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11、第九节 分别

　　市高被征作高考考场，学校在考试前两日，通知高一高二的学生放假，且不能逗留学校。若一不情不愿地返回平江，待了三天。高考一结束，马上返回市高。
　　少了高三的学生，校园里瞬间空旷。课间五六楼空空荡荡的走廊，食堂档口前短了一半的队伍，无一不在提醒若一，最好的朋友已经毕业。
　　六月的蝉叫得人心烦，校园宛如一只大鼓，蝉鸣被困在其中，一圈圈地回荡，不休不止。

　　六月末，若一未放假，高考成绩已经公布。思一只超过二本线三十多分。若一有些惊讶，她记得一年前，两人一起学习时，还看过思一的成绩单——年级前一百。在市高这所省重点，这个排名至少也能考上个985大学。
　　思一倒是满不在乎，七月初返回市高填报志愿时，他与若一在食堂吃了顿饭，脸上看不出一丁点难过。
　　“志愿报了哪里？”
　　“北方民族大学，在秦川。”
　　若一从未听过这所学校的名字。秦川，她也只在地理课本上看过“东接中原，西控河西走廊”的描述。
　　“那么远……要不在市高，再吃一年食堂？”若一的表情有些落寞。
　　“反正都是二流学校，那就走远一点咯。这难吃的饭，我可不要再吃了。”思一吊儿郎当的表情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得好好努力，别最后只能跟我去西北看黄土。”
　　“那我得闭着眼睛考试，才能跟你考到一个学校吧。”

　　思一填完志愿不过一周，若一期末考试结束，返回平江。这一次，父亲仍然没有来接她。
　　她从出租车后备箱取出行李，拖着箱子刚走进院里，就与正往外走的既明碰上。既明把若一的行李箱接过，转身陪若一往单元楼走去。
　　“你们放假也太晚了，这都七月中了。”
　　“下个学期就高三了，开学还得提前回去。”若一想到放假时间变短，有些心烦。
　　“对了，我跟你说！思一要去西北上学了！”
　　“哦，是吗？”说完，若一有些惊讶，自己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诶，他分数那么高，省里的学校随便选，非要跑那么远！”
　　若一低头看着脚尖，不知道作何回应。既明在南嘉读技校，他或许无法理解思一的遗憾不止城市。
　　“对了，等明年你毕业，去南嘉念书吧。这样我就可以天天接你下课……”既明的话，一串接着一串，像台收音机，滔滔不绝地描绘着若一前往南嘉上学，两人的相处。
　　省里的大学从未在她的考虑范围，况且最好的大学，也不过是一所211，既明的满心欢喜，或许只是她的噩梦。同时，她也察觉到既明的试探，她无法回应既明的好感，只觉得有些惊恐。
　　“还有一年呢，以后再说吧。你不是要出去吗？我自己拿上去就好，一会我爸看到又要说了。”若一从既明手里抢回箱子，急忙转身往楼上走去。
　　“你慢点，晚些出门一块玩吧。”既明还身后说话。
　　夏季的衣服并不沉，若一提着箱子一步两阶往楼上走，并未回头。

　　整个暑假，若一借口作业太多，没有接受既明一次外出邀请。她害怕给既明释放错误的信号，也害怕既明口中的南嘉越来越具象。
　　不过，念安三天两头就吵着要找若一，她倒不介意，甚至念安每次绘画课结束，若一都自觉的承担起接送的工作。

　　平江夏季的天气总是难以捉摸。
　　一天傍晚，若一刚走进念安的画室，窗外的雨，如瀑布倾泻。她走到念安的画架边，摸了摸念安的头。
　　“姐姐！”
　　“再画会吧，姐姐没带伞。”若一低头温柔地回应。
　　念安重新拿起画笔，画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是思一。
　　“哥哥！”
　　念安来不及放下手上的画笔，朝着门口跑去，一把抱住思一的大腿。
　　思一伸手对着念安肉乎乎的脸，揉了又揉，念安挣脱他的手，跑回若一身边。
　　“你怎么来了？”
　　“刚好没什么事，就过来咯。”思一双手插回裤兜，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带伞了吗？”
　　“没有，我以为你会带呢。没事，说不定咱们出去，雨就停了。”
　　若一对着思一翻了个白眼，“那你还不如不来呢。”
　　画室其他小朋友的家长陆续进门，小小的画室瞬间拥挤。若一帮念安收好画笔，牵着她和思一一起下楼。

　　三人来到一楼，站在屋檐下，雨势不见小。屋檐的水滴溅在地面的积水上，带出更多水花，落在三人脚边。
　　念安站在两人中间，一边握紧若一的手，一边仰头兴奋地与思一分享画室的故事。
　　思一的脸上没了平日的痞气，耐心地句句回应。
　　雨声渐渐从“哗哗哗”到“滴答滴答”，若一慵懒地靠住墙，歪头安静看着两人，脸上不知何时挂上笑容。

　　终于，雨停了。空气里，泥土的味道变得清晰。
　　思一带两人进了家餐馆。许是被困在屋檐下太久，念安刚进餐馆，就兴奋地跑起来，好奇打量着各个角落。
　　等若一点好菜时，念安已经被思一抱住，正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菜一上，思一开始认真地把菜里的辣椒和香葱，一点点挑出来，再把菜拌到饭里，轻声哄着念安吃饭。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没那么挑剔。”若一有些无奈。
　　“我在就惯着一些咯，我爸妈更惯她。”思一的目光并未离开念安，语气里有些失落，“我小时候他们不在身边，现在有了妹妹，他们也回家了，就都想着宠她一些。”
　　“念安下来吧，坐姐姐边上，让哥哥也吃饭。”
　　念安嘴里还嚼着饭，用力点了点头，从思一腿上下来，乖乖坐到若一边上，认真地吃起饭。

　　暑假没过完，若一提前回到柳城，开始上课——市高对准高三的学生向来要严格一些。

　　八月末的最后两天，若一刚结束下午最后一节课，正往食堂走去，思一发来信息。
　　“我今天在柳城，有什么想吃的吗？下了晚自习给你带过去。”
　　“都行，我不挑食。”
　　短信刚发出去，若一转身回教学楼，来到教师办公室，请了晚自习的假。
　　柳城连续下了几日雨，空气中都是水雾。若一走出教学楼时，回头看向依旧空空荡荡的北楼五层，竟有些难过。她拿出手机，给思一发了信息。
　　“对了，再给我带张地图。”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若一恰好赶到学校。她让出租车在距离校门百来米的位置停下，往学校里走去。
　　校门的不远处，有颗五六十年的大榕树。榕树枝繁叶茂，宛如一把巨大的伞，周围的路灯透不过枝叶。
　　若一看见榕树下的身影，虽被水汽罩得朦胧，却仍觉熟悉。她握紧手上的盒子，朝身影走去。

　　“你怎么从学校外走过来？”
　　“刚刚以为你在校门口，出去找了一会。”若一故作镇定。
　　“喏，你的零食和地图。那么喜欢地理吗？”
　　“课本上的地图看不清楚。对了，补给你的生日礼物。”若一把手上的东西递到思一面前。
　　思一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108颗小叶紫檀的佛珠。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若一想说些什么，好让两人再待会儿，可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话题。微风吹过，树叶微微晃动，雨水从叶尖滑落，落在两人身上。
　　“那，一路顺风。”
　　“嗯。”
　　两人挥手道别。树下昏暗，未曾让他们看清彼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