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他的过去。 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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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妄还记得那个声音。
那个每天傍晚都会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锅铲碰铁锅，油花溅起来，菜刀在案板上剁，那是母亲在做饭，也是许妄一天里最安心的时候。
小时候的他会站在厨房门口看母亲炒菜。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气把母亲的侧脸蒸得微微发红。她手上的动作很稳，翻锅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菜就在锅里翻了个身。
她是一个很会做饭的妈妈。
许妄会喊一声“妈”，母亲会回头笑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说“小妄，你饿了？饭快好了”。
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裹住他整个人，暖烘烘的。
那个时候，许妄以为自己有一个家。
许妄会问母亲：“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树。那棵树就种在阳台外面，枝干细长，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地响。
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一年地过。
母亲沉默了一下，目光从树叶上收回来，落在许妄脸上。然后她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是温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揉了揉，说：“等叶子变黄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许妄信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一片一片地数。叶子太多了，数到一半就乱了，最后又得重来。
他等叶子变黄，等爸爸回来。
后来叶子黄了，爸爸没有回来，第二年叶子绿了，又黄了，爸爸还是没有回来。
母亲说父亲很忙，她叮嘱许妄好好学习，取得一个好成绩，拿到奖状，这样等爸爸回来看到这些会很开心，而许妄也会是爸爸的骄傲。
许妄听进去了。
他开始拼命读书，他拿着奖状回家的时候，母亲会把它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用透明胶带把四个角都粘好，抚平每一处褶皱，然后母亲会站在那张奖状前面看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可是爸爸始终没有回家。久到墙壁上的奖状失去粘性，边角翘起，透明胶带发黄脱落，垂下来挂在墙上，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许妄放学回来，父亲回来了。
不是回来住，是回来拿东西。他站在客厅里，衣服很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身上有一股香水的味道。
他的目光扫过许妄，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母亲站在他面前，一直在说，她说了很多，语速很快，声音在抖，像是那些话已经在肚子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说着，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等她说完了，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母亲一直在哭，许妄只好紧紧抱着她。她的身体在他手臂里发抖，抖得很厉害。从母亲支离破碎的话语里，许妄知道了真相。
原来，父亲出轨了，他有了新的家庭，还生了一个女儿。
母亲歇斯底里地哭着，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她一声声质问，问为什么父亲不爱她了，说自己年纪轻轻就跟着他，书都没读完，放弃了大好的前途，去赌所谓的爱情，父亲一句“我养你”，母亲信了好多年。
那个时候，许妄看到母亲那么难过，他心里也仿佛在下小雨。
雨不大，但一直下，一直下，把所有东西都泡得湿漉漉的。
许妄对父亲没有什么感情，那个人几乎不存在于他的生活。但他看到母亲因此伤心欲绝，才发现婚姻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能把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变得面目全非，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许妄开始恐惧婚姻。
母亲依旧没有放弃，她会叫许妄去给父亲发消息，让父亲断掉跟那个女人的联系，这样父亲就会回家了。母亲还说，父亲最喜欢许妄了，一定会听儿子的话。
许妄拿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发给那个人。
他说爸爸你回来吧，妈妈在等你。许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些消息，他只知道那是妈妈让他做的，他如果不做，妈妈会更难过。
可是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一开始，许妄一直在很努力开导母亲，他说妈妈，你别伤心了，生活还要继续。
许妄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他开始学着做饭，学着母亲以前的样子，放油，放菜，翻炒，他以为这样母亲会好受一点。
而母亲只是一味地坐着，一开始还会歇斯底里地哭闹，到最后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雕像，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树，眼神很空。
她的眼泪不往下掉了，就挂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像一颗还没干透的露珠。
许妄叫母亲吃饭，她不吃。许妄把饭端到她面前，她不动。碗里的饭凉了，许妄再热一遍，端过来，还是凉了。
那时候，母亲经常一动不动地盯着许妄的脸。
她说：“你长得真像他。”语气温温柔柔的。
“妈，我是小妄。”
母亲没有听。
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她的目光从许妄的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
她看得那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记忆里的某个影子比对。
“你为什么要长得像他？”她说，声音还是很温柔。
母亲的手在他手臂上收紧，抓得许妄生疼。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个深深的印记。
“小妄……”
母亲似乎一下子清醒了，她低头看着许妄手臂上的指痕，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把许妄搂在怀里，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很热。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就是太在意你了，我怕你也会离开我……”
