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迟》卯时春

23、第 23 章 破碎

　　“没人爱你，你这辈子只能做我的影子，做我的替身，你这样的人，永远不配得到爱。”庄其山轻蔑地笑着。

　　是润枝瞳孔颤抖，庄其山越走越近，来到他眼前，他看到自己的脸，如果庄其山长这个样子，那么他又是谁。

　　“别听，”孟司予捂住他的耳朵，目光灼灼的抬头望着他，“我喜欢你就是你喜欢你，不会因为你就是大学时期的庄其山就变得不喜欢，你的过去我好奇，但并不在乎，我喜欢你，喜欢现在是是润枝的你。”

　　“针对这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

　　是润枝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口型，她的声音朦胧且遥远，但他听清楚了，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说：“明白了，你喜欢我，喜欢现在是是润枝的我。”

　　“那你告诉他。”孟司予放下手，转身指向那张像他又像庄其山的脸。

　　“我敢。”
　　“我敢告诉她。”
　　“庄其山，该害怕的不是我。”
　　突然，庄其山脸上的设计线再次浮现，血珠冒出来，逐渐覆盖整张脸。是润枝再凝神一看，血色褪去，他看清了庄其山原本的样子。

　　是润枝猛地惊醒，那个梦太真，他抬头一摸，满头汗。

　　春花从厨房出来，被他忽然惊呼吓得端着碗的手一抖，她急着放下碗，去柜子里找温度计。
　　“这次没发烧。”是润枝看着她的背影说。

　　春花没有搭理他，找出体温计，在他额头上测量，确实没发烧，她松了口气。
　　“又做噩梦了？”

　　以往他每次做噩梦被惊醒，总是要发热一场的。

　　是润枝坐起身，叠好被子放在一边，摇头，“是美梦。”

　　洗漱过后，他坐在廊下穿鞋。春花左等右等没见人，从饭桌前追出来，彼时他已经走到大门口了。

　　“你干嘛去，吃早饭啊。”春花冲他背影喊。

　　是润枝人已经到大门外，回头匆匆留下一句“待会儿回来吃”就离开了。

　　-

　　明珠没睡好，早早就醒了，一直赖在床上玩手机。听到楼下孟司予和是润枝的说话声，她卷了被子蒙住脑袋翻身，继续玩手机。
　　黑暗中，手机屏上方跳动一则娱乐新闻。
　　明珠猛地掀开被子，赤脚拉开阳台门，看到孟司予后，冲她喊。
　　“你是乐团首席啊！”

　　孟司予歪歪头，愣了一下，想被抽走力气，突然站不住。

　　“怎么办，现在网上全是说我们作弊，请专业人士来比赛。”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是我主动说要帮忙……”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明珠埋怨。

　　宋岸一记眼刀，明珠不服：“本来就是，还不让说。”

　　“你上去，回你房间复习。”宋岸厉声。
　　明珠走之前白了孟司予一眼。

　　孟司予看到了，却感觉明珠不像是单单因为这件事才对她发脾气。

　　宋岸安慰：“小孟你别放在心上，我待会儿上去教训她。”

　　“没有，本来就是我的问题。”

　　是润枝往孟司予身边侧了侧，“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规定也没说禁止专业人员参赛，定嘉山去年就找了专业小提琴手。”

　　话虽如此，孟司予总觉得事情发酵的这么迅速，是因为她，她咕哝了一声：“可是……”

　　是润枝看完新闻，把手机还给宋岸，他说：“我去找王叔。”

　　“这个时候找他干嘛？他一天天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添乱，”话落，宋岸惊呼一声，“该不会这视频就是他拍的吧，这家伙一天天净给人整事儿，我跟你一起去。”

　　孟司予见两人就往门外走，不自觉地跟在后面，宋岸回头看到她，嘱咐：“小孟，你待在家里吧，不用跟我们到处跑。”

　　孟司予大脑一片空白，说停下就停下，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的名字目前在热搜榜上排第十，位置不算高，妈妈什么时候就看见呢。

　　如果看见，会不会也看到她比赛的那条视频呢。
　　妈妈看到会替她高兴吗？
　　这次妈妈会夸夸她吗？

　　孟司予摇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出去。
　　孟司予，你怎么这么自私，他们现在成为众矢之的，所有努力都白费，全都拜你所赐，你现在居然只关心妈妈会不会看到你情绪饱满的比赛视频，甚至还想让妈妈为你高兴，夸奖你。
　　浓烈的愧疚几乎淹没了她。
　　迟来的担心让她无所适从。

