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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的声音 雪 ...


  •   雪化得比温洋预想的快。

      三天后,前院的积雪就只剩下喷泉池沿上还残留着一圈薄冰。又过了两天,连那点冰也化干净了,草坪露出冬天那种暗沉沉的绿色,湿漉漉地贴着地面。只有后院那棵老梅树开了花,细细碎碎的白瓣缀在铁灰色的枝上,风一吹就落一地,香气淡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裴凛最近不太一样。

      温洋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手指。以前裴凛只有在紧张或不安的时候才会敲手指,现在这个动作出现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是在餐桌上看温洋喝粥,有时候是在客厅里温洋看电视他坐在旁边翻书。温洋看了两天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紧张,那是他想说话。

      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或书皮,像在按什么开关,按了,却发不出声音。

      温洋没有催他。陈医生说过,强迫一个选择性缄默的人开口,可能会让他彻底封闭。他只是装作没看见,继续喝粥,继续看电视,继续在花房里搬土搬盆。

      但那天晚上,温洋从琴房门口路过时,听到了一段完整的旋律。

      他在门口站住了。琴房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温洋轻轻推开门,看见裴凛坐在钢琴前,双手搁在琴键上,正弹着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旋律很慢,像一条在夜色里流淌的河。左手是沉缓的和弦,右手是简单的单音,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落下来,像有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前走。温洋靠在门框上,不敢出声。他不懂音乐,但那些音符里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心口,拽得他眼眶发酸。

      裴凛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停在琴键上,没有动。

      温洋轻轻鼓了一下掌。很轻,在安静的琴房里却格外清晰。

      裴凛回头。他看到温洋站在门口,暖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裴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温洋已经越来越熟悉了,像一道门槛很低的门,可以走进去。

      “什么曲子?”温洋走进去,在琴凳旁边蹲下来。

      裴凛没有回答。他从钢琴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旁边的乐谱纸上写了两个字,递过来。

      “妈妈。”

      温洋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裴凛又写:“她写的。没写完。我续了后面。”

      温洋低头看着那张乐谱纸。五线谱上,前面的音符是工整的手写体,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后面的音符笔迹不同,笔画更硬,更利落,但旋律衔接得浑然一体,像本来就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你续完了。”温洋说。

      裴凛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翻到乐谱纸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她走的时候,这首曲子刚写了一半。”

      温洋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林静仪说过的话——裴凛的母亲。她说裴凛十四岁那年奶奶去世后就不说话了。但她没有提过裴凛的母亲。温洋也从来没在裴家见过裴凛的母亲。餐桌上永远是裴远山和林静仪,周叔偶尔提起“太太”时指的是林静仪。

      那裴凛的母亲呢?

      他没有问出口。但裴凛好像看穿了他的疑惑。他在乐谱纸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迹比前面都要轻,铅笔尖几乎只是轻轻擦过纸面。

      “她在我六岁的时候走了。和奶奶一样。”

      温洋的呼吸顿住了。

      “奶奶走的时候,我在旁边。妈妈走的时候,我也在旁边。”

      裴凛的铅笔停在这里。过了几秒,他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得很轻,但温洋已经看见了。

      六岁。和他一样。他六岁失去母亲,裴凛也是六岁。他母亲是生病,裴凛的母亲呢?

      温洋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覆在裴凛握着铅笔的那只手上。裴凛的手很凉,指尖还带着琴键上的触感。

      “你续得很好。”温洋说,声音有些哑,“她应该会喜欢的。”

      裴凛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铅笔放下,反手把温洋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大,能把温洋的手整个包住。他攥了一下,力道很轻,然后松开,站起来。

      “走。”他说。

      一个字。温洋站起来跟着他走。裴凛带着他出了琴房,上楼,经过温洋的房间,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温洋从来没有进去过的,裴凛的房间。

      裴凛推开门。温洋跟进去。

      房间很大,比温洋那间还大,但东西很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空荡荡的,只有床头挂着一幅很小的画——水彩的,画着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行极细的字,温洋凑近才看清:“凛凛,妈妈画。”

      裴凛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东西。一本乐谱,封面已经旧得发黄,边角卷着,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他递给温洋。

      温洋翻开。全是手写的钢琴曲,字迹和刚才那张乐谱纸上的前半部分一样——工整,秀气,像出自一个温柔的人。每一首都标了日期和标题。《春日》《雨夜》《给凛凛的摇篮曲》……最后一首没有写完,停在某一页的中间,后面的空白处有几滴浅褐色的渍痕,干透了。

      温洋翻回封面。内侧写着一行字:“给我的凛凛,等你长大,弹给我听。”

      裴凛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温洋从侧面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频率很快。

      温洋合上乐谱,抱在怀里。他转过身面对裴凛,仰起头。

      “裴凛。”他说,“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裴凛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你六岁。”温洋声音很轻,“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裴凛的嘴唇抿紧了。他偏过头,看着床头那幅画。过了很久,久到温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哑,很轻,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空。”

      一个字。温洋的鼻子猛地一酸。

      “后来呢?”他问。

      裴凛转回头看他。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死死按住了。

      “后来奶奶在。”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在搬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教我弹琴。妈妈没写完的,她让我续。”

      “奶奶走了以后呢?”

