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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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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洋学琴的进度比预想的慢。
裴凛母亲的曲子看起来简单,左手和弦规律地重复,右手的主旋律也没什么复杂的技巧。但温洋零基础,连五线谱都要从头认。头三天,他坐在琴凳上像坐针毡,手指僵得像十根小木棍,按下去的每个音都是孤零零的、干巴巴的,活像有人在琴键上打字。
裴凛坐在他旁边,手里拿一支铅笔,在乐谱上画标记。温洋弹错了,他不说话,只用铅笔尾端轻轻点一下那个音的位置。温洋弹对了,他也不夸,只是食指在琴盖上敲一下。
“你敲手指的意思,”温洋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是‘对了’还是‘别弹了’?”
裴凛看了他一眼,在乐谱纸边角写了两个字:“对了。”
温洋眯起眼:“那要是我弹错了呢?”
裴凛又写:“敲两下。”
温洋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你这人,连骂人都骂得这么省力。”
裴凛的耳尖红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第四天的时候,温洋终于能把前八个小节连起来弹了。虽然慢得像蜗牛爬,左手的和弦还老是跟右手打架,但旋律总算成形了。裴凛坐在旁边听着,食指在琴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温洋知道那是“对了”的意思。
弹完最后一个小节,温洋长出一口气,转头看裴凛。那人正盯着乐谱出神,侧脸在午后阳光里白得发光,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浮上来了。
“笑了。”温洋指着他的脸。
裴凛的弧度立刻收回去,板起脸来。但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温洋笑得肩膀直抖。他伸手在琴键上胡乱按了一个不和谐音,然后站起来:“不弹了,手疼。我去帮周叔搬东西。”
裴凛的钢笔在乐谱上写下一行字,推过来。温洋低头看——“明天继续。”
“知道了知道了。”温洋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裴凛垂下眼,但食指在琴盖上愉快地敲了两下。
温洋下了楼,周叔正在玄关整理快递箱。看到他下来,周叔指了指客厅茶几:“温少爷,您的信。”
温洋愣了一下。信?他在凤云城举目无亲,谁会给他写信。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邮票,收件人写着“温洋先生”,字迹很陌生。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
“你父亲的体检报告已出。肺部有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如需帮助,可联系以下号码。”
下面是一个手机号。
温洋攥着那张纸站在客厅中央,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很遥远。周叔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壁炉里的火在跳,窗外的天很蓝,手里的纸很白,白得刺眼。
肺部阴影。
他父亲抽了三十年的烟。开货车那些年,一天两包是常事。后来不跑了,也没戒。温洋劝过很多次,温大强总是嘿嘿一笑说“少抽点少抽点”,但从来没真的少过。
温洋的手开始抖。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四声才接。一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了他哪家医院、哪个科室、预约时间。温洋机械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挂掉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得发麻。
他站在原地想了三分钟。然后上楼,回到琴房门口。
裴凛还坐在琴凳上,正低头在乐谱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温洋站在门口,脸色不对。他的表情立刻变了,站起来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低的,但很稳。
温洋张了张嘴。他想说没事,想说“我出去一趟”,想说“你别管了”。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他就那么站着,手里的信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
裴凛从他手里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洋。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
“你去。”裴凛说。
两个字。温洋听懂了——他说“我陪你去”。
“不用。”温洋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发紧,“我自己……”
裴凛已经转身走到琴房角落的衣帽架前,取下了外套。他回头看了温洋一眼,那一眼很简短,但里面有一种温洋拒绝不了的坚定。
半小时后,裴家的车停在江北区中心医院门口。
温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他上次回江北还是一个月前,出租车停在老居民楼下,父亲站在楼道口朝他挥手。那时候父亲看起来还挺好的,只是瘦了点,脸色黄了点。他当时没在意。他为什么没在意?
裴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黑色大衣被风吹起来一角,他没管,只是看着温洋的背影。温洋走到医院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攥紧了手里的挂号单。裴凛走上前,伸手覆住了他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力道很稳。
温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检查做了两个小时。温大强不在医院——他还不知道自己肺上有问题。温洋用裴凛的名义提前联系了医院,约了检查,又打电话给父亲,说自己正好回江北办事,顺路接他吃午饭。
温大强来的时候,看到医院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洋洋,这是……”
“一个朋友的车。”温洋迎上去,挽住父亲的手臂,“走吧,先吃饭。”
温大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人。隔着车窗他看不清裴凛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洋拉着走了。
午饭在一家小馆子吃的。温大强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都是温洋小时候爱吃的。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温洋吃,眼神里有一种温洋读不懂的东西。
“爸,你怎么不吃?”
“早上吃多了。”温大强摆摆手,忽然问,“洋洋,你在他家……真的好吗?”