　　目前所有言论都是因为那条视频，如果确定发视频的人是王友仁，找到他删除视频，是不是能降低影响。
　　她心怀侥幸，在脑海编织一套完整的时间解决流程，期盼着事情的发展一定要按照自己内心所想那样发展。

　　明珠从楼上下来拿东西，看孟司予在门口站着，又白她一眼。

　　不情不愿地开口：“你站那儿干嘛？”

　　孟司予回神，摇摇头，说没什么。

　　明珠翻了个白眼，“现在大家都不在，你就别装了行吗，累不累！”

　　孟司予不明白，却也感受到她话里的不友好。现在事情还未解决，她不想在这些小事上纠缠过多，她没搭话。

　　明珠没得到回复，更加得寸进尺：“一直装懂事，装乖巧，你假不假啊。”

　　“我装什么了？”孟司予皱眉，视频的事情心里焦躁不安，明珠发点小脾气她也能理解，她不理会就是了，现在却不依不饶。

　　“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孟司予深吸一口气，压制内心烦躁，转过身不看她。

　　明珠一拳打在棉花上，声音更大了。
　　“天天假笑，你累不累，整天‘麻烦你了，给你添麻烦了’的话挂在嘴头，要是真的觉得麻烦别人，就少做那些麻烦人的事情，一个是润枝就够让人受了，现在有多个你，桥修好了就赶紧走，扫把星。”

　　孟司予怔住，仔细回想确实是这样，从来到这里，她就一直在给大家添麻烦，对不起和给你添麻烦的话下意识的溜向嘴边，却被后面那句硬生生堵住了。
　　桥修好了她可以离开，再也不来这里，可是润枝呢，那个和她一样，笑是自我保护的幼稚鬼呢，他一直在这里。
　　一想到明珠每次呛他时都在心里这样骂他，她忽然喘不过气。

　　孟司予转过身，面无表情的说：“你说我就说我，干嘛说他，你妈妈总教育你不要在背后说别人，你就是这样做的。”

　　孟司予一直不说话，明珠还以为她和是润枝一样，是个闷葫芦，所以才无所顾忌。
　　听她回嘴，她先愣了一下，后面反应过来孟司予这是在说她没教养的意思！

　　她憋红着一张脸，声音尖锐：“你骂谁没教养！你在我家白吃白住，现在惹那么大麻烦还有脸说我。”

　　孟司予说完就后悔，她紧紧闭了一下眼睛，吸了口气，正准备道歉，却被身后发出的声音打断。

　　“明珠！”宋岸还没进门就听到女儿生气的声音。

　　进门一看，女儿正指着孟司予破口大骂，她敛了神色，严厉呵斥：“谁叫你这么说话的。”

　　“宋婶，你别生气，刚才是我先口不择言的。”

　　宋岸不留痕迹的躲过孟司予扶上来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厉声说：“明珠，道歉！”

　　孟司予看着落空的手，回神，摆手：“不用不用，我也有做错的地方。”

　　“你少在那儿茶言茶语了。”明珠说。

　　“明珠，我说话你不听是不是。”

　　“凭什么要我道歉，你为什么站在她那边，之前也总是站在是润枝那边，你就那么喜欢那些装模作样的人，这一个两个的，凭什么，我才是你女儿。”

　　“你就这么喜欢被人说你没教养！”

　　“妈！”明珠哽咽，她恨恨地看向孟司予，说，“你就是个惹事精，怪不得你妈不爱你，现在还让我妈站在你那边，你很得意吧。”

　　孟司予心头一震，宋岸哪里是站在她这边，宋岸这是在为她说明珠没教养暗讽她，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宋岸似乎又教训了明珠几句，甚至扬起手，最后动没动手，她不知道。
　　等回过神，孟司予已经走到坍塌的石桥这边，石桥看起来已经修好了，但桥口依旧用铁皮栅栏堵着。

　　路边的蒲公英已经结种子，她蹲下，吹了一口气，蒲公英随风飘散。
　　她无处可去了。

　　-

　　宋岸从不在外人面前教训女儿，这次明珠真的过分了，她揪着明珠的耳朵进了屋。

　　刚关上门，明珠就大哭起来。

　　“哭，你再哭的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到，你说了什么，也让别人看看我宋岸怎么教女儿的，居然能说出那么恶毒的话。”

