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10、第八节 “太近了”

　　平江县城被大山围绕，气温比柳城要低上四五度。
　　若一独自从火车站走出，寒意刺骨，她不自觉裹紧大衣，脖颈微微缩起。
　　路边停着三四辆出租车，司机待在车内，不屑于招揽站前零星的游客。她拖着重重的行李箱，来到最近的出租车尾，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父亲的身影后，把后备箱打开，用膝盖顶住行李箱，费劲地塞了进去。

　　若一的家在四楼，老旧的居民楼没有安装电梯。她把行李箱放在身侧，两只手抓紧把手，脚背顶住行李箱的底部，配合着手上的动作，把行李箱一次次抬起，走一阶，停一步。
　　还剩半层楼时，她在楼梯拐角，清晰地听到了婴儿的哭啼声。那声音尖锐又响亮，穿透家门，死死咬住她的耳朵。
　　“咚，咚咚。”若一的敲门声中，带着些试探。
　　大门打开，爷爷的脸出现在跟前。
　　“放假了？”
　　“嗯。”若一抬起箱子，走进家门。
　　客厅里坐满了亲戚，奶奶、叔叔、婶婶、大伯…… 她弯下腰，打开鞋柜寻找拖鞋。
　　“啊，我忘看时间了！你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父亲走到若一身边，表情有些内疚。
　　“出站就打上车了。”若一并没有在鞋柜里找到拖鞋。
　　“拖鞋好像用完了，你先别换鞋了。”
　　若一的手悬在空中鞋柜前，鼻尖有些发酸。
　　“嗯。”
　　她把柜门关上，推着行李走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距离客厅还隔着餐厅，却隔不断亲戚们的笑闹声。
　　“呵，进门也不叫人，王若一这脾气，真是个怪物！”
　　爷爷的声音又闷又重，却在笑闹声里显得异常清晰。若一站在书桌前，背着房门，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若一，出来看看弟弟吧。”
　　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柔的声音盖住爷爷的尖锐。若一吸了吸鼻子，把脸颊上的泪水擦干，转身打开门，随着父亲回到客厅。
　　亲戚们围着烤火桌，目光齐齐聚焦在阿姨怀里的婴儿。若一低头，看见每人都穿着同一花色的拖鞋。
　　她在沙发的最边缘，贴着大伯坐下，也看向那张粉粉嫩嫩的脸，脸颊上的血管，还清晰可见。
　　“若一是大姐姐了，以后要照顾弟弟呀。弟弟长大了也会跟姐姐一样好看。”婶婶与父亲的关系不算融洽，语气里听不出善意。
　　“好看有什么用？”爷爷的声音响起。从小，只要听见有人夸若一漂亮，爷爷就要带着讥讽的语气反驳。
　　“学习也要跟姐姐一样好。”大伯岔开话题，若一稍稍松了口气。
　　弟弟的眼睛滴溜自转，小小的手对着空气抓了又抓。阿姨抱着弟弟坐在大伯的另一侧，若一伸出手想逗逗弟弟，阿姨下意识往后一靠。
　　“他有些困了，我先哄他睡着。”
　　若一尴尬地把手转向桌上的柑子，把柑子皮慢慢剥开，再把果肉上的白色橘络一点点撕走。这是她在客厅，唯一能做的事了。

　　这一年的寒假变得莫名冗长，房间外婴儿的哭啼和亲戚们的喧哗，不断扰乱若一的思绪，竟连一本课外书也没有读完。
　　大年初一那天凌晨，若一收到班长的短信：生日快乐，新年快乐。她差点忘了，这天也是她的生日。
　　以往，父亲虽说“生日哪有年大”，却仍会在年夜饭时准备蛋糕。但今年，餐桌上并没有出现蛋糕。
　　假期里，她与既明和思一就见了一面。过年期间，两人的时间都被家庭聚会和拜年占满了。

