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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 皇宫 昏室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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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室内,金色符文如萤火浮动,明灭不定。头顶望不到尽头,唯余一片虚空。
沈清折换了金黑二色衣袍,跪坐案前,执笔垂眸,纸卷铺展,长长拖曳于地,不知在书写什么。
“楼主不必忧心,”一个红纸人悬在侧,细声道,“心魔与公主殿下的灵魂共存,亦有其好处——至少,心魔可控。”
“是呀是呀,”另一个纸人接话,“此等情形虽极其罕见,却也并非无先例。”
第三个红纸人凑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嗯……不过我倒是当真未曾见过。楼主,属下有一言——您若是担心公主殿下坏了计划,何不……将她收为己用?”
沈清折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睁开眼。
三个纸人齐齐望着她,墨线勾成的眉眼间满是期待。
“总要瞧瞧,”沈清折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到底是不是沈云瑶。”
“楼主的记性真好,”第二个纸人由衷赞叹,“几百年了,还记得殿下的声音。”
沈清折垂下眼睫,笑意淡了下去。
“……还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好姐姐。”
她起身,绕过屏风,行至一排排书架之前。仰头望去,书架高耸入黑暗,望不到顶。
“把《古神籍》拿来。”
“是。”一个红纸人应声而上,隐入高处。
不多时,它抱着一本厚册飘落下来,递到沈清折手中。
沈清折翻开书页,指尖划过某一页,停住,垂目看了片刻。
“你们说——”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天道会不会来找我?”
红纸人们纷纷笑了:“天道还能管得了您么?”
沈清折没有再说话,只是合上书页,指尖抚过封面,唇角那抹笑意,将散未散。
……
夜深了。
解秋思坐在屋檐上,仰头望天。
无星,无月,唯有一片沉沉的墨色,压得很低。
“姑娘,该回去歇息了。”一个华服姑娘飘至她身后,裙裾如云,无声无息。
解秋思没有回头:“……你们还未答我,你们是万柔阁的人罢?”
那姑娘微微一愣,随即轻笑:“姑娘为何这般说?”
“我虽只去过一次万柔阁,却记得——”解秋思侧过脸,目光落在那姑娘眼角,“你们的眼角,都穿了一个洞。”
那姑娘抬手抚了抚眼角,笑意未减:“姑娘认为是,那边是罢,随我回去歇息了。”
“我不歇息也无妨——”
话未说完,一道白影跃上屋檐。
阿珀落在她身侧,银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原来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解秋思转头看他:“找我作甚?”
“我来找你探讨一下——”阿珀压低声音,一脸认真,“万柔阁与望月楼,到底是何关系?”
解秋思沉默了一息,面无表情道:“……那你直接问我身后那位姑娘罢。”
阿珀转头看去。
檐上空空,夜风寂寂,连个影子都没有。
“哪来的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细得像一缕烟:“我现在在你身后了。”
“啊啊啊啊——见鬼了!”
阿珀脚下一滑,失足坠落。他不慌不忙,在半空中调整身形,正要翻身落地——
一双手接住了他。
稳稳当当,不偏不倚。
阿珀抬头。
一个高挑的少年立在夜色中,眉眼清俊,低头望着他。
“姑娘,你没事罢。”温且安道。
“……???”
阿珀的脸黑了下来。
“老子是男的!”
“好了,姑娘,随我回去歇息罢。”那姑娘立在檐角,衣袂被夜风吹得轻扬。
“为何这般催我?”解秋思侧目看她。
“因姑娘尚在病中,这都是楼主的意思。”
解秋思沉默片刻,没有多说,起身,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房中,她躺于榻上,不知为何,今夜困意来得格外汹涌。阖眼不过几息,便沉沉睡去。
……
这边,沈清折将写就的卷轴缓缓卷起,闭目凝神。
半空中那些飘浮的金色符文如受召引,纷纷落入卷轴之中,无声无息。俄而火光骤起,那卷轴在火焰中蜷缩、焦黑、碎裂,化作一地灰烬。
沈清折再度睁眼。
她已不在那间昏暗的屋内。
足下生漪,影碎如萍。
举目不见苍穹,惟万轴垂天,墨痕叠嶂,字字作龙吟之声。
云雾缭绕,处处似真似幻——无宫殿,无仙鹤,无山川,只是一片空灵的、无边无际的虚无之境。
“你怎么会在这里?”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沈清折回头。
那人立在数步之外,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正是沈云瑶。
沈清折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扬:“我本还想将你引出来,倒没想到……你自己出来了。”
沈云瑶看着她,眉头渐渐蹙起:“……你不是沈清折。”
“为何这般说?”
“沈清折不会用这种语气与我说话。”沈云瑶后退一步,目光警惕,“你也不是心魔,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清折望着她,笑意未减:“我就是沈清折呀,姐姐。几百年了,我不可能还如从前一般。”
沈云瑶身形微震:“……几百年?怎么可能?不是才六十余年么?”
