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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 往事 夜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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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月挂檐角。
解秋思倚栏望月,目光空濛,一个小宫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云,该回去歇息了。”宛月道。
解秋思回过神:“……好。”
……
下人的房间狭长低矮,十几个宫女挤在一处,床铺一溜排开,被褥薄得透风。
解秋思坐在自己的床沿,出神地望着斑驳的墙壁。
她是怎么来到此处的?
她记得自己方才明明在朝氏药馆……等等。
这种感觉好生熟悉——仿佛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一刻,她站在某个陌生的地方,用力回忆,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哎呀,完了!”宛月忽然一声惊呼,双手在身上一通乱摸,脸色煞白,“祖母交给我的耳坠不见了!怎么办?我是明日去找,还是现在……”
“现下出去,那是重罪。”对面床铺的宫女提醒道。
“可若是明日找不着了,可如何是好……”宛月急得眼眶泛红。
解秋思站了起来。
“我去。”
屋内倏然一静,十几个宫女齐齐看向她,目光里写满了意外。
“阿云,你不是最胆小的么?”
“是呀,今晚怎像变了个人似的,话也不说了。”
“阿云,莫要去了,仔细挨板子。”
宛月也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恳求:“罢了罢了,不要去。”
解秋思轻轻掰开她的手,语气平淡:“我没事。”
说罢,转身便走。
“欸——阿云!你回来!”
……
宫道幽深,两侧红墙高耸,将月光裁成一条细长的银线。
解秋思走在昏暗之中,步履缓慢。
此刻她没有夜视之力,看什么都影影绰绰,像隔了一层薄纱。
路过一处小花园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有歌声。
低低的,幽幽的,从园子深处传来,如泣如诉,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凄凉。
她循着声音,悄悄走了过去。
假山石后,她探出头。
一个女子立在池边,衣着单薄,夜风吹得她的裙裾轻轻扬起。她低低地唱着,声音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不知在唱给谁听。
解秋思心中一紧——她是在寻死么?
果然。
那女子迈出一步,朝池水走去。只差一步,便要坠入那冰冷的黑暗中——
解秋思猛地冲出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两个人因惯性摔倒在地,闷响一声。
解秋思揉着摔疼的腰,龇牙咧嘴地抬起头。
愣住了。
是朝天虞。
“朝……”她险些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的朝天虞,与她印象中的那个全然不同。
她印象里的朝天虞,一袭劲装,英姿飒爽,眉眼间尽是凌厉与从容,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而眼前这个人,衣着朴素,发髻简淡,虽仍有几分宫妃的气质,整个人却像一盏将熄的灯,神情淡淡的,眼中没有光。
朝天虞看着她,微微歪了歪头。
“你认识我?”
解秋思移开视线:“……不认识。”
朝天虞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尘土。她低头看着仍坐在地上的解秋思,忽然笑了。
那笑意淡淡的,不达眼底。
“你觉得,我是在寻死么?”
解秋思站起身来,拂去衣上尘土,抬眸望向那道立在月下的身影。
“或许不是,宫妃自戕乃大罪,会累及家族。”
朝天虞又笑了,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怎知,我是宫妃?”
解秋思不语。
“既然你觉得我不是在寻死,”朝天虞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为何拦我?”
解秋思仍是不语。
“你这般没规矩,”朝天虞的声音淡淡的,像夜风吹过枯枝,“迟早会死在这深宫之中。”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解秋思,只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
沉默如霜,在二人之间一寸一寸地凝结。
半晌,朝天虞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我不是什么宫妃,也不是什么世家小姐。”
她顿了顿。
“我是人。”
解秋思怔住了。
“这个世道,”朝天虞说,“太恶心了。”
语罢,她抬步离去,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渐渐融入远处的昏暗。
解秋思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忽而,那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你是有墨敕,还是有令牌?深夜外出,是重罪。”
解秋思回眸,望向那道模糊的轮廓。
“都没有。”
“你不怕死?”
“你不也是?”解秋思说,“我怕什么?”
朝天虞又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了眼底,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微弱的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这般没规矩的宫女,我还是头一回见。”
解秋思转过身,面朝她。
“解秋思。”
……
下人房里,灯火如豆。
解秋思推门而入的瞬间,十几个宫女一齐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咦?你竟没事?”
“你出去之后,没遇上什么人么?”
“你莫不是有刺客的天赋?竟未被抓!”
解秋思觉得耳膜发胀,抬手拍了拍巴掌。清脆的响声让满屋的喧哗戛然而止。
她将一只耳坠递到宛月面前。
宛月一愣,随即眼眶泛红,一把搂住解秋思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谢谢你!你是我的恩人!不过下次莫要这样了,担心死我们了——”
解秋思任她抱着,面无表情地转向其他人:“你们怎的还不睡?”
“这不是担心你嘛。”
“是呀,睡不着。”
“不过你平安回来便好!”
