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与黑猫》陈镜开

5、005 P 她的鼻子靠

　　“你的头发怎么留长啦！？陈念娣。”
　　苏雨初扫了陈念娣的发尖，在自己这边胸前比了一下，“都快过肩膀了。”

　　他看起来不高兴，陈念娣低头看了一眼。
　　“没那么快吧，”她解释道：“我准备留长发。”
　　“留长发！”苏雨初像是得到了背叛，“你不是最喜欢短发吗？为什么要留长发。”
　　“我妈说留长发才好相亲。说男孩儿都喜欢长发女孩儿。”
　　“你妥协了！”

　　陈念娣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这一年，陈念娣十九岁，她在村里面已经不小了。

　　苏雨初比陈念娣小两岁。
　　她丢了手里的锄头，坐到了地上，“这么慌着相亲，你以为他们有什么好心思！”
　　她不止一次这么提醒过，陈念娣当然知道。

　　她头上 两个姐姐都是这么结婚的。
　　她们的嫁妆都会被父母攒起来，她下头还有一个妹妹和弟弟，弟弟才刚到可以上学的年纪。

　　“你别生气了……”黑猫有些心虚。
　　苏雨初看她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进城读书吗？”

　　“我成绩不好，”陈念娣道。
　　苏雨初愤怒地看向她：“你骗我？”
　　“没有。”
　　陈念娣低头看了一眼，“我可能考不上大学。”

　　村里就一个学校，是外界捐资建设的。
　　但好像开了个头就没有尾了。
　　这个学校是从小学管到高中的，没有多少个班。
　　走了很多个老师，又来了几个志愿者，最后就留了两个老师下来。

　　陈念娣上学的时候已经过了年纪了，但在村长的劝说之下，那家人还是让她来上学了。
　　只是她妈妈经常给她请假。
　　上两天学请三天假来干活的人，很难。

　　今天的天气有些凉，风雨一阵一阵地来。
　　隔壁的田里也有干活儿的女人，隔壁的山上也是放牛的女人。
　　女人，女人，这个世界好像只有女人能干活儿。

　　苏雨初转着陈念娣，陈念娣穿着白色的工字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明显比她大一个头的白色衬衫，下面穿着棕绿色的麻裤。
　　袖子和裤腿被她挽到了活动处。

　　手起刀落，利索地把多余的杂草除掉。

　　陈念娣的脸很小，汗水直接冲她额头滴下，弧线流畅，落到肩头。
　　苏雨初觉得，黑猫的眼里，没有一丝渴望。

　　她看她逆来顺受的脸迟迟不说话。

　　苏雨初打量着她的情绪，“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不跟我出去看看吗？”
　　如果没办法呆在一起，或许我们就会是两个世界的人。

　　应该会吧。
　　陈念娣的眼睛不曾离开过她，“……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苏雨初看她的眼神跳了起来。“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个样子，”苏雨初说：“你不是没有目标，每个人出生对自己的未来都是充满渴望的。”
　　他说得很对，陈念娣也很认同。

　　“对！”苏雨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你是不曾看见过远方，你甚至没有走过这座山，所以你颓丧，放弃自己。”
　　“……”
　　“但你不知道看天吗？”苏雨初仰头看天，又看看她，“你知道天有多大，无边无际，我们现在所以为的绝望，或许只是因为我们的年纪，外人禁锢了我们灵魂，可管不住我们的思想。”

　　她教育起她来络绎不绝，陈念娣反而很喜欢听她这些词。
　　陈念娣觉得苏雨初更像是一位诗人。
　　陈念娣跟着她看天，又顺着她的眼神看地。

　　“诶！别擦！”苏雨初一把拉下她的手，狠狠地握在手里，“你知道吗？陈念娣，呸！这是什么破名字。”
　　陈念娣也呸了一声，“对，什么破名字。”

　　苏雨初指着田野边尽情捕捉老鼠的两只猫，“猫儿！你看它们。”

　　陈念娣看向猫。
　　一黑一白，白色的那只头上有个记号。
　　他们专注又认真，好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跑啊！
　　从远方吹过来的风，吹过田野，惊扰着绿草与树梢。
　　跑啊！
　　还没长成的果子像是小铃铛，挂在枝头摇晃。

　　苏雨初立马蹲起来，抓住她抬起的手臂。
　　她的手在发烫，她的手也在发烫。

　　过了几秒钟，苏雨初才惊慌地收回手。
　　陈念娣收回视线收回手。

　　“哎……呀……”苏雨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反正你这个长发就是不好看。”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反正你的好看不在于你长发短发。我根本就不会像其它人那样看你。”

　　陈念娣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苏雨初说：“你的手很脏，别把脸弄脏了。”

　　但已经晚了，在苏雨初收回手的时候，黑猫已经下意识地擦过了脸颊。
　　苏雨初被敲了好几次后背才转过来看她。
　　“你像那只黑猫一样，生活在黑暗，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陈念娣抿嘴笑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处于这样环境的人不止她们一个，因为人的性格，所以会做不同的选择。