“那是解秋思的年纪呀,姐姐。”沈清折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又为何会在这里?此处……不是你该来的。”
“我为何不能在此?”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沈清折微微歪头,目光锐利如刀,“我的姐姐,怎会在这里?”
“我就是沈云——”
话未说完。
沈清折抬手,一个响指。
沈云瑶脚下骤然裂开一个黑洞,漆黑无底,吞噬着四周的光。
她低头看去,还未来得及反应,沈清折又是一个响指。
无数金色符文从那黑洞中涌出,密密麻麻,如潮水,如飞蝗,在半空中盘旋、交织、凝聚——转瞬便化作一座符文之笼,将沈云瑶困在其中。
“你——!”沈云瑶猛地抬头,双目圆睁。
沈清折闭目凝神,一道符文脱离笼身,无声穿透沈云瑶的额心。
“啊——!”沈云瑶吃痛,身子一颤,双手捂住额头,指节泛白。
良久。
沈清折睁开眼,神情复杂,似悲似喜,又似什么都没有。
“……真的是你。”
沈云瑶喘息未定,抬起眼,目光透过符文的缝隙,直直地望着她。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总之——不准伤害我的孩子!”
沈清折沉默了一瞬。
“我欠你的太多,”她低声说,像是在对沈云瑶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早已无法弥补。”
沈云瑶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清折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她要报仇,我要篡位。总要……牺牲她的。”
……
无影宫内,幽暗如渊。
弟子们皆着玄色斗篷,兜帽之下不见面容,唯余一片纯粹的黑,恍若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们非血肉之躯,周身上下缠绕着若隐若现的黑烟,丝丝缕缕,如墨入水,整个人便似由烟雾凝成的人形。
他们悬于半空,纹丝不动,像是亘古以来便立在此处的雕塑。
一道与弟子们一般无二的黑影穿过长廊,无声无息,连衣袂都不曾扬起分毫。
“解乘风遭重创,已闭关疗伤。”闻人秋瓷紧随其后,步伐轻盈,声音压得极低。
“好不容易成了,叫人看紧些。”那人的声音清清淡淡,辨不出男女。
“我省得。”闻人秋瓷轻笑一声。
二人步入殿内。
殿中幽深,穹顶隐没于黑暗。
那些悬浮的弟子齐刷刷地转过身来,兜帽下的黑洞齐齐朝向入口。
“宫主。”众声齐道,微微弯腰。
那人抬手一挥,弟子们直起身子,动作整齐如一。
“此次灼号队表现不俗,本座重重有赏。”那人顿了顿,“还有,天阙那边,盯紧了。”
“是。”众声齐应。
闻人秋瓷凑上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笑意:“那我呢?”
“你滚回你的赤语阁去。”
“喂,你怎这般!”闻人秋瓷顿时不悦。
正说着,一缕黑烟自殿外飘入,于殿中盘旋片刻,化作人形,单膝跪地:“宫主大人,少爷他……不安分。”
那人微微侧首,似乎有些不耐:“我现下无暇去理会他。闻人秋瓷,你去。”
“那是你兄长,不是我兄长!”闻人秋瓷愈发不服。
那人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三百两黄金。”
“嘿嘿嘿——”闻人秋瓷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我这就去!”
……
闻人秋瓷的解决之法,干脆利落——将那不安分的少爷,直接送往望月楼。
李鸿月被四名无影宫弟子“押送”着,穿过望月楼的长廊,一路行来,两侧的姑娘们纷纷探出头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
“小弟弟,你怎又被赶过来了?”
“哎呀呀,可算来了,好久不曾见着这般好看的弟弟了。”
李鸿月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那些话语与他毫无干系。
温且安远远便瞧见了他,登时将手中茶盏一搁,快步迎了上来。少年眉眼含笑,比谁都欢喜。
“我们的这位——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温润如玉、风流倜傥、惊才风逸、眉目如画、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唇红齿白、清新俊逸、龙章凤姿、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清冷禁欲、翩翩少年、绝世公子、才貌双全、公子如画的——李公子,你怎又被赶过来了呀?”
李鸿月眼角抽了抽,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没完没了了是吧?”
温且安不以为意,一把揽过身旁阿珀的肩膀,笑着道:“这位便是我常与你说的那位‘桀骜不驯的公子’。你猜猜,他这回又是因何被赶过来的?”
阿珀眨了眨眼,看向李鸿月。猫耳朵在发间微微抖了抖,像两只好奇的蝶。
李鸿月确实生得好看。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然带着几分凌厉,偏又生了一副好皮囊,一根单麻花辫垂在肩侧,发丝微乱,衬着那副不驯的神情,反倒生出几分别样的风流。
阿珀歪着头想了想,试探着开口:“……是因为……把无影宫烧了?”
