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24、第二十二节 分手

　　早晨的阳光穿过舷窗，唤醒座位上昏睡的若一。
　　她伸出手，想拉下遮光板。广播恰好响起：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抵达西双版纳嘎洒机场。请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打开遮光板……
　　若一拿出手机，时间显示：7:30。
　　李暄苒和张健健与她并排坐着，两人还在熟睡，丝毫没有被广播打扰。
　　她与两人是文娱部的同期，三人的关系很是亲近。若一开店时，他们几乎全程帮忙。这学期末又一同晋升了部长。
　　社会调研是大一的必修课，若一对学院的政治课题不感兴趣，于是自行圈定傣族汉化调研的课题。暄苒和健健知道后，三人一拍即合，决定一同前往西双版纳。
　　昨天夜晚，三人从秦川出发，在凌晨抵达昆明，又在机场熬了一夜，赶最早一班飞机前往西双版纳。起飞前，天还未亮。
　　若一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去。
　　天气晴朗，几乎没有云雾。向下看去，满是茂密的植被，一整块绿色被蜿蜒的河流切开，不像西北的荒凉。

　　舱门打开，湿热的空气瞬间涌进机舱。
　　三人在转盘取了行李，打上车，向酒店驶去。
　　市区的街道上郁郁葱葱，种满热带植物，整座城市像是一间巨大的植物园。
　　出租车驶上跨江大桥，天空瞬间落下大雨。还未等几人从包里提前翻出雨伞，汽车驶离大桥，将乌云留在身后。
　　他们在市中心的酒店住下，决定第一日先在市区好好休整。
　　调研的行程早已定好。接下来的一周，他们计划走访几个傣族村寨，记录不同生活环境下傣族人民的汉化程度。

　　调研的第一程，是景区的傣族园。
　　园区道路两侧，棕榈树整齐的对称排列，每个路口都标着指示牌。寺庙、民俗馆与泼水广场，像是从图纸上直接搬下来的，看不见历史的痕迹。
　　若一走近那些还存在些许生活痕迹的房屋，试图与村民聊聊问卷上的话题，可几乎每个人露出抗拒的表情，拒绝了她。
　　几人在居民区的路口碰面，互相挥舞手上的空白问卷，无奈做回一日游客。

　　接下来是未被开发过的曼棠村。
　　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包车师傅只能将车子停在路边，几人沿着路边走进村里。
　　除了村口牌楼，整个村庄几乎没有一栋新建筑。村里的路不宽敞，只能容下三轮车单向行驶。
　　家家户户都是统一的干栏式竹楼，底层架空，用于存放杂物。二楼的边缘是镂空的围栏，从楼下几乎能看到半个客厅。屋顶用茅草和瓦片搭建而成，是个近乎垂直的“人”字的尖顶。
　　拜访时，接近饭点，居民楼里随处可见归家的村民。
　　若一与李暄苒和张健健分头调研，走向不同的岔路。

