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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报告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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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像三年那么长。
温洋表面上一切照常。早上六点半起床,下楼喝粥,陪裴凛去花房给月季修枝,下午学琴,晚上看电视或者翻笔记本。但裴凛看得出他在走神。弹琴的时候总是慢半拍,吃饭的时候筷子夹了菜却不往嘴里送,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目光却是散的。
裴凛没有问。他只是每天早晨在温洋的粥碗旁边多放一杯温蜂蜜水,下午在琴房里多坐一会儿,等温洋弹完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温洋——他在。
第四天早上,温洋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花房里帮裴凛给那棵老梅树松土,手上全是泥。看到来电显示是医院,他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他甩了甩手上的土,接起电话。
“温先生您好,您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方便的话,请您来医院一趟。”
温洋攥着手机站在花房中间,裴凛在旁边放下剪刀,看着他。温洋的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裴凛拉住了他的手腕。
温洋回头。裴凛看着他,目光很稳。然后他松开手,去水龙头下洗了手,拿起挂在花架上的外套,跟在温洋身后往外走。
温洋想说“我自己去就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裴凛把外套穿好、拿起车钥匙的背影,忽然觉得,让他陪着也行。他不想一个人听那个结果。
路上温洋没说话。裴凛也没说话。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温洋看着江北老城区的轮廓越来越近,忽然开口。
“裴凛。”
“嗯。”
“如果我爸……”他停了一下,嗓子发紧,“如果情况不好,我可能要回江北住一段时间。”
裴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偏头看了温洋一眼。
“我陪你。”
三个字。温洋看着他的侧脸,眼眶热了,赶紧转头看向窗外。江北的骑楼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几个老人在街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和温洋此刻狂跳的心形成了鲜明对比。
到了医院,温洋几乎是跑着去取报告的。裴凛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但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温洋在自助打印机前刷了就诊卡,报告单一张张吐出来,温洋拿起来一张张看。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张的结论栏上。那里写着:“右肺上叶见一圆形高密度影,直径约0.8cm,边界清晰光滑,考虑良性结节可能性大。建议随访观察,无需特殊处理。”
良性。
温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打印机发出提示音,久到裴凛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告。温洋的手在抖。他把报告单攥得皱巴巴的,然后慢慢蹲了下去,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在发抖。整个肩膀都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裴凛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有抱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覆在温洋攥着报告单的那只手上,掌心温热,力道很稳。像那天在花房里一样,像在琴房里一样,像每一次温洋需要他的时候一样。
温洋蹲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有病人拄着拐杖慢慢走,有家属拿着单子跑来跑去。没有人注意到墙角这两个蹲着的年轻人。
终于,温洋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有了笑。
“良性的。”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裴凛,是良性的。”
裴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明显的弧度。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
“嗯。”他说。
温洋攥着那张报告单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裴凛扶住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温洋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走。”他说,“去江北。我要当面告诉我爸。”
裴凛点了一下头,转身跟他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温洋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着裴凛。
“裴凛。”
“嗯。”
“那天在我爸楼下,他说让你下次来家里吃饭。”
裴凛的步伐顿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温洋。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闪动,像平静的湖面被丢了一颗小石子。
“今天?”温洋问。
裴凛看着他。过了两秒,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食指在裤缝上快速敲了两下。温洋看见了,嘴角弯起来——那是紧张的意思。
S级Alpha,裴家的大少爷,要去江北老城区一个破旧的居民楼里,见一个开了一辈子货车的老Beta。而且,紧张。
温洋忽然很想笑。他忍住了。
车子开到江北老居民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温洋让裴凛在车里等着,自己先上去跟父亲说一声。裴凛坐在驾驶座上,点了头,但温洋下楼的时候从窗口看见——那人把后视镜掰下来照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领。
温洋差点笑出声。他憋着笑上楼,敲开家门。温大强正在阳台上晒衣服,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
“洋洋?怎么又回来了?”
“爸。”温洋走过去,把那张报告单拍在饭桌上,“你看看。”
温大强擦了擦手走过来,戴上老花镜,拿起报告单看了好一会儿。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温洋看着他的表情从困惑到紧张,又从紧张到茫然,最后到一种温洋从来没见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无措。
“良性……”温大强喃喃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良性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事。”温洋说,“爸,你肺上那个东西是良性的。医生说不用开刀,随访就行。”
温大强摘下老花镜,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背过身去,走到阳台上,假装去看晾着的衣服。温洋站在屋里,看着父亲微微弓着的背影,和那双悬在晾衣绳上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温大强才转过身来,声音闷闷的:“谁给你出的检查费?”
