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月归》清珩以沫

42、蒹茗祈愿观仪映月 元

　　元夕节，月华铺彻千山，人间灯火沸然。 　　今日是除除夕之外唯一一日全天不用修炼，尽情下山放纵的日子，去与情人点花灯，与家人赏烟火，与青梅竹马猜灯谜都再好不过。
　　落霄派的弟子早已结伴下山，赴那满城元宵盛景。山道两侧，春桃与山樱开得泼泼洒洒，粉白嫣红缠满枝桠，晚风拂过，落英簌簌，铺就一路香径。
　　楚离月在山门前送沐时，她挽着另一名女弟子的手，狐疑道：“唯一一日可宿在外面，你当真不下山？虽然说今天上午我们全部人一起下山逛过一轮，可晚上才能单独行动啊，你就没有要陪的人什么的？”
　　楚离月摇了摇头，挥手自兹去，“我并没有要见的人，师姐玩的高兴，我就不下山了。”
　　山下笙歌隐隐传来，笑语喧阗混着箫鼓丝竹，漫过层层山峦，沐时半信半疑地带着朋友离开，整个落霄派一片寂静，灯火阑珊处唯有一人独立，空赏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盛景。
　　有许多女弟子打扮时间长，过了许久才陆陆续续地下山，经过楚离月时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钗环叮当，人影攒动，蛾儿雪柳缀满秾李鬓边，一派人间烟火的热闹，顺着山道袅袅而上，染得漫山繁花都似带着欢悦的暖意。
　　今日上午他趁着镜华长老不注意，去了一趟京观十三楼，不知出何心理地又拍卖了一颗上品观仪珠。
　　那一盏观仪珠就放在自己的暗袋里，约莫也没有什么大的用处，便只是买个安心、买个回忆罢了。楚离月觉得无味，便又去了蒹茗峰练功。
　　天灯节的仪式在亥时，而现在已是戌时六刻，距离仪式开始还有半小时，汝眠应当上午就恢复了身份，典礼也举行完毕。只要完成了天灯节仪式，那明日恐怕就要留在仙界了。
　　他忽地就觉得心里有些怅然，山下想也知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盛景。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于是他在某一瞬间很想见到汝眠，那股想念真是怎么修炼怎么静心都压不住，眼看着就要戌时七刻，楚离月还是点燃了高香，向沉召神尊发出“祈愿”。
　　他并不期望能见到汝眠，毕竟人家就要接受天灯节时仙的祈愿了，哪还有空来注意他呢？
　　呆愣愣地出神之际，眼前忽地一阵金光闪过。楚离月的心脏霎时间漏了一拍，几乎不敢抬起头来，寂静一刻的心脏仿佛要冲破血肉的束缚而直冲天际，震得他心神俱颤。
　　对面的人一身金白色礼服，衣料莹润似月华凝霜，流风回雪，又暗绣凤凰滚金边纹路，随着身姿微敛缓缓流淌，裙摆层叠垂落，自带盛世端庄的大气风骨。
　　乌发高挽流云髻，金钗玉饰层层缀绕发冠，珠翠琳琅错落，本该居中镇冠的那颗最大玉珠却是空缺，留得一处留白清寂，反倒添了几分空灵。下边悬着一枚小巧滴露珠，随风轻轻摇曳，珠影微动，摇曳生姿。
　　她双手安然交叠于身前，身姿亭亭而立，气质清贵绝尘。神态温似皎皎望舒，冷若轻云蔽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转眄流精。
　　温婉皮囊下藏着不染尘俗的淡漠，犹如芙蕖出绿波般动人。不完美的珠冠配上这张脸，竟是被填补空缺，一时看不出它的缺漏。
　　楚离月一时失了神，脑子还没有转过来。眼见汝眠含辞未吐，他便反应过来今日是归位大礼，自然得穿的端庄大气，雍容华贵了。
　　楚离月双手行仙界之礼，挪步而近，笑意盈盈地重复上次的把戏道：“神尊归位大喜，神尊归位辛苦……”
　　许是今天心情太好，汝眠竟也没有和以前一样一笑千金，扬起唇角道：“我倒是想问问，你同哪位贵少爷学的这套油嘴滑舌，还应用到你的师尊身上来了？”
　　楚离月摇摇头，负手而立：“这神尊可就冤枉弟子了，我并未结交少爷这类人物，难道你还怀疑是宁掌门教的不成？”
　　“未尝不是。”繁重的礼服压的她有些累，面对楚离月的步步靠近也不想动身，矗立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他。
　　他似乎在暗中看了许久，久到连声音都压上了一层雾气，昏暗的山洞看不清身旁人的眼睛，汝眠也不约而同地沉默，沉浸在这微妙的气氛里，又忽然听到楚离月开口道：“神尊大喜之日，真的不将面具摘下吗？”
　　“我……”
　　“我知道下面是伤。”不知不觉间，楚离月竟已走到她一个身位之前，“但神尊是否听过一个法术，能遮盖伤口，平添饰样？”
　　汝眠实话实说：“听说过，只是为师觉得有些轻浮，实在与神身不匹配，便没有尝试过。”
　　“神尊此言差矣。”楚离月难得地否认她，“听说神尊真身开的花是山茶，那不妨作茶花样，既符合身份，又能一露真容不留遗憾。”
　　汝眠孰轻孰重地思索片刻，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这个说法。