“小妄，妈妈最爱你了……”
“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
母亲的声音很碎，断断续续的。
妈妈只是太害怕失去了，妈妈还是爱他的，许妄想。
再后来，母亲似乎又恢复了之前那个温柔的样子，她会帮许妄整理书包，会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会在睡前给他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许妄以为母亲想开了，他松了口气，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那一天。
母亲一开始只是抱着许妄，然后她的手从他的胳膊滑到他的肩膀，又滑到他的脖子，手指慢慢地合拢。
许妄感觉到喉咙被堵住了，空气进不来，母亲的脸离他很近，但他看不清，眼睛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许妄看到母亲的脸在他面前放大，扭曲，变形，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许妄听到了母亲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你去死吧，你去死，你去死——”
她的手还在收紧，许妄的眼前开始发黑，一片一片地暗下去，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水底，什么都听不清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许妄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母亲的手忽然松开了。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把手缩回去。
紧接着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神经质地念叨着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许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重新灌进肺里的时候，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火辣辣地疼。
许妄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能重新坐起来，他才发现，原来母亲已经认不出来他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男人，和她自己编造的、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幻觉。
许妄只是她幻觉里的一件道具。
有时是儿子，有时是丈夫，有时是敌人。
过去，许妄想救母亲，但现在脖子上的勒痕明明白白地告诉许妄，母亲差点要了他的命。
妈妈，你，真的，爱，我，吗？
如果这是爱，为什么他的心好痛。
那天晚上，许妄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地方，暗的，什么都没有，周围全是黑的，像站在一片虚空里。
他的母亲坐在一个角落里，背对着他，好像很安静，她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支了出来。
许妄走过去，蹲下来。
母亲抬起头看他，眼神是正常的，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她说：“小妄。”
许妄看着母亲，没有回应。
手里不知怎么出现了一把刀。
刀刃很冷，贴着他的掌心，许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刀。
他抬手，刺了进去。
梦里的母亲没有躲，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没关系”。
然后她倒下去了。
许妄把刀收起来，站在那里。
梦里的母亲没有流血，也没有叫。
她消失了，整个画面里只剩他一个人。
许妄醒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动，躺了很久，躺到窗外的天从白变黑。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里彻底消失了。
再后来，许妄把母亲送进了精神病院，他把父亲给的抚养费全部留在了她的账户里。
护士问他是不是家属，许妄说是，护士问他什么时候再来，许妄没有回答。
许妄没有去病房看她，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没有再见过她。
从那天起，许妄就再也没有父母了。
也是从那天起，许妄感到自己心里好像破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他需要什么东西去填补掉这个洞，所以许妄谈了一场又一场的恋爱，他变得轻佻又放荡。
许妄不坏，他只是烂了。
他任凭自己堕落在感情的漩涡里，心和灵魂全都坏掉，沉溺在没完没了的暧昧当中，享受藕断丝连的拉扯，看着对方慢慢沦陷，等许妄腻了烦了，再直接一脚踹开。
许妄和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也喜欢让对方痛。
他以为那是爱，母亲说爱他的时候，他也很痛，所以当时的许妄以为爱就是这样的——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对方痛苦。
他用尽手段去折磨对方，把人搞得遍体鳞伤，他的快乐从此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之上。
有人为了他要舍弃生命，还有人为了不跟他分手跪下来求他，每次看着对方痛彻心扉的样子，许妄都会轻轻地说：“我这是在爱你们啊。”
这不是爱吗？
这，不，是，爱，吗？
直到许妄和最后一任谈的时候，他出轨了——因为许妄想要更多，一个人的爱已经无法满足他。
许妄在此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受到父亲的影响，那个人在他人生里几乎不存在，他给的只是钱，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连“父亲”这个角色都没有扮演过。
许妄恨过父亲，恨他出轨，恨他把母亲变成这样，恨他毁了一切。
但许妄也恨过母亲，恨母亲明明伤害他还说爱他，恨母亲把自己当成讨好父亲的工具，恨母亲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伤痛里，对他不闻不问。
直到发现自己真的出轨了的那一天，许妄盯着镜子里那张长得很像父亲的脸，他才发现父亲对他的影响其实如影随形。
不知不觉，许妄已经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他做了同样的事，他玩弄感情，操纵对方，轻飘飘地伤害了别人。
那一瞬间，许妄感到无比恶心，胃里翻涌起来。他弯下腰，干呕着想要吐出来。但他最后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吐出了一些黄色的胆汁，酸苦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舌尖。
许妄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神似父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摆在一旁的手机上满是水珠，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句话。
【分手吧。】
他突然觉得恋爱好没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他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