解秋思挥了挥手:“快去歇息罢,一会儿该挨训了。”
宫女们笑着散了,各自回到床铺,拉上薄被,熄了灯。
……
次日,登基大典礼成,钟鼓声散尽。
解秋思正埋头干活,忽听门外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都停一下,所有人过来。”
宫女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整衣列队,鱼贯而出。
宛月笑着迎上去:“巧玉姑姑,您怎么来了?”
巧玉看也未看她,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解秋思是谁?”
宫女们面面相觑。
“姑姑,”一个宫女小声道,“我们这里没有叫解秋思的人。”
“我是。”
解秋思从人群中走出,众人齐齐一愣——阿云?她何时改了名字?
“你跟我来。”
巧玉转身便走,解秋思抬步跟上。只留一屋子宫女面面相觑,满腹困惑。
……
巧玉引着她穿过重重宫门,行过道道回廊,最终停在一座宫殿之前。
殿内陈设奢华,金碧辉煌,与方才那些简朴的宫室判若云泥。
主位之上,坐着一个人。
朝天虞。
她换了一身华服,珠翠满头,妆容精致,与昨夜那个立在池边、衣着单薄的女子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依旧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
“愣着作甚?”巧玉在后催促,“见了襄妃娘娘,还不行礼?”
“不必了。”朝天虞抬手,制止了她。
她望着解秋思,唇角微微扬起。
“本宫知道,有些人与本宫一样——最讨厌规矩了。”
……
解秋思睁开眼。
床帷低垂,光影沉沉,两侧坐着沈清折与朝天虞,神色皆是说不出的复杂。
“……怎么了?”解秋思声音微哑。
“无甚,”朝天虞淡淡道,“赤芯反噬罢了。”
“……为何结界受创,伤的却是我?”解秋思蹙眉。
“那是李鸿月的问题,莫要多想。”沈清折接过话,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解秋思不再言语。
她心里清楚——不是李鸿月的问题,是那结界有古怪。
“楼主,”她看向沈清折,“您且出去一下,我有话与她说。”
沈清折看了朝天虞一眼,起身离去,门扉轻轻合拢。
室内只剩二人。
解秋思望着头顶的床帷,目光空濛,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娘娘……”她喃喃道。
朝天虞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娘娘。”解秋思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扬起。
“何出此言?”朝天虞皱眉。
“你就是历史上那个被景恒武帝宠冠六宫的襄妃罢?”解秋思轻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朝天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为何不肯承认?”
朝天虞沉默了一瞬。
“你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她问。
“是。”解秋思坦然道,“然后呢?”
朝天虞不再说话。
她忽然起身,翻身上榻,动作快如疾电。胳膊撑在解秋思两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指尖凝聚灵力,按上她的心口。
解秋思吓了一跳,随即笑了。
那笑容有些病态的灿烂:“你是要把我的心挖出来么?你放心,我永远不会恨你。并且——还会忘了你。”
朝天虞的手顿住了。
她苦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即使把你伤得体无完肤,你也会忘了我?不可能的,亲爱的。”
“是的。”解秋思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我有的是办法忘了你。”
朝天虞不再多言,掌心灵力骤然大盛——
……
黑暗。
无边的黑暗。
朝天虞在虚空中急速下坠,衣袂翻飞,发丝乱舞,四周不见一物,唯有风声在耳畔呼啸。
她不知坠了多久,坠到几乎生出几分倦意。
忽而,云雾渐起。
一缕缕,一团团,自黑暗深处缓缓浮出。
云雾之中传出各种声响——上朝的钟鼓、宴会的丝竹、训斥的呵责,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喧哗。
云雾渐散,画面渐显。
一个女子跪坐于殿上,脊背挺直,一脸淡漠,目光冷冷地望着主座之人。
那是从前的朝天虞。
主座之上,少年帝王斜倚龙椅,眉眼间尽是病态的笑意。
“爱妃猜猜,”沈清折把玩着手中的戒指,声音慵懒,“朕当初为何不杀你?太子哥哥的女人,朕可是全杀了。”
朝天虞知道,那枚戒指是用太子的骨灰制成的。
“妾身愚钝。”
“嗯……”沈清折假作思索,“或许是因为,爱妃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与朕的太子哥哥很像。朕很喜欢。”
“请陛下不要喊妾身‘爱妃’,”朝天虞的声音冷了下去,“妾身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女人。”
沈清折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好吧,户部尚书之女,你喜欢什么样的美人,朕给你送过去。”
朝天虞:“……?”
……
画面消散。
朝天虞仍在坠落。
她猛地闭上眼,眉头紧拧,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与抗拒:“停停停——为何要让我看这些!我不想记起来!”
“因为你印象深刻。”
解秋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朝天虞睁开眼,转过头。
解秋思就飘在她旁边,姿态悠闲,仿佛不是在无尽深渊中坠落,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朝天虞盯着她:“你该好好解释一下——为何你的识海里,会有这些?”
解秋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知道?”