　　“我哪里恶毒了，本来就是事实，桥塌那天她和她妈妈打电话，我都听到了，她惹了祸才出来的，她妈妈都气疯了，她就是个惹事精。”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下午吃饭前还想贴在一起，小孟那孩子说话有分寸，没惹你没闹你，这过了一晚上，你突然转了性子，处处针对她，别说是因为网上的骂声，在为我们鸣不平，这种比赛你向来不放在心上，现在因为这事儿这么激动，不过是借题发挥。”

　　“我没有。”明珠心虚。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我女儿，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没有就是没有。”

　　“我不跟你在这儿废话，你自己好好反省，待会儿就下去给我道歉。”

　　“你是我妈！怎么处处向着她。”

　　“我不是向着她，她说的话我听到了，我心里自然也不舒服，但我们不能拿着主人家的优势去撵一个现在无处可去的人，这样不道德，再说了，你从不在嘴上吃亏，能让她说出那种话，一定是你前面说了更难听的话，你说错话我当然得教训你。”

　　“她也戳我心窝子，凭什么只让我道歉，我不。”

　　“由不了你，如果你不道歉，这件事情永远都过不去，话没说开，稀里糊涂的当什么事情没发生过，那么这段关系也就因此到头了，我不希望你因为这点小事儿，失去这个朋友。”

　　“就相处短短这几天，算哪门子朋友。”

　　“小孟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现在都是利益至上，真心换真心少之又少，我不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生气，但是还是那句话，你是我女儿，我知道你要不是拿她当真心朋友，是不会这么生气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明明答应我不把我和姜连谈恋爱的事情告诉你的。”

　　“她知道你和姜连谈恋爱？什么时候，你们这才认识多久，还有谁跟你说是她说的。”

　　“不是她还是谁。”这件事情她只告诉过孟司予。

　　“昨天你王叔喝醉给我们看他拍的视频，你在角落和姜连都抱一起了，”宋岸睨她一眼，“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趁早跟他断了，否则我没收你手机。”

　　“还有我告诉你，朋友之间是少不了闹矛盾的，但是，下次吵架之前，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给我过三遍，口舌之争没有赢家，有些话一旦说出来，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宋岸丢下这句话，开门出去。
　　刚下楼是润枝和王友仁一起进来。

　　“视频不是我发的。”王友仁一见宋岸就立刻表明。

　　“那条视频不是他拍的。”是润枝纠正。

　　“那怪了，我问了一圈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发的。”

　　此时明珠听到声响，下楼一看，直直地对上是润枝如寒冬腊月冰冷的双眸。
　　她心里一颤，小声问：“怎么了？”

　　是润枝不说话，十分顺手的从王友仁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最新一条视频，是昨天孟司予在明珠阳台演奏，视频正是明珠所站角度。

　　“这条视频是你拍的吧。”是润枝把视频面向明珠。

　　宋岸凑过去看，从是润枝手里拿走手机，她返回主页，这个连头像和网名都没有的新账号只有两条视频，一条是早上看的那条视频，一条就是现在这条。

　　宋岸不可置信的看向女儿。
　　之前那条视频还只是针对西寺峪在比赛上作弊，评论里有人为西寺峪说话，单凭一个侧影并不能证明那人就是专业选手，现在这条视频就是完完全全把孟司予暴露在公众前。

　　明珠真的感到害怕了，她颤抖着说：“不是我，妈，你信我。”

　　没有人说话。

　　宋岸当然相信女儿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但事实摆在眼前，这条视频确确实实出自女儿之手，在场的人，除了是润枝，都看到了明珠拍摄过程。

　　明珠看向是润枝，“小枝哥哥……”

　　是润枝没空断案，烦躁的问：“她呢？”

　　宋岸叹了口气，“刚刚明珠不懂事，和她闹了，现在应该在房间里。”

　　早上明珠就因为视频的事情明里暗里看孟司予不顺眼，明珠这个人脸上藏不住事儿，嘴上更是，说起难听的话是信手拈来，是润枝不用想就知道她怎么和孟司予闹了。

　　是润枝忽然绷直后背，顿感不妙，他说：“她不在房间里，我去找她。”

　　“在呢吧。”宋岸话还没说完，就见是润枝神色紧张的跑出去了。

　　是润枝可没忘记第一次见孟司予的地点。
　　她刚被春花从河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