　　她路过一处拐角，右侧的房屋传来菜刀撞击砧板的声音，节奏均匀。村里的房屋都没有设立围墙，若一转头便看清房屋一楼的全貌：房主蹲在一侧，就着地上的菜板切菜，他的妻子正围着小小的火盆边炒菜，一名五六十岁的妇人坐在屋檐边编织竹篮。
　　几人目光相聚，立刻互相微笑示好。
　　在笑容里，若一心中的顾虑消散，勇敢的走进房屋，向几人表明来意。
　　房主站起身给她拿来椅子，让她不必拘束，随意沟通。随后又蹲下，继续切菜，不时还看向若一，认真回话。
　　一开始，若一对着问卷生疏提问，一字字记录房主的回答。到后来，房主一家的随和善意让她逐渐放松下来，于是将目光从问卷上挪开，与几人随意聊起天来。
　　临近调研尾声，房主妻子已将午餐做好，几人热情邀请若一一同午饭。
　　若一正推辞，表明自己还有同行的同学，恰好李暄苒喘着大气跑近。
　　“你快去看看健健，他被几个大哥拉着吃饭，还喝了酒，现在已经醉了。”
　　暄苒手指向东北方向，语气听不出半点紧张。
　　“可能是村长家，他今天中午和附近几个村的村长聚会呢。村长人很热情，见你们来肯定要拉着你们一块吃饭的。”
　　房主大笑，声音爽朗，黢黑的脸上压出一条条干燥的沟壑。
　　“那我先过去看看同学。谢谢大哥，刚刚聊的内容对我们很有帮助！”
　　若一急忙起身，跟着暄苒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还未走进房屋，若一就看到健健满脸通红，与一群中年男人围着一张矮圆桌。桌上除了丰盛的菜肴，还有两瓶瓶身泛白的雪碧。
　　健健身旁的男人看见若一，热情地站起身招呼。
　　“你好！你就是健健的同学吧？快来坐下一起吃饭！”
　　“您好，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健健醉了我们先带他回去吧。”
　　“这酒没多少度，让他坐一坐就好了。他俩跟我说了，你们是来调研的。这里都是附近村庄的村长，咱们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聊。”
　　村长从旁边的杂物里抽出两张椅子，挨着健健身边放下。
　　若一见状，把手上的问卷放回包里，与暄苒一同落座。
　　餐桌上的氛围很是热闹，村长们互相打趣，聊着村里的趣事。他们的口音很重，听起来与平江的方言有些类似。
　　暄苒似乎在找来若一前，就已经与村长们熟络，大方地参与到村长们的话题里，一起哄笑。
　　若一看着健健眼神迷离，禁不住有些好笑，问道“酒好喝吗？”
　　“他们说那是雪碧，我正好有些口渴，就一口灌下去了。还挺甜，我就又喝了两杯。就是劲有点大…… ”
　　“上学期聚餐的时候就你酒量最差，还敢喝这种没标度数的酒。”
　　“我酒量好着呢，这不是还能喝吗。”
　　两人正说着话，村长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把吉他。吉他的弦生了锈，琴身还掉了一块漆，似乎有些年头了。
　　村长清了清嗓子，指尖扫过琴弦，开始哼唱。
　　声音刚响起，剩下的几人跟着唱起来。若一感觉旋律有些熟悉，却不记得是哪一首歌。
　　没过一会，大家站起身来围着餐桌跳舞。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清醒了些，健健竟也跟着兴奋起来。
　　若一和暄苒坐在座位上，给身旁弹着吉他的村长拍打节奏。面前的人，迈着不算优美的舞步从面前走过，她似乎看见了这个民族的底色——热情、豁达、淳朴。

　　后来，三人又拜访了几个半开发的村庄，收了厚厚一沓调研问卷。
　　在离开版纳前，他们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访问一个接壤老挝缅甸的小寨子——界河寨。
　　汽车刚刚驶入村庄，他们便看到道路两侧贴满的禁毒海报。
　　与曼棠村不同，界河寨看起来更现代化一些。道路平整且宽敞，村庄里的楼房也多以水泥自建房为主。
　　若一拿着秦川大学的介绍信，敲开村长办公室的门，告知了来意。
　　此时恰逢傣族的信日，村长决定带几人前往寺庙，参观傣族的关门节仪式。

　　寺庙里，僧人坐在大殿的正前方，双手合十。村民们身着民族服饰，对着僧人席地而坐，手捧蜡烛，低眉诵经。
　　大殿四周点满了蜡烛，烛光随着人们语调起伏而波动。
　　三人学着村民的样子，在角落里坐下，安静地听着那些不知何意的低语。

　　仪式结束后，三人被带到寺庙外的露台上，围着藤桌坐下。村民随后又端来水果，与他们热情攀谈起来。
　　对话中，三人得知村里前些年清剿毒枭的故事，又听说了村口的河对岸时不时还会传来枪声。
　　暄苒和健健有些惶恐，频频看向手机。
　　“你们不用担心哩，现在村子里到处都是部队的人，安全得很。”
　　若一往村口看去，河流对岸，便是她无法想象的世界。而河的这一侧，是无数个与思一相同身份的人守下的安宁。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思一的对话框，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上一次的争吵。她叹了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包里。