李鸿月嘴角一抽,目光如刀般剜向温且安:“姓温的,你都与他说了些什么?”
正说着,两道身影自回廊尽头转出。
朝天虞与沈清折并肩而来。
沈清折望着李鸿月,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语气悠悠的:“这位小祖宗又来了?这回是因何被赶过来的?”
李鸿月的目光越过沈清折,落在朝天虞身上,眼睛骤然一亮。
“嫂子!”他大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惊喜,“我们都许久未见了,你长高了好多!”
朝天虞面无表情地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会说话便不要说,还有——莫要叫我嫂子。”
“行行行。”李鸿月揉着额头,连声应着,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悔改之意。
朝天虞不再理他,转向那四名无影宫弟子,微微颔首:“你们先回去罢。”
四名弟子齐声应是,正要转身,其中一人忽然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
“少爷这回被送来,是因为吵着要去见情郎,将自己房间炸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
朝天虞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行,你们先回去罢。”
……
春寒未尽,薄霜覆阶。
解秋思蹲在院中,看那新发的花草,指尖拂过嫩叶,不觉得冷——内功护体,这点寒气算不得什么。
一阵喧闹由远及近。
她抬头,便见温且安引着阿珀与一个陌生少年走来,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解姑娘,”温且安远远便招手,“你瞧,来了个新人。”
解秋思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眉目桀骜,一脸不耐,正是李鸿月。
她忽觉脑中一阵刺痛——一张模糊的面容在识海深处一闪而过,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不认得那人是谁,却觉得眼前这素未谋面的少年身上,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这位是?”她问。
“李鸿月。”温且安笑道,“被自家妹妹赶出来的。”
解秋思望着他,迟疑片刻:“……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李鸿月一愣,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大大咧咧地一摆手:“不知道,我已是活了百年的老妖怪了,记不得许多事。”
“……好生奇怪。”解秋思喃喃。
“咱们要不要去镇上耍?”温且安兴致勃勃。
“可楼主不许你出楼呀。”阿珀提醒道。
“哦,朝天虞也不许我出去,说我病未好。”解秋思点了点头。
“你到底得的什么病?瞧着倒好好的。”温且安上下打量她。
“不知道,每日要喝她熬的药,天晓得有没有下毒。”解秋思语气淡淡。
李鸿月抱臂而立,不屑地哼了一声:“她们不许你们出去,我自有法子。”
温且安下意识退后一步,面露警惕:“你又要作甚?”
“这回保证不炸你,”李鸿月抬手一指半空,结界若隐若现,如一层薄纱笼着整座楼,“这结界是谁布的?”
“楼主。”温且安道。
“我划开一道口子试试。”李鸿月指尖凝起暗红灵力,化为剑气,蓄势待发。
“你疯了?”温且安脸色微变。
“怕什么?”李鸿月满不在乎,“大不了让我妹来揍死我。”
“你便赌你妹包容你罢。”温且安无奈摇头。
李鸿月不再多言,剑气骤出,直劈结界——
结界纹丝未动。
解秋思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洒落春草之上,触目惊心。
“解姑娘!”温且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姑娘!姑娘!”阿珀急得直跺脚,朝半空中一个提着花篮的姑娘喊道,“解姑娘发病了——快叫楼主来!”
那姑娘花篮一扔,转身便冲了出去,裙袂翻飞如蝶。
李鸿月呆呆地立在那里,手足无措。
“……等等,”他望着地上那摊血,声音发虚,“我没有打她啊……!”
……
“你的愿望是什么?”
“下辈子,做个牲畜。”
“为何?”
“做人太累了,牲畜虽命短,却不必想太多。”
两道声音在脑海中遥遥传来,一问一答,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对话。
解秋思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人影穿梭,脚步急促,有人在洒扫庭除,有人在悬挂灯笼,有人在擦拭案几,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朴衣裙,与周围那些忙碌的姑娘们一般无二。
指尖粗糙,衣料粗陋。
她成了一个宫女。
……
“快些快些!明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脑袋!”
一个老宫女拍着巴掌,声音尖利,如一把剪刀划破布帛。
她年约四旬,面皮紧绷,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走路生风,一看便是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资格。
解秋思跟着人群,手里捧着一摞刚洗净的帕子,低着头,目光却一刻不停地四下打量。
红墙高耸,黄瓦连绵。回廊曲折,宫灯如星。
虽是深夜,整座皇宫却灯火通明,处处是忙碌的身影。
这便是——那个时代的皇宫。
她一边干活,一边暗暗观察。
那位老宫女领着一队人,从太和殿一路巡视到乾清宫,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各种规矩、忌讳、礼数。
解秋思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听着、记着。
新帝登基。
不知这位新帝,是哪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