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迟》卯时春

13、第 13 章 引导

　　孟司予猛地抬头，双手不断收紧，双唇抿成一条线。
　　和看妈妈脸色不同的是，在妈妈面前她觉得自己自己表现的很好，但妈妈始终不满意。而在是润枝面前，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缺口，但仍然用最安全的方式表达，是润枝压迫感更强，让她有种想要逃跑的想法。

　　“说话。”

　　“不是。”

　　“那为什么还用原来的方式，”是润枝提醒，“早上你连根拔起牛筋草的时候明明很雀跃，别说不是，我感受到了，刚才第三段第一小节就是这种情绪。”

　　孟司予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情替代了早上找到的雀跃，她一言不发。

　　“你要是不愿意就扒宋婶的版本，这样还节省时间。”

　　“我说过了，我不要！”

　　“孟司予！”是润枝语气严肃。

　　这语气让孟司予心里一惊，她抬头，无奈坦白：“我忘记了。”

　　“别吵别吵。”宋岸真是怕了，这两人总不能天天吵吧。

　　“这么快！”是润枝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原因，短暂的愣了愣。

　　感知到两人软了语气，宋岸放下心，热情建议：“要不你也用本子记下来吧！”

　　孟司予歪歪头，不解。

　　宋岸解释：“就是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和你一样，总是分不清哪段该用什么情绪，总是得小枝提醒，后来小枝建议我们用本子记下每段需要的情绪。”

　　“情绪还能记录？”那不跟屁一样，放出来就没有了。

　　“对，就是把当下产生这种情绪的事情记录下来，要详细到翻出来看时立刻能回想起那件事情，以及复刻这件事情产生的情绪。”

　　“可行吗这样？”孟司予从未听过这种方法。

　　“可行可行，你看我的乐谱。”宋岸把自己的乐谱从架子上拿下来，摊开给孟司予看。

　　“可行个屁，对我就没什么用。”王友仁不以为意。

　　宋岸飞来一记白眼，鄙夷道：“你那狗爬的字自己能认清吗，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人不行还怪路不平。”

　　宋岸的乐谱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各种便利贴，每一小节都有情绪记录。
　　比如明珠大晚上的想吃煮鸡蛋，鸡蛋裂了，白煮蛋成了一锅的蜘蛛网，明珠叫醒已经睡着的宋岸，宋岸半夜在开着灯的厨房耐心教女儿煮鸡蛋。
　　比如明珠准备了好久的英语考试，终于擦边过，两人惊喜地抱在一起蹦蹦跳跳。
　　比如明珠艺考前每天顾不上吃饭休息，无时无刻练小提琴，宋岸担心打扰，无论多晚，都默不作声在旁边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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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字逐句看下来，孟司予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遥远的画面。有一次妈妈咳了两声，她给妈妈端水，不小心打碎杯子，遭到妈妈严厉地批评，并且妈妈让她自己捡起玻璃碎片，说是长记性。幸亏左手指尖有茧，被玻璃划破手指时并不疼。
　　第一次小提琴比赛得金奖，她把奖杯举给妈妈看，妈妈冷着脸让她不要骄傲。后来，玻璃柜的奖杯多了一个又一个，她却再也没有拿到妈妈面前。
　　印象最深刻的是，六岁有次她发烧，没有练琴，妈妈叫醒昏睡的她起来练琴，自己却进了卧室，关灯睡觉。她坐在琴凳上，脑袋昏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拉什么。

　　孟司予嘴角的弧度正在慢慢下落。
　　原来低沉部分的情绪学习起来并没有难度啊。
　　早知道就得寸进尺，跟是润枝说和王友仁换一下演奏部分。

　　“不可以。”是润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是润枝没由来这么一句，孟司予收回看向王友仁的视线。
　　她心里一惊，侥幸地想：这家伙应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吧。
　　可她又觉得，他知道。

　　“嗯，我不写。”孟司予也小小声说。

　　是润枝一愣，伸手合上乐谱，从她手里抽过来还给宋岸，问她：“不写下来也没关系，熟能生巧，重复几遍自然会记住。”

　　重复什么？她可不想再拔那个牛筋草了。
　　从低落的情绪抽离出来，等等，怎么感觉宋岸这样的记法有些熟悉。
　　孟司予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几乎要呼之欲出。她好像见过谁用这种方法，把情绪一条一条记下来。然而她凝神去想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时，它却像被惊动的鱼一样，一下子游远了。

　　“对嘛，记这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省点力气好好排练几次。”王友仁附和。

　　“你快闭嘴吧，你那点儿小心思谁不知道，就算小孟不记你也是垫底儿，小孟可是专业的。”宋岸打趣。

　　孟司予勉强笑道：“这个办法确实不错，你们都这样吗，对手……我是说其他参赛的景区也这样？”

　　“哪能啊，这可是我们小枝独创的小技巧。”

　　孟司予偏了视线，她想起来看到乐谱上密密麻麻的情绪记录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庄其山也这样记录过，大学的某次期末考试，他在候场时不像别人，要么在练习，要么在闭着眼睛正念暗示。
　　他呢，手里一直捏着一个小本子看。那次她排在她后面，他进去教室小本子不善掉落，她替他捡起来。她真不是故意看的，只是本子掉地上时是摊开状态。

