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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响 夜深了,有 ...

  •   春芽已经摸到皇都外城的边缘了。

      再翻过前面那道墙就是菜市口的巷子,但她还没翻,墙那边先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拖拽——什么东西被从石板地面上拖着走,一下一下的,衣料摩擦着粗粝的石面,发出沉闷的沙响。

      然后是水泼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女人尖叫,像被人捂住了嘴,只漏出半截就断了。

      护心镜贴着心口,冷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侧过脸从矮墙顶端的缺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外面的街道上倒着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粗布衣裳,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的石板洇湿了一小片。

      旁边站着两个穿玄色劲装的人,其中一个正弯腰从那人身上扯下一只包袱,系绳崩断时发出细而脆的声响。

      缩回头,把背贴紧墙面,等了好几息才重新开始呼吸。从小到大没亲眼见过这种场面,胃里翻涌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回家,娘和爹都在睡,她要是现在跑回去就是把人引到自家门口。

      可她能去哪?她缩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只剩下殿下说过的话:你就往西跑,昆仑墟的方向,有人接你。

      她攥紧袖口里那卷帛书的边角,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墙根的暗影里。

      先躲着,等天亮了再走。夜风从墙头穿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栖凤宫的烛火还烧着。

      铜漏滴到亥时三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沧澜微跪在廊下的锦垫上已经很久了,膝盖发麻,但她没有动。

      她听见母妃的纱帘被人掀开,一个声音传进来:“娘娘……长公主不在寝殿。被褥里塞的是假人,披着鸾凤袍。”

      贵妃捻佛珠的手没有停,珠子从她苍白的指尖一颗一颗滑过去。烛火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她倒是聪明,”贵妃终于开口了,“从茶宴回来就开始准备,算准了时间。”

      佛珠被攥进掌心里,指腹按着其中一颗的边缘,没有松开,也没有再捻。

      片刻后她又问了一句:“皇帝呢?”帘外那人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去:“陛下他……服了药。

      人已经没了。发现的时候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攥着一枚碎玉,身体已经凉透了。”

      攥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了,边缘硌进掌心。深井般的眼睛里翻涌了一下,像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撞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她本以为皇帝会一直坐在那里、一直当那个听话的傀儡,直到腾出手来慢慢收拾他。

      但他提前退场了。还没有准备好接手那些印信、兵符、奏章批复的笔迹——甚至还没来得及让他写下最后一封传位诏书。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地走了,把她晾在了一张缺了主要棋子的棋盘上。

      攥着佛珠的指节泛白。帘外的人还跪着,呼吸都放轻了。

      贵妃没有看他,只是抬起手朝旁边侍立的侍卫轻轻勾了一下手指。侍卫无声上前,刀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发生过很多次了。

      帘外跪着的那人还低着头,直到刀锋从背后刺入才猛地僵住,张开嘴想说什么,已经发不出声了。刀刃抽出来带出一道暗色的弧线,洇在地砖上。

      侍卫收刀,退回了原位。

      几点暗红溅到了贵妃墨绿色的寝袍边沿。她像是没察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拿起佛珠捻了一颗。

      远处苍穹尖塔的夜明珠仍然亮着,冷白的光悬在紫黑色的天幕上。距丑时不到一个时辰。

      而此刻,沈西月到了地方正拆开那只青色布囊的系绳。

      里面是一封信和几块薄薄的东西,夜色里看不清是什么,但边缘光滑,像某种石片或令牌的轮廓。

      没时间细看,把信和薄片一并塞进怀里贴身放好,布囊揉成一团塞进墙根砖缝里。贴着西水门城墙根下的阴影往前走。

      门洞里站着两个身影,穿着便服,但腰带系得紧实,站姿笔挺,是军伍里磨出来的习惯。

      她蹲下来摸到春芽帛书上标过的那块松动砖石,踩上去翻过城墙。

      靴底着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手肘磕在砖面上,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道细韧的线勒进她的靴口,她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勉强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摔实。

      “翻墙翻得比我想象中还难看。”

      一道声音从侧上方落下来。沈西月抬起头,月光下一个人影正坐在墙头,素衣,发髻低绾,手里捻着一根细弦,弦的另一端正缠在她的脚踝上。

      慕容灵汐。

      她从墙头跳下来,落到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随手抖了一下手腕,那根弦便松脱开,被她卷进掌心收了起来。

      沈西月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道勒痕,又看了看慕容灵汐。

      她把碎发往后拢了拢,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猜你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吧?我来看看风景,赏月,不行吗?”