　　于是她背过身，身上的彩带飘飖半空，霎时间迷了楚离月的眼。不过片刻失神，汝眠便已回眸，左眼下栩栩如生的白山茶婀娜多姿，幽幽地朝外吐着淡金清波，真真是“映目比花娇”的写照了。
　　楚离月陡然转移了话题：“神尊发冠缺了一颗珠子。”
　　汝眠淡淡扫了他一眼，却碍于视线限制，不论如何努力也看不清那双含情眼，于是她只好佯装无事地收回目光：“我从前最宝贝的那颗珠子镶嵌在从前的发冠上取不下来了，如今接受你的祈愿也是恰好赶在回沉召殿筛选宝珠的时候。”
　　似是感慨，她望向山洞外的火树银花合，话不由自主地比从前多了很多：“并不是缺了，只是此发冠不止一个人会戴，便没有固定的珠子在上面，全凭主人喜欢装扮。”
　　每朵焰火都是百姓对自己新年的期望，每次的绽开何尝又不是他们的对未来的向往追求。想着花千树无一树为自己而放，汝眠心里有一些怅然若失，低眉感受到仙界那边来的传音，她低声道：“你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回仙界选宝珠了，天灯节时辰将近，不可拖沓。”
　　语罢，她又遗憾道：“来不及见子瑛了，你代我给她祝贺一句新年快乐吧。”
　　楚离月：“神尊打算选什么样的？”
　　汝眠奇怪他的注意点：“随意选一个看的过眼的吧。”
　　谁料她转身正欲道别的那一刹那，楚离月从袖中拿出一盏首饰盒，外表是百年檀木所制，镌刻着连理枝纹，亮采采地呈现在她面前。
　　汝眠的心跳倏地快了，她看着楚离月的动作，端庄优雅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动容，连得礼的双手也不由得攥紧了不安的手指。
　　他打开了那盏盒子，里面赫然就是和她发冠上的那颗珠子一模一样的观仪珠。
　　正所谓“敝帚自珍”，喜爱的东西正是因为它身上承载了回忆才有足够的分量在心里扎根，却不是眼前这样空空的一颗漂亮珠子，那也太单薄了。
　　她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盒子，道：“你收回去，为师不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楚离月：“神尊，观仪珠此物并不罕见，只要有钱去京观十三楼拍卖，那便得来全不费工夫。可你将那颗观仪珠视若珍宝，不正是追忆过去的理吗？”
　　“弟子想啊，以前的那颗观仪珠，是另一人送的。那今日之观仪珠，是否也能是我送的，你以后是否也会因为这颗观仪珠而记住我，甚至念着我？”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神尊愿不愿意接下这颗观仪珠，就当是接受了自己的新生，默认了日后会记住弟子？”
　　汝眠忐忑地朝后退了一步，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反驳这几句话。这两句毫无预兆的话字字珠玑，犀利地刺到她最暗处的心思，亦是在变相告诉她：“何必追求过去的真相，未来的她永远不是过去的她，只要迈出新生的第一步，又何惧过往桎梏？”
　　她轻颤着手抚上这颗光洁圆润的宝珠，拂过它的每一缕纹路，终于放下了修短合度的手，“给我吧。”
　　她本以为这就结束了，不料楚离月竟又向前走了两步，这下身位连半人的空隙也没有，她只要平视便能瞧见对方的延颈秀项，披肩青丝被风吹的凌乱，那双多情的桃花眸终于得见其踪，当的是和光同尘，含情脉脉。
　　他道：“我给你戴上吧。”
　　汝眠心倏地一跳，一种居于被动的迫意霎时间席卷了她，她不情愿地偏过头：“怎么，你还想为我加冕不成？”
　　楚离月的眼睛在暗夜中亮了一亮，氤氲的光影闪烁不清，“神尊，仅此一次，弟子保证下不为例。”
　　那边仙界跟催命一样，汝眠不能时间浪费了，正事还耽误了，只好降低底线：“那你戴吧，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有第三人知道。”
　　暖热的气息愈发清晰，汝眠心跳如雷贯耳，想着楚离月踮脚固定观仪珠必然不便，就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谁料楚离月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随即有度地松开道：“你不必低头，我自会踮踵及之。”
　　头上的发冠声窸窸窣窣，细碎地钻进她的耳中，她却浑然不觉地平视着他认真的面孔，蓦地有了一阵难言之情，又不知作何表达，只能生涩地瞪着眼睛望他，内心忖度着方才的那句短语。
　　“好了。”他的动作很快，顷刻间完成的事，汝眠却觉得时间在方才那一瞬间拉的太长，又实在地太短，那两方矛盾的力量在她心里炸开，争吵不休。
　　离得远了，楚离月的眼睛她就又看不清了，“恭送神尊归仙界。”
　　头上的重量加大，方才的热流似乎还牵挂在她颈肩，不绝如缕。
　　汝眠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灵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