　　好巧不巧地看到一些诅咒他人的字眼。

　　还没仔细看，就被去而复返的本子主人从手里抽走。

　　孟司予看了是润枝一眼，视线落在宋岸身上，说：“我大学时有个同学也这样，原来是记录情绪，我当时还以为那是他记仇的小本本。”

　　“记仇？”宋岸眼神流转，笑起来，打趣是润枝说，“我记得某人也在本子上骂过别人。”

　　顺着宋岸的视线，孟司予看向是润枝，却见他扯了扯嘴角，恍若未闻。

　　-
　　午饭过后，没一会儿，是润枝拿着东西走到孟司予面前。

　　看着是润枝递过来的剪子，孟司予一脸戒备，往后退了两步，拒绝：“你以为我还会上当，这次该不会是让我替你修剪花草吧。”

　　“不是，”是润枝抚额，“不过说起来，你执行力还是很强的，早上你一个小时就拔光了。”

　　孟司予怎么听都不觉得这是在夸奖，倒像是偷懒成功的洋洋得意。

　　是润枝把手里的剪子递给她，“是重复快乐。”

　　距离下午四点还有两个小时，孟司予实在想不到除了修剪花草以外，还有其他什么事情能让他拿出剪子。
　　况且有了早上的前车之鉴，她现在是谨慎又谨慎。
　　积极性也大打折扣。

　　“走啊。”说话间，是润枝人已经到门口。
　　初春的午后阳光柔软又温暖，院子水池上的金属水龙头闪闪发光。一阵风过来，石子路两旁的牡丹轻轻摇晃。

　　她跟在他身后，慢悠悠的漫步在门前的水泥路上。

　　看着他手里拿着的竹篮子，猜想会不会是去草莓棚摘草莓，昨天她说过妹妹喜欢吃草莓的，但他能有这么好心，之前还特意提高声音说草莓一颗两百元的。

　　孟司予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到是润枝停下来，转身定定地等着她。
　　直到走近了，他才冷不防出声，捉弄似的说：“想什么呢！”

　　孟司予吓一跳，差点跳起来。察觉到这条路不是去往草莓地的方向，她摇摇头。
　　“想你……”因为突然被吓到，再次张口，没留神被口水呛一下，平复后，她继续说，“又想什么法子忽悠我。”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跟昨天的饭一样变成大便，拉出来被水冲走了。”

　　“请记住，我们只是合作关系，请保持社交礼貌。”

　　“有社交礼貌的人是不会让客人替他拔草的。”

　　“你拔草的时候也很开心啊，怎么这会儿一直抓着不放。”

　　“怎么能一样，你这是哄骗，前置条件是你自己懒的去做，才让我去做的。”

　　“有什么关系，只要快乐是真的，管他什么方式呢。”

　　孟司予顿住，这句话输入脑子里，转了一圈，审核成功。
　　她赞同这句话，然而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感到嗤之以鼻，她斜睨他一眼，顾自往前走，没走两步，就被身后的人叫住。

　　“你去哪儿，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孟司予转身看他，只见他伸手指了木桥另一边，说：“到了。”

　　孟司予冲他假笑一下，阴阳怪气：“好的呢。”
　　她朝桥那边走去，路过是润枝时，轻哼一声。

　　桥下水声潺潺，两岸草色嫩绿。

　　是润枝站在原地，没忍住笑了一下。

　　-

　　明珠在自家二楼装模作样监工，她拿着玩具望远镜四处观望，楼下门前的水泥地被阳光晒得发白，远处的山影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白纱。

　　看到是润枝就在自家楼下停车场方向不远处，准备放下望远镜喊他，结果在望远镜里看到他盯着那位即将成为她学姐的漂亮姐姐傻笑，她惊恐的大喊宋岸，一边蹦着下楼一边自言自语：是润枝疯了。

　　宋岸刚洗完工人的餐具，正在厨房做收尾工作，听到女儿喊她，以为不小心又摔了，放下手里的抹布就往出走。

　　看到女儿好好的，她忙问：“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是润枝疯了，他对着漂亮姐姐笑。”

　　“我看是你疯了，小枝对谁不都是和和气气，见人就笑，有什么大惊小怪，”宋岸没好气，“不许再上二楼了，我迟早让你吓出心脏病。”

　　“呸呸呸，我妈妈要长命百岁。”

　　“你省心一点，别瘸个腿乱跑我就能长命百岁了。”

　　“嘿嘿，妈妈我跟你说，他对我们的笑就像……怎么说呢。”

　　宋岸不听她乱说，转身进厨房继续干活。明珠跟在她身后，却被制止：“别进来，再给你衣服蹭脏了，又该折腾个没完，现在桥没修好，快递进不来，我又没办法出去给你买。”

　　听到妈妈的话，明珠回神，止步在厨房门口，她手撑在门框上，无意间瞥见窗台的假花，恍然大悟，“就像假花，开得绚烂，但是始终是假的，但他刚刚看漂亮姐姐，就像假花突然活了，多诡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