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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 醒醒 再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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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她已不在那片地下了。
一叶扁舟,漂于江上。
四周云雾缭绕,两岸青山如黛,水波不兴,万籁俱寂,唯有一缕笛声袅袅,悠悠然然,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从心底深处长出。
解秋思低头检视自身——毫发无损。肩上那道被叶云墨毒扇击出的伤口已经愈合,连疤痕都未留下。
她来不及细想,便被那笛声牵引着抬起头。
船头立着两个人影,半透明的,像隔了一层薄纱看过去的光景。
一个姑娘坐在船边,双膝并拢,双手交叠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少年立于船首,横笛而吹,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笛声幽幽咽咽,如泣如诉。
解秋思听了一会儿,竟觉得心里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像秋雨打湿了青石板,说不上痛,只是闷闷的,涩涩的。
一曲终了。
少年收了笛,静静地眺望远方的云雾,许久不语。
“我好想逃,”那姑娘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却逃不掉。可靖国还需要我……只要我和亲了,战争或许可以歇会儿。”
少年没有回头,声音清冽如山涧:“皇姐,你还记得六皇妹么?”
姑娘沉默了。
“……记得。”
“她被西翟王子虐待至死,”少年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自己的结局,与她一般么?”
姑娘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不想。”
“那若我说——”少年的声音沉下去,“我要灭了西翟呢?”
姑娘猛地抬头,愣了一瞬,随即拼命摇头:“不行!莫要冒这个险!”
少年望着她,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早已做下了决定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祖宗做不到的,不代表我做不到。”
话音未落,四周的山水开始扭曲。云雾翻涌,青山崩塌,江水倒流,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画。
解秋思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再放下时,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红烛,喜帐,凤冠霞帔。
那位姑娘端坐在婚床之上,脸上泪痕纵横,胭脂被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沟壑。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一颗一颗地滚落,花了妆,湿了衣襟,无声无息。
“我都说了……不要冒险,不要夺权……你怎么可能斗得过太子党?最后还不是失败了……千肆原,那个地方,你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一缕将散的烟。
解秋思怔怔地望着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我的好孩子……”
那声音温柔得像一双手,轻轻地托住了她往下坠的意识。
“娘亲在这里……睁开眼睛看看娘亲,好不好?不要怕,好孩子……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解秋思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以为是什么幻觉作祟。
“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她。
“好孩子……”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几分焦急,“你的身体越来越凉了,你知道吗?睁开眼……看看娘亲……”
“什么越来越凉?”
解秋思皱起眉,下意识想要回忆自己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可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一块抹布擦去了她所有的记忆。
她只记得药馆,只记得那盏常明的灯,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点燃了那支香。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茫然地望着那个哭泣的新娘,“我不是在药馆里睡觉么……”
脑海中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崩断。
“醒醒!”
解秋思浑身一震。
“要没时间了——快醒醒!”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擂鼓,像惊雷,在她的颅腔内轰然炸开。
“醒过来——!!”
解秋思猛地睁开眼。
……
她站在一片废墟之前。
断壁残垣,枯草萋萋。
门匾歪倒在地,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万物阁”三个字的残影。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她肩头,又滑落。
她怔怔地站着,四周的景物一寸一寸地映入眼帘,像是有人把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硬塞回了她的脑子里。
“不对……”她喃喃道,“我方才分明在……”
话未说完。
废墟之中,有脚步声传来。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踩在碎石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解秋思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断壁后面走出来,一袭深红劲装,袖口紧束,腰身勒得极细。发高高束起,玉簪横贯,眉心一点朱红痣如凝固的血滴。
朝天虞。
她站在那里,隔着满地的残砖碎瓦,望着解秋思。
风吹过二人的衣袂,扬起几缕发丝。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
识海深处,万物阁遗址静立如坟茔。
“朝天虞”立在断壁之间,唇边挂着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它开口了,一句一句,像淬了毒的针,扎向解秋思——说她是累赘,说她被利用了四十余年仍不自知,说她不过是朝天虞养的一枚棋子。
可解秋思只是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说完了?”她问。
心魔怔了一瞬。
它转而提起那件往事——当年朝天虞将她从废墟中救出,待她如亲妹。
几年后,却亲手抽走了她的天骨。
“我将你的根骨抽离时,你痛得昏死了三日。”“朝天虞”笑意盈盈,“你问我为何,你猜我说什么?”
解秋思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别用你那肮脏的恩情,玷污我们之间的利益。’”
那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语气中那抹冰冷的讥诮都分毫不差。
心魔见她仍不动摇,便愈发刻薄起来,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解秋思却忽然笑了。
“你不是朝天虞。”她平静地说。
心魔的笑意凝在嘴角。
“你这样笃定?”