温洋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好。”
“那个裴凛。”温大强低头搅着碗里的汤,“他对你……”
“他很好。”温洋说得很用力。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用力。
温大强抬起眼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温洋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不舍,有担心,还有一点点很轻的、像是释然的东西。
“那就好。”温大强又低头搅汤,“那就好。”
吃完饭,温洋把父亲送回老居民楼。车子停在楼下,温大强下车,温洋也跟着下来了。他站在楼道口,和一个月前父亲站的位置一样。
“爸。”温洋开口,声音绷得很紧,“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大强笑着摆手:“好着呢。能吃能睡。”
“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啥。”温大强拍了拍他的肩,“你顾好自己就行。”
温洋低下头。他忽然很想抱一下父亲。但温大强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洋洋。”
“嗯?”
“那个裴凛,”温大强顿了顿,“让他下来吃顿饭吧。下次。”
温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温大强笑了笑,转身上了楼。温洋站在楼下仰头看着,直到三楼的灯亮起来,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他回到车上时,裴凛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到车门响,他睁开眼,偏头看温洋。温洋的眼眶红红的,但忍住了没哭。他把检查回执单递给裴凛,声音有些哑:“结果要等三天。”
裴凛接过来看了一眼,收好。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温洋面前。和那天在餐桌前一样的动作。
温洋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浑身绷了半天的劲全泄了。他把手放上去,裴凛合拢手指握住,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回家。”裴凛说。
两个字。温洋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回家。他说的是“回家”。裴凛说的是回他们的家。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凤云城的老城区在暮色里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骑楼下的商铺纷纷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南新区的灯火一路铺过去,像一条光做的河。
裴凛的手一直没松。
温洋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匿名信是谁寄的?上面没有署名,但字迹是打印的,说明寄信人不想让他认出来。谁会知道父亲的体检结果,又专门把信寄到裴家?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子已经拐进了别墅区的大门。前院的喷泉在夜色里亮着暖白色的灯,水柱有节奏地喷涌。后院的梅树在车灯扫过时露出一片碎白。
到家了。
温洋下车的时候,裴凛已经绕到他这边,站在车门旁边等他。夜风很凉,吹得温洋缩了一下脖子。裴凛看了他一眼,解下自己的围巾递过来。
温洋接过来自己围上。他低头笑了一下。
“裴凛。”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裴凛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那个印章一样的动作,在夜色里像一颗星子落在额头上。
温洋跟着他走进屋里。周叔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热腾腾的汤,几碟小菜,摆在餐桌上。温洋在椅子上坐下来,忽然觉得这个家的感觉和第一天完全不一样了。他记得第一天坐在这里的时候,连拿筷子都要等裴凛的许可。现在他伸手就夹了一筷子菜,而裴凛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敲手指也没有皱眉头。
甚至,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温洋嚼着饭,忽然开口:“裴凛,那封信是你让人寄的吧。”
裴凛的筷子停了。他没有否认,只是偏过头看着温洋。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很平静,像在等温洋说完。
“你知道我爸的情况。你安排了检查。那封信,是你让人送到我手里的。”
裴凛放下筷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你父亲,上次来送东西。我让周叔拍了体检报告。”
温洋愣住了。
“他瘦了很多。”裴凛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脸色不好。我想,你可能想知道。”
温洋攥着筷子,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眼泪砸在碗沿上,又滑进饭里。他使劲眨了两下眼,哑着嗓子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裴凛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伸过来,覆在温洋攥着筷子的手上。
“怕你难过。”他说。
四个字。声音很轻,但温洋听得清清楚楚。
温洋反手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他把脸埋在空着的那只手掌心里,肩膀抖了几下,闷闷地呼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能挤出一个笑了。
“裴凛。”
“嗯。”
“你这个人,”温洋吸了吸鼻子,“连关心人都这么闷。”
裴凛的嘴角弯了。那个弧度很清晰,像梅树上终于绽开了一朵花。他收回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温洋碗里。
温洋看着那块肉,忽然想起中午父亲给他夹菜的样子。他咬了一口,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记忆里父亲做的味道不太一样,但一样的是——都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善言辞的、沉甸甸的关心。
窗外后院的梅树在夜风里轻轻摇,花瓣落了满地。前院的喷泉灯还亮着,水声潺潺。温洋低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抬头说:“明天继续学琴。”
裴凛看着他,点了一下头。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对了”的意思。
温洋笑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裴凛坐在原地没动,只是偏着头看他。目光跟着他的背影从餐桌到厨房,又从厨房回到餐桌。等温洋端了水果出来,裴凛才收回视线,低头翻开了手边的书。
但他的耳尖是红的。
温洋把水果放在他面前,自己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凤云城明日的天气预报——多云转晴,气温回升。
温洋靠在沙发里,把笔记本从茶几上拿过来翻开。月季花和喜鹊羽毛旁边,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中午吃饭时偷偷留下的一张餐巾纸,上面有父亲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温洋记得自己当时没注意到父亲什么时候写的,大概是趁他去结账的时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放心。”
温洋把餐巾纸抚平,夹进笔记本里。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温柔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