　　调研结束，若一返回平江已是七月底。
　　父亲早早在车站等候，接上若一。
　　“其实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
　　“搬家了，我怕你找不到。”
　　若一在脑海里搜索，不记得父亲曾提过搬家的事。
　　“怎么那么黑了？”
　　若一伸手把副驾遮阳板拉下来，打开化妆镜，发现自己的脸的确有些晒伤。
　　“版纳紫外线太强了。”
　　“你这手，怎么会糙成这样？”
　　“秦川太干了。在店里洗几次碗就糙了。没事，养养就好了。”
　　若一把遮阳板打上去，搓了搓手。
　　“创业也不急这一时，失败了也没关系，我不至于让你饿着。”
　　“失败不了，你没发现这次去版纳我都没问你要钱么？”
　　若一期待着父亲的夸奖。
　　“我是怕你太焦虑，不顾身体。我当然知道你聪明又能干，毕竟是我的女儿。”
　　父亲的语气带着些骄傲，若一笑了笑不再搭话。

　　汽车驶入一个陌生的小区，在一栋崭新的大楼前停下。
　　“你阿姨带弟弟回了老家，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嗯，知道了。”
　　父亲从后备箱拿出若一的行李，在前方带路。电梯按下17层，两人回了家。

　　若一与思一并未约定假期写信，直到八月中，她才终于等到思一的电话。
　　“你们这个月有周末可以请假外出吗？我去给你过生日吧。”
　　若一兴奋地问，她已经盘算了好几天，Miss攒下的钱，扣掉版纳的开销和开学后的进货费用，还足够去探望一趟思一。
　　“我们刚通知，过两天就要出发青岛了。要过去集训。”
　　思一的声音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没关系呀。等你集训结束，是不是要坐火车回来？到时候我去青岛，陪你从起点坐到终点，这样我们就有好长的时间能待在一起！”
　　若一故作轻松，脑海里却浮现出高中时的地图。还是那个三角形，他们像是同极的磁铁，一靠近，便要狠狠弹开。
　　可电话的氛围始终沉重，不过两三分钟，两人草草结束了通话。

　　若一想起还未与思一聊起版纳的经历，于是将调研报告和照片给思一发过去。得意洋洋，满心期待思一的夸赞。
　　对话框里，照片还未发送完毕，思一的信息忽然跳出，又很快被加载的照片刷过去。
　　若一急忙往上拉回信息，却在看到消息那一刻，心咯噔了一下。
　　“都放假了，你能不能好好休息一下？”
　　她强忍着委屈，回复道：“我在休息呀，就当旅游了，多有意思啊。
　　“你知道你去的地方有多危险吗？！”
　　“我现在不是完完整整的吗？”
　　“呵。你觉得要是真遇到危险了，你能解决吗？”
　　若一感觉一阵烈火从胸腔烧到头顶，她的期待被燃烧殆尽。
　　“你为什么每次都在指责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有能力对自己负责。”
　　“你没有！”
　　思一的回复，间隔不过四五秒。他没有意识到，这一句话，否定了若一的所有努力。
　　这一年，她举办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可以与他人建立信任共同协作，也可以独当一面解决问题。
　　这一年，她一个人开了一家店，卖不出去的蛋糕她自己吆喝，电路坏了她自己修，物流出了问题她自己找备选方案……
　　这一年，她不再寻找民族大学的光，不再一个人落泪，不再落寞地在漆黑的校园里独自游荡。
　　若一想跟他细数这些“证据”，告诉他自己有判断危险的能力，也有选择意义的权利。可她什么都说不出。
　　房间有些闷热，若一背上的汗却逐渐变冷。她松开握紧的拳头，眉心慢慢舒展开，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我们分开吧。”
　　“好。”
　　思一的回复迅速，甚至没给她忐忑的时间。
　　若一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台边。
　　窗外，正是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