      裴凛不说话了。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温洋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像那天在琴房里看照片时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别开脸。他就那么看着温洋,嘴唇微微张着,像有很多话堵在那里,出口却太小。

      温洋往前迈了一步,把乐谱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伸出双手,环住了裴凛的腰。

      他比他矮一个头还多,脸只能贴在他胸口的位置。裴凛的心跳从羊绒衫下面传过来,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温洋抱得很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这么做。但陈医生的话又响起来了——“他需要一个不需要他开口的人”。温洋想,不说话也可以。他不用说话。就这样抱着,让他知道有人在就行。

      裴凛的身体僵了两秒。然后温洋感觉到他的手臂抬起来了。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像在犹豫。然后落下来,环住了温洋的肩。

      他抱得很紧。比温洋想象的紧得多,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浮木。他的下巴抵在温洋头顶,温洋能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和呼吸里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抱着,站在裴凛房间的中央。窗外是凤云城冬夜的天空,深蓝近黑,几颗星子冻得发亮。楼下后院的梅树被风吹动,细碎的白花瓣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温洋的胳膊都酸了,裴凛才慢慢松开他。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温洋。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只是眼眶还泛着极淡的红。他的食指在温洋肩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乐谱,放回抽屉里。

      温洋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挺拔的、孤独的、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的背影。他忽然开口。

      “裴凛,我给你弹吧。”

      裴凛回过头。

      “我不会弹琴。”温洋说,声音很稳,“但我可以学。你妈妈那首曲子,我来学。你教我。”

      裴凛看了他很久。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有温洋看不完全的东西,像深海底下有光在闪,却照不到水面。然后他走过来,重新站在温洋面前。他抬起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

      那个印章一样的动作。温洋已经知道了——他在说“我在”。

      但这次裴凛的手没有马上收回。他的指尖从温洋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的弧线,极轻极轻地,一直滑到温洋的下巴。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东西,怕用力了就碎了。

      然后他收回手。

      “好。”他说。

      一个字。温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低头去擦,却被裴凛按住了手。裴凛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抬起手,用他自己的袖口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温洋被他这个动作逗得笑了一下,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

      那天晚上,温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本笔记本翻开,月季花旁边,又多了一根喜鹊羽毛。他看着那两样东西,想着裴凛房间里那幅画,那本乐谱,那个“空”字。

      六岁。和他一样。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凌晨一点多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我妈走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发完他就后悔了。凌晨一点,父亲应该早就睡了。但手机几乎立刻就震了一下。

      “空。”

      就一个字。和裴凛说的一模一样。温洋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后来有你。”

      温洋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悄无声息的。他想起六岁那年,父亲抱着他站在医院门口,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父亲说“妈妈变成雪花了”。那时候父亲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手,一直紧紧抱着他,没有松开过。

      和今天裴凛抱住他的时候,一样紧。

      第二天早上,温洋起晚了。他下楼的时候裴凛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碗粥,一杯黑咖啡,还有一碟桂花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听到温洋的脚步声就停了。

      温洋坐下来,拿起勺子。裴凛偏过头看他,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温洋面前的碟子里。

      温洋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是温的,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吃完一块,裴凛又夹了一块放过来。温洋抬头看他。

      “你不用……”他刚开口,裴凛的筷子又伸过来了,第三块桂花糕落在他碟子里。

      温洋闭嘴了。他低头把三块桂花糕都吃了。裴凛这才收回筷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耳尖是红的。

      吃完早饭,温洋主动收拾碗筷。他端着碗往厨房走的时候,裴凛忽然开口了。

      “温洋。”

      温洋站住,回头。

      裴凛坐在餐桌前,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染成浅金色。他看着温洋,嘴唇动了动,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把话说出来。

      “昨晚,对不起。”

      三个字。声音低低的,但很清晰。温洋手里的碗差点滑掉。

      “你道什么歉?”他把碗放在台面上,走回来。

      裴凛的食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让你哭了。”

      温洋愣在那里。他想起昨晚自己擦眼泪时裴凛按住了他的手,用袖口帮他擦脸。那个动作笨拙极了,像从来没帮人擦过眼泪的人第一次做这种事。但他是认真的。很认真。

      温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伸出手,用食指在裴凛眉心点了一下。裴凛抬起眼看他。

      “不许道歉。”温洋说,“我哭是因为你跟我说了实话。你说实话,我高兴。”

      裴凛看着他。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春天河面上的最后一块冰。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摊在温洋面前。

      温洋看着那只手。掌纹清晰,指尖修长,指腹上有常年握笔和弹琴磨出的薄茧。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裴凛合拢手指,握住了。握得很轻,像握着一朵花。

      窗外,后院的梅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细碎的白瓣落在喷泉池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转,转着转着就沉下去了。前院的草坪上,那个雪人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堆残雪,和两根树枝手臂还顽强地伸着。

      温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银戒指在裴凛的指缝间露出来一小截,泛着淡淡的旧光。

      他忽然觉得,凤云城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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