　　终于熬到开学，若一独自乘坐火车回柳城。她看着一座座山体在车窗外不断闪过，竟生出了解脱的感觉。
　　开学当天，若一刚回到座位，就看到抽屉里放着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只陶笛。
　　“哦～班长送的吧。”身旁的同学纷纷起哄。
　　“别闹别闹，下次放假回来我也给你们带礼物。”若一把盒子放回抽屉最角落，翻出寒假作业，假意慌忙补写。同学们的起哄慢慢散去。

　　开学后的两三个月里，若一总在晚饭后路过篮球场时，看见思一。他在球场上矫健穿梭，运球如丝，场边的观众里，永远会有握水瓶等候的女生。
　　四月起，天黑的时间不再那么早，球场边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若一吃完饭，恰巧碰到方程从小卖铺出来。两人在球场边驻足，打趣思一。
　　“思一像是决定明年复读，倒比前两年还松弛。”若一笑着。
　　“聪明人的肆无忌惮咯。”
　　随着思一投入一个三分球，场外的人们欢呼起来。他看到若一和方程，示意队友自己下场休息，走到若一身边。
　　“诶诶诶，那么多女生看着你呢，离我远些。”若一故作嫌弃，绕到方程的另一侧，让方程站到两人中间。
　　“啧，你那么丑，不会有人误会的。”思一拿过方程手上只剩下一半的水，一口气喝完。
　　“你不丑，黑得像刚挖了煤。”若一翻了个白眼，“诶，对面那个学姐真好看，你去喝她的水。”
　　“我喝饱了。要不帮你去问问她给不给你？”
　　“你俩，少一次见面不斗嘴会死吗？”方程打断两人。
　　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响起，球场上的人群散开，纷纷朝着教学楼快步走去。

　　五一假期，若一依旧没有回平江。
　　放假当天，她和同学们一块去KTV，一时兴奋竟忘了时间。从KTV出来时，早已超过门禁时间。班长见状，张罗大家再去吃顿夜宵，结束后，家不在柳城的同学再一起去酒店。

　　一行人到餐厅时，已是凌晨两点。若一感觉有些倦意，刚落座，就趴在桌面把脸埋进胳膊里。同学们还在兴奋地聊天，她意识变得模糊，但没有彻底睡着。
　　忽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像被摁压的弹簧，猛的一抬头，刚好撞上思一和方程一行人，正朝餐厅更里的位置走去。
　　“思一！”
　　思一回头，恰好看见若一，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在这？”
　　“玩太疯，忘看时间，错过门禁了。”若一眯着眼，还没适应餐厅晃眼的灯光。
　　“走，我带你回学校。”思一的声音随意，却带着些许命令的口吻。未等若一回复，他又朝着方程喊：“我带若一回学校。”然后竟转身自顾自的走向门口。
　　若一扭头看向班长，未看清班长脸上的表情，便起了身，“我先回去了。”
　　若一小跑跟上思一，她听见身后的班长似乎叫了她的名字，却并未回头。

　　等两人坐上出租车，若一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怎么回学校？”
　　“跟着我就能回。”
　　若一靠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滑过，有些晃眼。她闭上眼睛，却已毫无睡意。

　　到了学校门口，思一带若一绕过正门，来到一条漆黑的小路。
　　小路的左侧，隔着一米左右的土坑便是围墙，右侧是整整齐齐的玉米地。若一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才发现脚下的“小路”其实就是田坎。
　　思一在前面轻车熟路地走，路面并不平整，若一小心翼翼的，尽量不让自己掉到土坑里。
　　刚走不到一百米，思一停下脚步，回头伸出手，“你拉着我，不然一会你掉下去，我还得费劲捞你。”
　　若一看着面前的手，大脑闪过无数思绪——拒绝吗？直接牵手不好吧？扯着他的衣服吗……
　　在思一察觉到她的慌张之前，她抓住了思一的手腕。
　　思一回头，继续往前走。若一跟在身后，手心不断传来热气。她的心跳越来越用力，感觉要把嗓子堵住了。

