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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火 她等过那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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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端着一盏青瓷茶盏,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她搁下茶盏,指腹按住佛珠边缘,停顿了两息。
“不等了。”她把佛珠拢进掌心,“东境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吧?”
副使躬身:“正在殿外候着。慕容将军已换好便装,随时可以入宫。”贵妃抬眼望向窗外,夜风穿过廊下,窗台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让他进来。传令下去——天亮之前,宫里不该留的人一个不留。”副使领命退下。
殿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跨过门槛,穿着东境将领常用的玄色便服,没有带兵器,但腰间那根腰带扣得紧实,一看就是常年佩刀的人。
他躬身行礼:“慕容洛,奉将军之命前来听候娘娘差遣。”
贵妃靠在榻上看了他一眼:“慕容澈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将军说,今夜的事由娘娘做主。丑时东门会开,届时三千浮空军将从东门入城。皇都六处宫门早已换上了我们的人,御林军大统领是娘娘的侄儿。”
慕容洛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背一道已经被反复核验过的名单,“娘娘只需确保长公主今夜出现在塔顶。其余的事,我们有办法压住。”
慕容洛顿了顿,“另外,将军已派人沿西水门方向布了暗哨。若长公主当真不在宫中,那边是第一道拦截线。”
贵妃捻了一颗佛珠:“她若是已经跑了呢?”
慕容洛沉默了一瞬:“那就在外面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军说,天亮之前,该清的清了。”
贵妃把佛珠从指间一颗一颗捻过去,片刻后开口:“那就开始吧。”
沧澜微跪在殿外走廊的锦垫上,隔着半道纱帘,她听不清母妃和副使说了什么,但她听见了“一个不留”四个字。
她的指尖嵌进掌心里,攥得很紧。知道自己母后是什么样的人——当年先皇后怎么死的,她心里隐约有数。母后心狠手辣,她比谁都清楚。
沧澜微抬了一下眼皮,看见纱帘后面母妃的侧脸在灯火中忽明忽暗,像一尊被人雕出来、永远不会软的像。她不敢问自己会不会也被算进“不留”里面。
御书房内,沧澜晟坐在御案后面。
他面前摊着一道批了一半的奏章,朱砂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红墨。他没有看那道奏章,也没有看窗外。
手里攥着一块碎玉——女儿下午放进他掌心的那块,说“等儿臣下了塔,再来跟您讨回去”的那一块。他把那块玉攥了很久,攥到玉面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
窗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沧澜晟没有抬头,他知道那是谁——他身边最后一个影卫,从先皇后在世时就跟着他的那一个,不露面,不说话,只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窗外的阴影里。
那人在窗外停了一会儿,极低的声音传进来:“陛下,贵妃动手了。东境的人已经从东门进了城,御林军统领开了宫门。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大理寺卿……三位大人已经被拿下了,府邸正在被围。”
沧澜晟握着碎玉的手指微微收紧。三位大臣,都是不站贵妃那边的人。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更多。
“长公主殿下已经不在宫中了。九幽王送她出的西水门。”
沧澜晟握玉的手微微一顿。“走了?”
