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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场大雪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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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洋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和平时那种暖黄完全不一样。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
凤云城下雪了。
而且是暴雪。鹅毛大的雪片密匝匝地往下落,前院的喷泉池沿上积了厚厚一圈白,草坪全被盖住了,只剩几棵冬青从雪里探出墨绿色的尖顶,像几个戴着白帽子的小矮人。
温洋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他来自南方,在凤云城住了十年,见过最大的雪也就是薄薄一层,踩两脚就化成了黑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温少爷。”周叔在门外敲了两下,“早餐好了。”
温洋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套上毛衣。他下楼的时候差点滑一跤——楼梯口的地砖上沾了一片水渍,是有人从外面进来留下的。他扶着扶手站稳,抬头就看见裴凛从玄关走过来。
裴凛今天没穿衬衫。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半高领,肩线利落,衬得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些。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还没化完,在他深色的发丝上亮晶晶的。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温洋的旧书包。
温洋愣了一下。那个蛇皮袋早就不用了,但旧书包他一直放在床头,里面装着母亲的照片、几件从江北带来的旧物。他昨晚睡前翻过,忘了拉拉链。
裴凛走到他面前,把书包递过来。拉链已经拉好了。
“谢、谢谢。”温洋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昨晚忘了……”
裴凛没说什么,转身往餐厅走。温洋跟上去,发现餐桌上的粥换了花样——今天是红枣桂圆粥,热气腾腾的,旁边还多了一碟温洋上周随口说过好吃的桂花糕。
周叔在旁边盛粥,笑眯眯的。“大少爷吩咐的。说今天冷,吃暖和点。”
温洋看向裴凛。那人已经坐下了,端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雪上,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温洋看见他的耳尖。又是那个极淡极淡的粉色,在深灰色高领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他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早饭,温洋主动请缨去铲雪。周叔说等物业的人来就行,温洋已经套上外套冲出去了。他在江北长大,冬天全靠一身正气硬扛,这点雪算什么。
结果他低估了。
雪积了将近一尺厚,他一脚踩下去,雪直接灌进运动鞋里,冰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咬着牙抄起铁锹,从前院门口开始铲。铲了不到十分钟,手就冻得发麻,耳朵也红了,鼻尖也红了,呼出的白气越来越粗。
他直起腰喘气的时候,看见裴凛站在玄关门口。
裴凛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黑色羽绒服,深色长裤,围巾搭在臂弯里。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温洋在雪地里笨手笨脚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来。
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走到温洋面前,他低头看了看温洋那双湿透了的运动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拿过温洋手里的铁锹,扔到一边。然后从臂弯里取下那条围巾,不由分说地绕在了温洋脖子上。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带着裴凛身上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温洋整个人僵住了,围巾把他的下巴和耳朵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瞪大的眼睛。
裴凛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来,把自己手上的皮手套脱下来,套在温洋手上。温洋的手比他小一圈,手套空荡荡的,但里面是暖的。裴凛把魔术贴按紧,站起来。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
温洋站在雪地里,裹着他的围巾,戴着他的手套,整个人像被他的气息团团围住了。他张了张嘴,呼出的白气糊了满脸。
“你……你不冷吗?”
裴凛没回答。他从旁边拿起另一把雪铲,开始铲雪。动作比温洋利落多了,一铲一推一扬,雪被干净利落地甩到路边的花坛里。
温洋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在雪地里干活,谁也没说话。但温洋觉得,这沉默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那时候的沉默是一堵墙,冷冰冰的,推不动。现在这沉默像一层雪,干干净净的,底下有东西在悄悄生长。
铲到一半,温洋的手套太大了,老是滑。他正想摘下来重新戴,裴凛已经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把他的手抓过去,重新把魔术贴撕开,拉紧,再按上。这次紧了很多。
裴凛的手指隔着棉布碰了碰他的指尖,像是在确认——紧了吗?