　　苏雨初捏着袖子，替她擦过眼角，“你怎么这么呆啊？”
　　“呆吗？”黑猫拉了拉宽大的袖子。

　　抬头的时候，嘴角却绷紧，“你的手怎么怎么有淤青？”
　　苏雨初受惊似地收回袖子。
　　她一瞬间变了脸色。

　　“又打架了？”陈念娣着急地问。
　　苏雨初皱眉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直接把袖子捋了上去，“我妈打的。”
　　她的语气甚至有些骄傲，陈念娣小心地用指尖去触碰。
　　她知道为什么。

　　冰凉的触感，像是小鸟在轻啄。

　　“因为我想念书，”苏雨初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堂课。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苏雨初说：“在这吃人的山里，只有走出去，才会有活的感觉，我不在乎我挨了多少顿打，无论谁都阻碍不了我脚步。”

　　她完全地站了起来，“你呢？”
　　“……”
　　“算了，”苏雨初不再看她，“你总是这个样子，反正我要出去，我要读书，她们打我，绑着我，我也会想办法走。”

　　苏雨初拉着她的手，陈念娣的手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两人顺着指缝，十指相扣。
　　黑猫总是沉默寡言。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默默地倾听，陪伴。

　　但只要是这样，两个人呆在一起也很轻松。

　　夜晚，暴雨终于还是来了。
　　陈念娣帮着苏雨初，提前把坝子里的黄豆收了。
　　看见苏雨初有些犹豫。

　　“他们不让你进去吗？”陈念娣问。
　　苏雨初点头，“或许是。”
　　其实陈念娣从她脸上看不到一点惧怕。

　　苏雨初总是这样，她时常想，这样的女孩子，确实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她身上有着不属于这里的气质。
　　很自由。

　　“去我家吧，”陈念娣说：“我阿妹在姥姥家，你可以跟我睡。”
　　苏雨初有些犹豫，“谁怕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嗯，我知道，”陈念娣笑道。
　　苏雨初低下头，“我只是不想回家。”
　　“我知道。”

　　这座山的背面，就是陈念娣家。
　　陈念娣牵着她的手，翻山越岭。

　　“我听说下个月就要修马路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真的。”陈念娣看着脚下，“不是什么大路。”

　　她们都习惯了。
　　脚下的山路崎岖，即使在黑夜里她们也能如履平地。
　　她们在这里来来往往过无数次。

　　“要我背你吗？”陈念娣停下来，问。
　　本来不累的，但有人问，苏雨初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苏雨初笑眯眯地张开手，“要！我帮你背背篓。”
　　“行。”

　　陈念娣把背篓递给她。
　　半蹲着，扭头看了一眼，“来，小心点。”
　　苏雨初一下跳到了黑猫的背上，牢牢地搂住黑猫的脖子。

　　陈念娣的脚步很稳，后背也让苏雨初感到踏实。

　　黑色的夜空之下，远方的路灯闪烁。
　　在这空无一人的山脉，仿佛只有她们两个人。

　　“要是我去城里读书了，我也会经常来看你的。”
　　陈念娣双手托着她的屁股颠了一下，“嗯。”

　　要是没有陈念娣，这样的日子也太难熬了。
　　苏雨初赶紧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儿。”陈念娣安慰道。
　　“没事儿是什么意思啊？”苏雨初有些不满，“你不会想我吗？”
　　陈念娣说：“不是。”
　　“不是就是没想喽。”苏雨初的语气有些任性，但嘴角却是上扬的。
　　“不是不想，是会非常地想。”

　　“那也是最开始吧，”苏雨初哼哼道。
　　陈念娣笑着没有说话。

　　陈念娣的声音总是低沉，像是烟草熏过的。
　　苏雨初觉得，非常地特别。
　　她很喜欢陈念娣的嗓音，只要她开口，她的心就能平静下来。

　　伸手不见五指地山头，苏雨初悄悄地凑近了她的脖颈。
　　她的鼻子靠近大动脉，轻轻地嗅了嗅。

　　其实也没什么好闻的。

　　“你不要留长发，我喜欢你的短发。”
　　“……嗯。”
　　“你会忘记我吗？”苏雨初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念娣坦诚地说：“不知道，但总会记得你。”

　　“我不要你只是记得我，”苏雨初张嘴，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陈念娣的手在她臀上抓了一下。

　　陈念娣不是第一次背她。
　　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玩闹的时候，她也背过她。
　　陈念娣背过很多人，妈妈，弟弟，妹妹。

　　“那你要怎么样？”陈念娣哭笑不得。

　　嘴唇碰到温热的脖颈，带起些许的寒颤。
　　在这没有人的山头，只有鸟叫的夜晚。
　　就连呼吸都是如此的清晰。

　　苏雨初双手环住她的肩头，“我要你一直想念我。”
　　她强势又霸道，“一直记得我。”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