“走了。臣亲眼看着殿下出的城门,身后没有追兵。”
沧澜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那块碎玉,玉面上还残留着下午阳光的余温。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薄冰落在地面上碎开第一道裂纹。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两鬓的白霜微微颤动。他没有看见影卫,只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封封了红泥的信。
“这是臣给您留的。”影卫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若您想走,沿着信上的路线,臣会接应您。”
沧澜晟低头看着那封信,红泥封口,边角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在怀里捂了很久。他没有拆开,把信推回窗台上。“你拿回去。朕不走。”
影卫沉默了一瞬:“陛下……留在这里,也是死。贵妃的人已经围了前三殿,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御书房了。”
“朕知道。但朕一生只会文,不会武。”沧澜晟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治不了朝堂,也守不住江山。先皇后走后,朕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她既然能自己跑出去,朕就没有遗憾了。朕留下来,还能替她挡一挡。”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弯腰从案底暗格里取出一只包袱,放在窗台上。包袱不大,青灰色棉布裹着,扎得紧实,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这帛书里是皇族历代传下来的修炼功法,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收在里面。”
他把那卷帛书推到窗台边,“朕资质驽钝,学了半辈子也只摸到门槛。原本该传给栖月的,但她小时候就没心思,后来她长大了,又没来得及带她练……一拖就拖到了今日。栖月自己也不知道有这东西。”
他顿了顿,“失传了可惜。你拿着,将来若有机会,替朕交到她手上。”
沧澜晟又从怀里摸出那枚鸾凤环佩。玉面温润,暖光流转——凤凰泪,女儿亲手交给他的,说“您先替儿臣收一夜”。他现在知道她那一夜不会回来取了。
他把它也放进影卫掌心里。
“这个你也带着。”
影卫没有接。“陛下,这是殿下留给您的。”
“她留给朕,朕现在留给你。”沧澜晟把环佩放进影卫掌心里,“栖月的灵气浸在这枚玉佩里许久了,这环佩认主子。你带着它,只要她还活着,你就能循着灵气找到她。朕……用不着了。”
影卫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热的环佩,没有多问。他弯腰,朝御案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没有声音,没有话,收好包袱和玉佩,转身没入夜色里。
御书房里只剩沧澜晟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搁在案面上,掌心朝上,像他平日批阅奏章时那样。
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纹路。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舌尖上泛着隔夜的苦涩,寡淡的,像他这一辈子。
他把空盏搁回桌上,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握在掌心。瓷瓶冰凉,被他攥了很久,慢慢焐热。
他闭上眼,想起先皇后还在的那年冬天。女儿六岁,趴在御案上替他研墨,墨汁溅在衣袖上,先皇后笑着说“这丫头像你,笨手笨脚”。
他没有睁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拧开瓷瓶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嘴里。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两鬓的白霜吹得微微颤动。御案上那盏烛火晃了一下,没有灭,但光渐渐暗了下去。案面上那块碎玉在暗淡的烛火里微微反着温润的光。
沧澜晟静静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案面上,像睡着了。只有那盏茶渐渐凉透,凉到表面凝起一层薄纹。
而此刻,春芽蹲在衣柜夹层的阴影里,把第二件便衣塞进腰间的布带里。
她能听见寝殿外的风声变了——比之前更紧,更密,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压了过来,还没到,但已经能感觉到那层压强在空气里蔓延。
春芽把护心镜贴着心口放好,古帛书塞进腰带夹层,鹿皮靴的鞋带系了两个结,后窗的绳子已经换过了,粗的,打了三个结。
她在等一个信号——殿下说的三下敲门声,两短一长,她一直在等那个声音。
但她也在等另一个声音。一旦换兵换到第三拨,那人脚步沉稳却沉重,不是宫里人,她就必须在敌人破门之前翻窗跑掉。
这是她能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了。
还没有等到那三下敲门声,春芽就听见了第三拨换兵的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脚步沉闷,不是宫里散漫的巡夜步点,是那种靴底压得重、间距一致的行伍步法。
站起来走到后窗边,把那根粗绳从铁栓上解下来攥在手里。脚步声沿着寝殿外那条甬道朝这边过来了。该跑了。
她翻上窗台,握住绳子滑了下去。后窗外面是一片半人高的草丛,蹲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猫着腰朝西北侧跑去。
春芽选了那条荒废已久的废园路线——御花园西北角有一片荒了多年的园子,假山塌了大半,杂草疯长,夜里连巡逻都绕着走。
猫着腰穿过半塌的月洞门,鞋底踩在碎砖和枯叶上,声音被虫鸣盖得严严实实。
正往前走着,侧前方的月光里忽然闪了一下——是刀的反光。
猛地缩进阴影里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才探出头,看见两个换防的侍卫正从缺口方向走过去,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西边也加人了,一个都别放出去”。
春芽干脆换了个方向,朝更北侧爬去。走了很久,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前面终于有了光——不是宫墙,是一道矮墙,墙外面是杂草丛生的一条窄巷,没有巡逻。
她翻过矮墙落进窄巷里,靠着墙面喘了一会儿,低头系紧鞋带,快步朝西边走去。
家在城西,但不能直接回去,宫里的人可能在家附近蹲着。得绕一段路,从菜市口那边绕回家。
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到地上的砖缝都看得见,亮到她走了很久之后回头,还能看见那座塔。
苍穹尖塔的夜明珠仍然亮着,冷白的光悬在天幕边缘。距丑时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