温洋抿了一下嘴。“裴凛。”
温大强沉默了。他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让他上来吧。别在车里坐着了。”
温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在车里?”
温大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丝温洋从未见过的、近乎促狭的笑。“你是我儿子。你下楼那两步路走得跟踩了弹簧似的,我能不知道?”
温洋的脸热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裴凛发了个消息:“上来吧。三楼,右边。”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我爸让你上来吃饭。”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一个问号。就一个问号。温洋盯着那个问号笑了——裴凛紧张的时候连字都少打。
“别问号了。上来。”
三分钟后,有人敲门。温洋去开门,裴凛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温洋低头看了一眼——一袋水果,一盒茶叶。什么时候买的?
裴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个很短的问句。温洋侧身让他进来,小声说:“挺好的。”
裴凛走进屋。温大强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男人隔着餐桌面对面,一个五十多岁,干瘦,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一个二十多岁,挺拔,冷峻,浑身透着有钱人家养出来的贵气。他们对视了两秒。然后裴凛微微弯了一下腰,把水果和茶叶放在桌上。
“裴凛。”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但很稳,“叔叔好。”
温大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裴凛,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温洋,然后伸出手。
“坐吧。”他的声音有些粗,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饭好了。别嫌弃。”
饭是温大强提前做好的。他大概早就猜到温洋今天会回来,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番茄鸡蛋汤,还有一盘温洋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裴凛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温洋差点笑出来。他在裴凛旁边坐下,给他递了筷子。裴凛接过来,端端正正地搁在碗沿上,等温大强动了筷子,他才跟着夹菜。
温大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裴凛碗里。
“吃。”他说,只有一个字。
裴凛低头看着那块肉,然后夹起来吃了。他吃得很慢,嚼了很多下,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温大强看着他吃,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他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裴凛碗里。
裴凛又吃了。
温洋埋头扒饭,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笑出声或者哭出来。他的父亲,一个开了一辈子货车、话都说不利索的老Beta,正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客人夹菜——表达他的谢意和接纳。而裴凛,那个对陌生人连一个字都不肯说的S级Alpha,正一声不吭地把他夹过来的每一块菜都吃干净。
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江北老城区熟悉的叫卖声。
吃完饭,温大强站起来收拾碗筷。裴凛也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拿碗。温大强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温洋听见哗哗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他坐在餐桌前,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抖着。
过了一会儿,裴凛先出来了。他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上还带着水珠。他走到温洋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温洋从指缝里看他,发现他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温洋闷声问。
裴凛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给温洋看。
“叔叔让我好好对你。”
温洋盯着那行字,耳朵一下红了。“他什么时候说的?”
裴凛收回手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洗碗的时候。就我们俩。”
温洋的脸烧起来了。他恨不得冲进厨房质问父亲——你都跟他说了什么啊。但温大强已经端着水果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果盘往裴凛面前推了推。
“吃水果。”
裴凛拿起一片苹果,吃了。温大强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地唱着。温大强靠在椅背上,跟着哼了两句。
温洋看着父亲。他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头发还是那么白,但整个人好像松快了一些。肩膀没那么塌了,眉头也没那么紧了。他哼着戏,偶尔偏头看一眼坐在旁边的裴凛和温洋。
那一眼里,温洋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放心,有不舍,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欣慰的东西。
下午走的时候,温大强站在楼道口送他们。和一个月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脸上有笑。
“裴凛。”他叫了一声。
裴凛转过身。
“下次来,我给你做红烧鱼。”温大强说,“洋洋小时候最爱吃。”
裴凛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但温洋听得清清楚楚。
“好。”
一个字。温大强笑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洋洋。”
“嗯?”
“那枚戒指,”温大强指了一下温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好好戴着。”
温洋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银圈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用力点了点头。温大强上楼了。温洋站在楼下仰头看着,直到三楼的窗帘后面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回到车上,裴凛正靠在座椅上。温洋系好安全带,忽然开口:“我爸让你好好对我。你怎么想的?”
裴凛偏头看他。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浅褐色的边。他看了温洋很久,然后伸出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
“嗯。”
一个字。但温洋听懂了。他在说“我会的”。温洋偏过头看向窗外,不让裴凛看见自己的脸。车子驶出江北老城区,跨过江,驶入江南宽阔的大道。温洋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开口。
“裴凛。”
“嗯。”
“你今天的表现,我可以给你打八十分。”
裴凛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扣二十分是因为你太紧张了。我爸又不吃人。”
裴凛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然后他腾出右手,伸过来,在温洋搁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就一下。温洋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被点过的位置,觉得那里像落了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