温洋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来话。
裴凛松开手,继续铲雪。温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副皮手套。手套上还残留着裴凛的体温,暖烘烘的。
铲完雪回屋,温洋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除了被围巾和手套保护住的地方。裴凛倒是一点事没有,连呼吸都没怎么乱。温洋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S级Alpha的体能和普通Beta之间的差距。
周叔煮了姜茶。温洋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辣得直吐舌头。裴凛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端着黑咖啡,看着窗外的雪。
客厅里安静极了,壁炉烧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把裴凛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温洋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
“裴凛。”
那人偏过头来。
“你会滑雪吗?”温洋问。
裴凛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
“我不会。”温洋说,“我从小在南方长大,就见过那种落地就化的小雪。凤云城十年也没下过这么大的。”
裴凛没说话,但也没有转回头。他在听。
温洋继续说,声音放低了:“我妈走的那天,也下雪。不大,薄薄一层。我爸抱着我站在医院门口,说‘洋洋,妈妈变成雪花了,以后每年下雪,就是妈妈回来看你’。”
他停了一下。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
“后来每年冬天下雪,我爸都会站在阳台上看很久。他不说话,就站着。我知道他在等我妈。”
裴凛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今天早上看到这么大雪,”温洋笑了一下,声音有点闷,“我其实挺高兴的。好像我妈回来看我了,还带了一大帮亲戚。”
他自己被这个比喻逗笑了,低头去拿姜茶。手刚碰到杯壁,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裴凛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温洋抬起头。裴凛在看他,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洋从未见过的柔软。像冻了很久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春水透出光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温洋屏住呼吸。
“会。”裴凛说。
就一个字。声音比上次更清晰一些了,虽然还是哑的,低低的,像磨过砂纸的木头。但他说出来了。
温洋的鼻尖猛地一酸。
“你会……滑雪?”他问,声音有点抖。
裴凛点了一下头。他的手还覆在温洋手背上,没有移开。
“那改天,你教我。”温洋说。
裴凛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像冬天里第一朵梅花绽开的那一瓣。但温洋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他反手握住裴凛的手,攥了一下。裴凛没有抽开。
壁炉的火跳着,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只留下这一小方暖光。
午后,雪停了。
温洋回房间换衣服,发现手机上有条未接来电。是父亲。
他拨回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事。电视上说凤云城下大雪,我看你那边怎么样。”
“好着呢。雪挺大的,不过屋里暖和。”
“那就行。”温大强顿了顿,“洋洋,你……你在他家还好吧?那个裴凛,他对你……”
“爸。”温洋打断他,“他对我很好。”
对面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温大强才哑着嗓子说:“那就好。你妈要是知道了……也该放心了。”
温洋攥着手机,靠在窗边。窗外,裴凛正站在后院的雪地里,手里拿着什么喂花房顶上落下来的麻雀。他撒一把食,麻雀扑棱棱飞下来啄,他就退后一步,安安静静地看。
“爸。”温洋忽然开口,“裴凛他……不太爱说话。但他是个好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就好。”温大强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有人对你好,爸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温洋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把母亲那枚银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出了房间。
他下楼的时候,裴凛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雪后的寒气,睫毛上凝着一点水珠。他看见温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根羽毛。灰蓝色的,小小的,尾端有一圈深色的纹路。温洋接过来,对着光看——是一根喜鹊的尾羽,颜色鲜亮,干干净净的,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刚才落的。”裴凛说。
三个字。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里。
温洋攥着那根羽毛,低头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昨晚睡前翻的那本笔记本,夹着那朵干了的月季。他忽然想,那本笔记本可能要不够用了。
“裴凛。”他抬起头。
裴凛看着他。
“你教我堆雪人吧。”温洋笑着说,“我还没堆过这么大的雪。”
裴凛的眼睛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上午大了一点。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温洋身边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温洋跟上去。
前院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干干净净的,还没被人踩过。裴凛在雪地里走了一圈,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然后弯腰,开始滚雪球。温洋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扒拉雪,手冻得通红,但笑得停不下来。
两个人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摞在一起。温洋找了树枝当手臂,又跑回屋拿了胡萝卜和两颗黑色的纽扣。裴凛接过来,把纽扣按进雪球里当眼睛,把胡萝卜插上去当鼻子。
温洋退后两步看,笑出了声:“像你。”
裴凛偏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个清晰的问号。
“一样不爱说话。”温洋笑得肩膀发抖,“但是好看。”
裴凛的耳尖红了。他抬手,把一捧雪轻轻扬在温洋肩膀上。温洋的笑声卡了一秒,然后更大声了,弯腰团了个雪球朝他扔过去。裴凛偏头躲开,动作极快,雪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喷泉池沿上炸开了花。
两个人就这么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温洋完全不是对手——裴凛的准头好得离谱,一扔一个准,温洋被砸得满头满脸都是雪,笑得直不起腰。最后他索性蹲下来举双手投降,裴凛这才停了手。
裴凛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温洋蹲在雪地里仰起脸,睫毛上挂着雪粒,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裴凛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颊上沾的一点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冷。”他说。
一个字。但温洋听懂了——他说的是“别冻着了”。
温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两个人并肩往屋里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走到门口时,温洋忽然停住脚步。
“裴凛。”
裴凛回头。
“今天是我妈的忌日。”温洋说。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眶有点热,“往年这天我都一个人过。今年……谢谢你。”
裴凛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地,面前是暖融融的室内。他看了温洋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
和那天在琴房里一样的动作。像盖一个印章。
然后他收回手,进了屋。
温洋站在门口,眉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慢慢晕开。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动作的意思。
那是裴凛在说:我在。
他低头笑了笑,跟着进了屋。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着细盐。院子里那个雪人站在喷泉旁边,黑纽扣眼睛朝着屋子的方向,好像在朝他们笑。
温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喜鹊羽毛,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月季花的旁边。他合上本子,把银戒指转了一圈,轻轻压在封面上。
窗外,雪后的凤云城一片素白。江北的老城区,温大强应该正站在阳台上看雪。江南的别墅区,裴凛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
他的食指在窗玻璃上写了两个字。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片雾,字很快就散了。但他不在意。
他知道,温洋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