      慕容灵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拆穿她。

      她从腰间抽出一根备用的弓弦,朝沈西月扬了一下:“上来。你走路太慢。”

      沈西月后退半步,双手下意识挡在身前:“等等,你先说清楚你要用那个干嘛——你——”

      她话没说完,弓弦已经从她背后绕了过去,绕了两圈,在她腰腹前收口一收。

      沈西月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离地面,紧接着被塞在马鞍前面。

      慕容灵汐坐在她身后,双臂绕过她身侧握住缰绳,弓弦收紧了一线,留了一指宽的余量让她能呼吸和转头。

      【检测到慕容灵汐技能使用——灵弦控物(辅助系·牵引/束缚)。
      级别:中高阶。
      说明:以灵气凝弦,可牵引物体或短暂控制单个目标。已确认该技能可实体化为肉眼可见的丝线,也可消隐为灵气状态。
      当前束缚状态:稳定。】

      【当前宿主状态:被束缚中。
      身体活动范围受限,心率明显升高,存在轻微应激反应。建议宿主保持呼吸平稳,避免剧烈挣扎造成额外消耗。】

      沈西月听完系统播报,把一口老血咽了回去。

      她整个人被包在慕容灵汐和缰绳之间,后背贴着慕容灵汐的前胸,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以及收缰时手臂的移动。

      她整个人几乎是被钉在马背上的,动弹不得,只有手还能攥着一点马鞍边缘。

      马开始小跑。颠簸比沈西月想象中厉害得多,后背一会儿撞在慕容灵汐胸前,一会儿又被弓弦往回拽,她咬着牙硬撑着,颠得整个人前仰后合。

      她忍不住嘟囔:“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还没准备好就被你拽上来了,我堂堂嫡长公主,被你一张弓弦捆着走——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

      慕容灵汐没有接话。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急。

      沈西月被颠得前仰后合,后背一下一下撞在慕容灵汐胸前的衣料上,她一边咳一边在心中抱怨:“你能不能骑稳一点?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我写你的时候不是写了你骑术很好的吗?你故意的吧?”

      夜风灌进沈西月嘴里,她一边咳一边在心里飞速运转,这人是我写的,她的人设是我定的,她所有的行为逻辑都该在我的预料之中。

      但她现在被捆在弓弦里动弹不得,才发现自己写的人物比她以为的难缠得多。

      我写她的时候是不是下手太狠了?怎么反攻她自己的套路会用到我身上?她原本以为提前去看看、踩踩点,至少能找到一个降低死亡概率的办法。

      但此刻她被自己写的人物捆在马背上往塔底送,忽然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她连反攻自己笔下角色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改变主线?

      【弹幕适时出现在她视线左侧——】

      「哈哈哈哈哈哈公主被自己的女主角捆了!!这就是亲妈作者的报应!!」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认命到骂自己,我笑到打鸣!!」

      「慕容灵汐这弓弦一甩一收的动作太丝滑了!她从小驯的箭术名不虚传!」

      「但是你们发现没有,她捆公主的时候用的是备用弦,主弓她一直挂在鞍侧没碰过。她是真的没想伤公主。」

      「真公主在马背上颠得脸都白了还在骂自己写出来的角色……我肚子笑痛了。」

      「公主内心:我就是来提前看看场地好让自己死得不那么难看,结果被自己写的女主角当沙包一样拎走了……这是什么天理循环啊?!」

      「亲妈穿书第一课:别让你的女主角太聪明。」

      马跑过平民区的时候,沈西月的抱怨声渐渐弱了。

      街道两旁的房屋低矮破败,门板歪斜,有些院墙已经塌了半边,碎砖和泥土堆在路边,被夜风吹得散落一地。

      一户人家的窗口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像是油快烧尽了,从窗缝里漏出来的光细得像一根线。

      灯影里有人影晃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压抑着的哭——很短,被掐断了,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捶打声,像是有人在用手掌拍木板,没有节奏,断断续续的。

      她坐在慕容灵汐身前,夜风从耳边掠过去,把她被颠散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抱怨,也不再挣扎。

      马蹄声穿过窄巷,越来越急,把那些哭声和捶打声远远抛在了后面。

      苍穹尖塔越来越近。

      月光照在塔身上,银白色的,像一根巨大的钉子从地面扎进夜空。塔基周围的石砌广场空旷而冷白。塔底入口两侧各站了四个人,玄色劲装,佩刀。

      入口前方的空地上还有七八个人来回走动,像是在调防,又像是在等人。慕容澈站在最左侧,苍青色长袍,面覆薄纱,负手而立,像一根不会动的桩子。

      旁边站着一个穿玄铁甲的将领,腰间挂着一面海兽纹令牌,正侧头低声说着什么。

      慕容灵汐在塔底边缘勒住马,翻身下马,顺手解开了弓弦。

      沈西月腰腹一松,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用手撑住马鞍才勉强稳住。

      她跳下来时腿有点软,但站住了。她回头看了慕容灵汐一眼,慕容灵汐正在把弓弦收回腰间,低头整理袖口,没有抬头。

      沈西月站在塔底广场上,夜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咸腥气,把她深黛色衣袍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

      她朝慕容澈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月色把她深黛色的衣袍照出一层薄薄的霜色。

      走到慕容澈面前两丈远的地方时,她停下来,正要开口装矜持说那句“我来看看塔”,但她还没出声,穿玄铁甲的将领已经侧过头来,朝慕容澈低语了一句什么。

      慕容澈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传消息回去,就说人到了。让贵妃那边准备动手。”

      沈西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然后见他抬手朝塔顶方向扬了一下。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塔太高了,月光在塔身上折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塔顶夜明珠悬在最高处,像一只冷冽的眼睛俯视着她。

      慕容澈收回手,侧过身,朝塔底入口让了半步。“长公主殿下既然来了,就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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