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无奇的beta》Quyue

14、朋友？ 嗯，是朋友

　　回忆到此结束。

　　许妄现在回看那些记忆，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时间过去太久了，他已经忘记了年少的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跟现在的许妄完全不一样。

　　据说人的细胞每七年会更换一次，意思是七年之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就连身体都在不断地发生变化。

　　这是他第几个七年呢……许妄数着数着，耳边是阿梨轻轻的呼吸声，他听着那个声音，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妄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来得很急，“砰砰砰”三下，还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面扯着嗓子喊：“许哥！许哥你在吗！许哥——”

　　许妄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家，他偏过头，阿梨那边已经空了。

　　门外传来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是阿梨去开门了。

　　门开了。

　　一个黄毛脑袋探了进来。

　　王逸之穿着一件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图案是一个巨大的卡通骷髅头，颜色俗得不行，耳朵上还是那对闪闪发光的耳钉，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果篮，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有感冒的、退烧的、还有止咳的。

　　王逸之看到阿梨站在门后面，整个人愣了一下，他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又低头看了看阿梨，然后又退了一步，再看了一眼门牌号。

　　“那个……这里是许哥家吧？”

　　“许哥？”阿梨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

　　虽然阿梨每周六都来许妄家打扫，但许妄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叫什么。

　　阿梨只知道这个大哥哥住在这里，她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在哪里上班，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我是许哥的朋友，听说他病了。这里应该是许妄的家吧？我想我应该没找错啊……”王逸之挠了挠后脑勺，他的表情有点尴尬，眼睛在阿梨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个女孩难不成是许哥的女朋友？没听说过啊，不过许哥确实没说过自己是单身来着…

　　原来大哥哥叫许妄啊。

　　许妄。

　　阿梨默念了一遍，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把门让开了一些：“你进来吧。”说完这句话她便进了厨房，准备烧一壶热水备用。

　　王逸之拎着东西走进来，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许妄。

　　许妄正撑着身体半靠在床头，头发睡得乱翘，后脑勺有一撮毛直直地立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但眼底还是带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许哥！”王逸之直接冲到床边弯下腰，脸凑得很近，“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

　　许妄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王逸之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地址的，自己之前也没说过啊。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啊！”王逸之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你一天没回我消息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以为你出事了！你又没告诉我你家地址，我只能去问宁姐。宁姐说你病了，我就赶紧过来了。”

　　王逸之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在空中乱比划，一会儿指指自己，一会儿又指指那堆药，嘴里还在念叨：“许哥你去过医院了吗？吃药了吗？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个什么事……”

　　“王逸之。”许妄说。

　　“我在，许哥！”王逸之立刻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来。”

　　王逸之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什么为什么啊？关心朋友很正常吧。”

　　王逸之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很理所当然，许妄听到王逸之的回答，他沉默了一下，低垂着眼，视线落在被子上，低声说了一句：“朋友吗……”

　　可许妄从来没把王逸之当朋友，对他来说，王逸之只是一个泛泛之交。厂里认识的，有点傻，话多，一个相处起来不需要花费心思的人。

　　王逸之太好懂了，心情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嘴巴咧到耳朵根，不高兴的时候眉毛塌成八字，跟他相处不用带上社交的面具，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很轻松。

　　王逸之看出了许妄的迟疑，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对啊，我们不是朋友吗？我在厂里的时候大家都不爱搭理我，嫌我话多。只有许哥，我跟你说话你从来不会不耐烦。”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变了，像嗓子里突然卡了什么东西。

　　“我知道我傻，我知道我烦。我之前那些朋友，跟我玩是因为我好使唤。但许哥你不一样，你会给我做好吃的小蛋糕，你会认真听我说话，之前我在厂里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也会帮我出头，虽然你说自己只是路过。”

　　王逸之停了一下。

　　“反正你是我王逸之的朋友，我早就把许哥当朋友了。”

　　许妄静静地听着，最后点评了一句：“确实有点傻。”

　　王逸之“喂！”了一声，嘟囔着：“怎么连许哥都这样说啊……”声音有点哑，眼睛也有点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时傻乎乎的样子。

　　然后他抬头一看，整个人骤然呆住。

　　许妄在笑。

　　他笑得很浅，眉毛舒展，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也跟着颤了颤，那双黑色瞳仁里透出光来，亮亮的，湿湿润润的，像是薄冰面底下化开，水在底下生生不息地流动着。

　　那个笑不是冷笑，不是客套的假笑，不是用来应付别人的礼貌性微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王逸之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许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许妄收了一下笑，但眼睛还是弯的：“好好说话。”

　　“真的！”王逸之急了，像是怕他不信，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许哥你刚才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话真多。”许妄打断他。

　　“那不说了，我给许哥削个苹果吃吧。”

　　王逸之嘿嘿笑了一声，拿起果篮里的一个苹果，开始削皮。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刀贴着苹果转了一圈，皮削得一段厚一段薄，有一处差点把手指切到。

　　“小王你还舍得买水果呢。”许妄说。

　　“害，这点小钱。”王逸之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码着，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有的像月牙，有的像方块，水果刀上沾着苹果的汁水，在灯下亮晶晶的，“倒是许哥你现在得多补充一下维生素。”

　　一点小钱？真的假的？许妄有点不信。

　　王逸之有没有钱他还不清楚么，就厂里那点微薄的工资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哪里买得起果篮，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不在厂里干了么？”

　　“不干了，”王逸之说，“攒够了。”

　　许妄问：“攒够什么。”

　　若是以前，许妄可能笑笑就会揭过这个话题，因为他对别人的事真的没有任何兴趣，但许妄现在发现，王逸之好像真的把他当朋友了。

　　朋友。

　　许妄觉得自己并不需要朋友，但也不打算成为一座孤岛，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即使他不太适应别人散发出来的好意——阿梨是这样，王逸之也是这样，但他并不想辜负他们这份好意。

　　所以许妄现在想知道王逸之为什么会进厂，就像王逸之一开始问的那样，他也开始好奇了。

　　王逸之抬起眼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许妄会问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傻：“攒够买鼓的钱了。”

　　“我离家出走就是因为这个。”王逸之低下头继续切苹果，声音很轻，看上去一下子沉稳了许多，没有平时咋咋呼呼的模样，“我喜欢音乐，但家里人不同意我搞乐队。他们觉得这是不务正业，说玩音乐的没一个好东西。我家人把我之前的鼓砸了，砸得稀巴烂，我跟他吵了一架就跑了。电子厂包吃包住，工资多少能存下一点，大概干几个月就能攒钱买一个新的了。”

　　说完，王逸之把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许妄嘴边，像之前喂蛋糕那样，动作极其自然。他的手指捏着那块苹果的边缘，汁水顺着指腹往下淌了一滴，落在床单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许妄看了一眼那块苹果，又看了一眼王逸之的脸：“你先吃，削了半天，结果自己一口没尝。”

　　王逸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苹果，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给许妄削。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那块苹果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甜。”

　　许妄自己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他也很久没吃苹果了。

　　苹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酸酸甜甜的，果肉脆生生的，咬下去有清脆的响声。

　　嗯，确实挺甜。

　　王逸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他打算找人组一个乐队，不过暂时还没找齐，许妄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句话。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空气里飘着苹果的甜味，和阳光混在一起，带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