……
昏暗的洞穴深处,石蒜疯长,猩红的花瓣沿着岩壁蔓延,将叶云墨半缚于地。
她疲惫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一个人影立在跟前。
那人一袭深色衣袍,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只依稀辨得出高挑的身形。
最诡异的是她的小臂与双手——细细长长,漆黑如墨,指尖生着尖锐的长甲,弯如钩,枯如枝,像一截被火烧过的焦木。
“你莫非忘了自己尚未恢复?”那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便去寻死——我当真要被你笑死了。”
“咳咳……”叶云墨咳出一口血,气息虚弱,“我哪知朝天虞实力变化如此之大。更不料那人……竟能驾驭赤芯。”
“若不是我,你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云墨冷笑一声,嘴角的血迹还未干透。
“装什么好人?你不过是吊着我一口气罢了,害得我生不如死!”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重重摔了回去。
那女人笑了,笑声在洞穴中回荡,像风穿过枯骨。
“可你至少还活着,不是么?”
“这般折磨我——”叶云墨咬牙切齿,声音沙哑,“我还不如直接去了!”
“既然是我救了你。”那女人俯下身,漆黑的长指轻轻拂过叶云墨的脸颊,冰凉如蛇,“那你的命,自然在我手上。”
……
朝堂之上。
金殿巍峨,龙涎香袅袅升腾。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肃穆,笏板如林。
新帝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去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沈清折缓缓抬起手,指尖拈着一枚戒指。那戒指通体莹白,质地细腻,泛着幽幽的冷光——那是骨灰烧制而成的。
太子的骨灰。
满朝哗然。
“陛下!”
一位老臣出列,须发皆白,声音颤抖。
“太子乃先帝嫡长子,纵有不是,亦已伏诛。陛下将其骨灰制成玩物,日日佩戴——此举有悖人伦,有违天道!臣恳请陛下,将其入土为安!”
沈清折歪了歪头,把玩着那枚戒指,像是没有听见。
又有数位朝臣相继出列,跪伏于地,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陛下初登大宝,当以仁德服天下,不可行此暴虐之事啊!”
“太子之死,天下已有议论。陛下若再如此,恐怕民心尽失!”
“臣等冒死进谏,望陛下三思!”
沈清折终于抬起眼。
冕旒之后的眸光扫过满朝跪伏的身影,不怒不威,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满殿皆闻。
群臣一滞。
沈清折将戒指缓缓戴入指间,转了转,莹白的骨光映着她白皙的手指,竟有几分异样的美感。
“朕的东西,”她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朕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陛下!”那老臣以头抢地,声嘶力竭,“死者为大——!”
“死者为大?”沈清折打断他,笑意未减,眼底却冷了下去,“那太子活着的时候,可曾把旁人当人看?”
满殿寂然。
无人敢应。
沈清折站起身来,冕旒垂珠叮当作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声音不疾不徐:“诸位爱卿若是觉得朕暴虐无道,大可以辞官归乡,朕不拦着。”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若是不愿走,那便收起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朕看着,心烦。”
语罢,拂袖而去。
龙椅空悬,香炉依旧吐着袅袅青烟。群臣跪在原地,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
沈清折回到寝殿,宫女们为她褪去龙袍,摘下冕旒,鱼贯退出,门扉轻合。
她行至柜前,打开,取出一幅画。
画中三人。
太子哥哥端坐于前,眉目温润;身后假山石上,沈清折横笛而吹;亭柱之侧,沈云瑶与四姐沈月瑶倚栏低语,笑意浅浅。
儿时之事,如潮水般涌来。
太子哥哥教她剑术,在父皇面前维护她,替被下人欺辱的她出头。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暖的。
可如今——是她亲手将这一切毁尽。
……
地牢幽暗,烛火如豆。沈清折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等待流放千肆原的旨意。
牢门开了。
她没有睁眼,只淡淡开口:“太子哥哥,你来了。”
“我不明白。”太子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我那个活泼开朗的妹妹,究竟去了何处。”
沈清折睁开眼,神情冷静如冰。
“哥哥,我来告诉你——我为何要与你争。”
“……说。”
“你过来些。”她唇角微扬,“我不想让旁人听了去。”
太子沉默片刻,终是上前,单膝着地。
沈清折轻笑一声:“我失去的太多了,只有往上爬,再往上爬,才能困住你们。我亲爱的哥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们,你们怎的说我是疯子呢?”
太子浑身一僵,鸡皮疙瘩自脊背攀爬而上。他猛地起身,神情复杂,退后半步。
“任何道理都无法说服你了。你害死了我的母后,害死了柳家,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心安理得!”
“不然呢?”沈清折笑眯眯地望着他,“柳家贪污腐败,我扳倒了柳家,怎的就不能心安理得?”
“莫须有的罪名,你倒是理直气壮。”
“真假与否,你们柳家人心里清楚。”她顿了顿,笑意愈深,“倒是你们,反过来给我安上罪名。”
……
回想至此,沈清折抚着画中太子的面容,轻轻笑了一声。
“只有死人才能陪我一辈子,难道不是么?”她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为什么都说我是疯子……难道不是因为我太爱你们了么?”
……
朝天虞猛地睁开眼,霍然坐直身子。
她用力摇晃身下尚在昏睡的解秋思,咬牙切齿:“你给我解释清楚——”
解秋思被晃得头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满脸无辜。
“……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