　　没一会，思一停下脚步。面前围墙和田坎中间的土坑，被大石头填满。若一放开思一的手腕，手心已满是汗液。
　　思一轻松爬上围墙，跨坐在上面，示意若一上来。
　　若一试探着踩住土坑里的石头，竟都稳稳当当。看来，思一没少翻墙。不过他与既明从小厮混，翻墙逃课想必是常事。
　　“我先下去。”
　　思一的左脚跨过围墙，纵身一跳，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若一往下看去，围墙得有两米多高，她皱着眉，思索着要怎么把自己吊下去。
　　“跳下来。放心，我会接住你。”思一把声音压得很低。
　　校园里十分寂静，所有路灯都被熄灭了，只剩下围墙边宿舍楼紧急通道的绿色灯牌亮着。
　　若一深吸一口气，跨过围墙，往下一跳。在落到地面前，思一的双手从两侧，托住了她的腋下。两人的脸，几乎要擦到一起。
　　若一双脚刚落地，思一马上把手收回，背过身，走向围墙边的宿舍楼。
　　“走吧。”
　　若一把刚才憋着的那口气，重重吐了出来——太近了。

　　“先去我们宿舍吧，天亮了再回去。你们那栋楼的宿管我可不敢惹。”
　　思一从口袋里掏出宿舍大门的钥匙，熟练的把锁打开，然后领若一往楼上走去。

　　两人走进三楼最靠近楼梯的宿舍，思一把门关上，轻轻把进门第一个座位的椅子拉出。
　　“方程他们今晚不会回来了，宿舍没人。你先坐在我的座位吧。”
　　高三的宿舍要比其他年级的更好一些，四人一间，上床下桌，很是宽敞。若一在思一的座位坐下，开口问：“你怎么会有宿舍楼的钥匙？”
　　思一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若一，“跟宿管打好关系，偷偷配一把就行了。你困不困？”
　　经过刚刚那一下，若一更精神了。再说，这可是男生宿舍，困也不能在这睡吧。
　　“不困了。”
　　“那看个电影吧，还有两三个小时你就可以回宿舍了。”思一把隔壁桌上的电脑拿过来，打开电脑文件夹。
　　思一的光标扫过第一页，《盗梦空间》《星际穿越》《楚门的世界》…… 再翻页时，画风突变：□□女子○生 ～制服と水着と×××～女教師と生徒の秘密……
　　思一慌忙翻回第一页，急忙点开一个文件。
　　若一忍住笑，假装没看见。
　　“你们居然还有电脑，就不怕老师没收吗？”市高是封闭管理学校，别说电脑了，熄灯之后手机都不让亮灯。
　　“坏学生有自己的办法，好学生就别学了。”
　　电脑屏幕亮起，电影开始播放。

　　电影声音很小，若一的思绪飘到别处——是不是不应该握他的手臂？是不是应该坚持自己跳下来？
　　若一掐了自己好几下，试图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电影里。
　　思一也在沉默，两人的呼吸声和电影的声音清晰可辨，像两条无法融合的音轨。若一好不容易把眼神重新聚焦，电影镜头的节奏慢下来，开始特写男女主的拥吻和肢体试探。
　　电脑的声音像被调大，房间里回荡着女主的喘息声。若一捋了捋鬓角的头发，伸手抓住刚刚思一递过来的矿泉水，却怎么也拧不开。
　　“你饿不饿？我让他们买点吃的回来。”思一的语气故作镇定。
　　“啊？不，不饿。”若一低头，继续用力拧水，趁机躲避电脑屏幕。
　　“我给你拧。”
　　思一抢过矿泉水，用力一拧，水溢出来，洒了他的裤子和一地。
　　若一赶忙在桌上抽出好几张纸，两人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水擦干。
　　“你的裤子要换一下吗？”若一刚说完就后悔了。
　　“不用，没湿透。”
　　此时，电影的画面已切换。两人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安静地看向电脑屏幕。

　　电影结束后，天蒙蒙亮起，若一起身离开了思一的宿舍楼。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才想起要告知班长自己已经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竟有十几个班长的未接来电。她给班长发过去信息：我到宿舍了，昨晚太困直接睡了。
　　她把手机屏幕熄灭，看着天花板，脑海像按了倍速的幻灯片，把这一夜的围墙、矿泉水、电影一遍遍播放，这一天竟再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