“她会说扎心的话,”解秋思目光沉静如水,“但她不会重复那句话。那是她此生最痛的伤疤——她不会翻出来给人看。”
心魔的脸色变了。
解秋思上前一步:“你在模仿她,模仿得很像。可你终究不是她,你连她为何说那句话都不明白,又怎配用她的脸?”
心魔后退了一步。
“我认识她四十余年了,”解秋思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锤凿石,“她扭曲,她偏执,她满身都是毛病——可她的恶,从不藏在这些刻薄话里。”
心魔的面容开始扭曲。
“够了!”它尖声打断,面容狰狞,“你不必醒来!永远留在此处罢!”
它抬手,黑气在掌心凝聚——
一道无形的力量凭空而降。
没有征兆,没有声响。
只一瞬,那张与朝天虞一般无二的面容便骤然碎裂,像瓷瓶坠地,四分五裂。
黑气四散,心魔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那股力量碾成了虚无。
解秋思怔在原地:“……?”
识海上空,那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浅浅的笑意与如释重负的叹息。
“好孩子,你该醒了。”
……
她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床梁,垂落的纱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身下的被褥柔软如云,枕畔放着一只精巧的香囊。
一切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陌生的光。
解秋思躺在那里,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
月满高楼。
朝天虞与沈清折并肩立于栏杆之前,夜风拂衣,灯影摇红。
“我倒是怀念起从前了。”沈清折望着天边那轮圆月,轻声笑了笑。
朝天虞翻了个白眼:“所以你把我拉到此处,就为了听你讲这些废话?”
“你不怀念么?”
“怀念你个鬼,”朝天虞语气不善,“想到你从前的样子,我便来气。”
“我以前是何模样?”
“你有病。”
二人正拌着嘴,一个红纸人飘飘悠悠地飞了过来,悬停在沈清折身侧,细声细气道:“楼主,那位姑娘醒了。”
沈清折微微颔首,侧首看了朝天虞一眼:“走罢,一道去看看她。”
……
二人随红纸人行至一扇门前,纸人躬身退去。
朝天虞忽然停下脚步,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不是怀念过去,你只是怀念你的权力罢了,野心家。”
沈清折没有应答,只微微偏了偏头,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看了她一眼,便抬手叩门。
“谁?”
“是我。”朝天虞先应了。
“进来罢。”
门扉推开,二人步入房中。
解秋思靠在床头,双目轻阖,面色苍白,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花,正在无声地休养。
朝天虞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感觉如何?”
解秋思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跋涉归来,尚未完全落地。
“……我不知该怎么说。”她顿了顿,眉心微蹙,“我睡了多久?又是如何出来的?”
“你睡了一个月,”朝天虞语气平淡,“自己走回来的。”
解秋思微微一怔,随即皱眉:“……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会自己走回来?”
她看向朝天虞,目光中带着困惑与不解。
沈清折立在几步之外,接过话头:“确实是你自己走回来的,望月楼的姑娘发现你时,你眼神涣散,浑身是血,步履蹒跚,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只不过……”
她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秋思将目光移向她,沉默了片刻。
“……你身上,”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沈清折微微一怔:“……什么?”
解秋思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没什么,反正我现下感觉尚可,就是……有些困。”
朝天虞看着她,目光沉了下来:“我查过你的身子,你是不是摄入了大量涉川香?”
解秋思沉默了。
朝天虞的眉头渐渐拧紧:“我是否与你说过,这种香不能点?”
“……虽然我不明白你又要做什么。”解秋思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做什么?”朝天虞的声音冷了几分,“这种香摄入多了,哪一日你便永远醒不来了。你可知晓?”
“可你并不想我活着,”解秋思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过是要利用我罢了。”
“我说过会带你报仇,”朝天虞的语速快了起来,“我也说过,会牺牲你。我是利用你——可那都是为了报仇。你如今这般自暴自弃,是什么意思?”
解秋思望着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反正你也会想办法救我。”
朝天虞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没有再看解秋思,目光转向沈清折,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让姑娘们看好她。”
沈清折轻轻颔首:“我省得。”
……
二人出了房门,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
走出数步,沈清折忽然压低声音,对朝天虞道:“有一事,我方才未当着她的面说。”
朝天虞侧目:“何事?”
“她走回来的时候,一路踉跄,浑身是血,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着两个字。”
“什么话?”
沈清折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朝天虞。
“‘醒醒。’”
朝天虞不以为意:“这有何稀奇,说胡话罢了,正常。”
沈清折摇了摇头,目光沉了下去。
“可那声音……是沈云瑶的。”
长廊上忽然安静了。
风从尽头吹来,吹得灯火摇摇欲灭。
朝天虞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头,望着沈清折的眼睛。
沈清折也望着她。
二人相对无言,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