不是下棋的人。

      她怕母后,但更怕有一天母后觉得她连当棋子都不配了,直接把她换掉。

      她没本事执棋,但至少得做一颗自己能决定落在哪里的子。

      沧澜微把镜片从匣子里取出来攥在掌心,冰凉的铜面贴着皮肤慢慢变温,指腹沿镜面边缘抹了一下,铜面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微光。

      影像浮现——塔底广场的青石砖、士兵的靴底、苍青色的袍摆边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她只是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还在母后的计划里,还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像一枚棋子落在她视线能及的位置。她把镜片翻过来扣在掌心,收回匣中贴着里衣放好。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

      她侧过头望向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银白色塔尖,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总会有路的。”

      苍穹尖塔西北方向的山道深处,一道身影正沿着石壁边缘快速移动,肩背一只布包袱。墨青色夜行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步伐又轻又急。

      走的不是寻常山路,是贴着崖壁边缘的兽径,有时手脚并用攀过一段碎石坡,有时贴着岩缝侧身挤过去。

      腰间一枚环佩被衣料遮住了大半,只在偶尔转身时露出一角温润的白光。

      每一次停步之后抬头,那座塔都比之前更近一些。远处传来潮声,那是海的方向。

      沈西月的身影消失在塔底长廊的阴影里。苍穹尖塔的塔底,长廊尽头是一道狭窄的石门。

      沈西月从门里走出来,夜风迎面灌过来,她仰起头,塔身笔直地插入夜空,夜明珠在塔顶悬着,冷白的光把整座塔的轮廓照得锋利而清晰。

      她想起自己写这座塔的时候写过一句话——“苍穹尖塔之内,自底层至塔顶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阶阶相叠,非人力可速至。古人凿壁为梯,修以浮纹,以气御之可瞬息登顶。”

      当初写的时候只图好看,现在站在塔底,仰头看着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发现每一级都比她想象中更高,而她既没有气也不会御,时间也不够她走完。

      她望着塔顶那颗夜明珠,低声说了一句:“我写的时候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慕容澈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沈西月站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让我自己爬上去?”

      慕容澈没有回答。走到她身侧,侧过头,问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准备好了吗?”

      沈西月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忽然伸出手——手掌在她身后极轻地虚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站稳了,然后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模糊。

      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正在离开地面。夜风从脚下涌上来,沈西月下意识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整个人正在上升——不是被人拎着,也不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像是脚下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托力,托着缓缓离地,然后开始加速上升。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检测到宿主正在经历特殊场景:慕容澈——技能:御气悬行(特殊系·空间牵引)。

      级别:高阶。以气御身,携人短途飞行。

      技能说明补充:此技能依赖施术者自身灵气储备,飞行高度与距离与施术者体力正相关。当前施术者灵力充足,预计可携带宿主垂直上升约九百丈,误差不超过五十丈。】

      脚底下的广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青灰色的石砖一片一片缩成模糊的小块。

      她攥紧袖口,肩膀绷得笔直,呼吸也放轻了。

      慕容澈没有看这边,目光落在前方的塔壁上,像是正在控制上升的方向和高度。

      她目光不自觉地偏了一下,从他肩侧望出去——整座皇城在脚下铺展开来,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连绵的宫阙楼阁像一片被月光浸泡过的碎瓷。

      城西的暗巷蜷缩在阴影里,傍晚路过的平民区此刻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没有灯火,没有声音。

      那是她自己写的城,此刻正在脚下越缩越小,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风从耳边灌过去,从高处看,它不过是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碎瓷,边缘已经裂开了缝。

      夜风从耳边灌过去,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发现地面已经远到看不太清了。风在变冷、变急,吹得脸上皮肤微微发紧。

      【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当前飞行高度:约四百五十丈。剩余距离:约四百五十丈。预计抵达时间:约二十息。宿主状态:轻微紧张,心率偏高,可适应。】

      沈西月心里骂了一句——报个高度就够了,谁让你报心率。

      但没有力气真的骂出口,又往下看了一眼,底下的广场已经缩成一小块灰白色的圆点,四周的建筑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正前方慕容澈的背。他的苍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肩线很稳,没有晃。

      突然想起自己写过一句关于这座塔的话——“苍穹尖塔高绝,登顶者非具御气之资者不可为。”现在明白了,自己总结下来就是那个“非具御气之资者”。

      缩了一下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动一下就会从这片看不见的托力上掉下去。

      感觉到慕容澈的视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随即又移开了,像是确认还在。

      大约二十息之后,脚落到了实地上。

      沈西月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用手撑住石板才稳住。她蹲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等胸腔里那股扑腾劲儿平复下去,才慢慢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质平台,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夜明珠就在正上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冷白的光洒下来,把整座平台照得亮如白昼。

      站在自己写的塔顶上,四野空荡荡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没有遮挡。

      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脚下是陡峭的崖壁,月光照在崖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冷光,越往下颜色越暗,直到深处变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

      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崖壁缓慢流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往上爬。

      听见了潮声——持续的、低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一张一合地呼吸。

      往后退了半步,发现腿又开始打颤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死腿别抖啊。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右臂内侧,银羽还在,妥帖地缝在袖缝里,隔着衣料送来一种稳稳的安全感。

      沈西月没有蹲下去,站在那里攥着袖口,夜风把深黛色衣袍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

      她侧过头,看见慕容澈退到了平台边缘的一根石柱旁边,负手站着,没有看这边。没有开口让他过来,因为知道开口说出来的话多半不太好听。

      夜风从崖底翻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摸地面爬过去探索。

      她低头细看了一圈——崖壁上有些暗色的痕迹,不像天然形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冲刷出来的沟槽,深一道浅一道,一路延伸到雾气深处。

      那些沟槽的间距很均匀,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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