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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 赤芯 待那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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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笑声歇了半晌,江无瑕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罢。”门内传来沈清折的声音,慵懒如猫。
门扉推开,满室华光。
美酒佳肴已陈列齐整,金丝长椅上,沈清折斜斜倚着,一手支颐,一手搭在膝头,似笑非笑。
她朝江无瑕招了招手。
他便乖乖走过去,在她身侧落座。
沈清折坐直身子,伸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这位客人,我从未见过。”她的目光落在慕容浅雪身上,唇角微扬,“既是头回见面,自当备一份薄礼。”
帘后走出六位姑娘,各捧一物,大小错落,皆以红布遮掩。她们行至慕容浅雪面前,微微欠身。
慕容浅雪略一颔首:“……多谢楼主美意。”
朝天虞挑眉:“我的呢?”
沈清折看都未看她:“你滚一边去。”
她轻拍江无瑕肩头,靠回椅背,笑意浅淡:“我为二位备了客房,东西已先送过去了。来,坐下一起用膳罢。”
慕容浅雪与朝天虞落座,六位姑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清折打了个响指。
左右帘后,乐师与舞女鱼贯而出。丝竹声起,长袖翩跹。
“来人,布菜。”
四位侍女应声上前,分列四人身后,执箸斟酒,动作轻柔如蝶。
慕容浅雪端坐不动,指尖微微收紧。说不上哪里不妥,只是心头无端绷着一根弦。
沈清折端起酒杯,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诸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她顿了顿。
“杀了解乘风。”
慕容浅雪心头猛地一跳。
解乘风——现任天阙掌门。夺权篡位,强得不像凡人。
而她之所以立誓要杀此人,只因他当年一手覆灭了万物阁。
满门上下,唯她与解秋思逃出生天。
沈清折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转过头来:“这位姑娘是万物阁的弟子罢?天阙想必还在追捕你与解秋思,不过无妨。”
她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望月楼会护你们周全。”
慕容浅雪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沉沉:“……谢楼主。我无以回报。”
沈清折摆了摆手,唇边笑意淡而从容。
“不必,都是自己人。”
……
膳毕,人去。侍女收拾了杯盘,鱼贯而出,门扉轻轻合拢。
室内只剩二人,烛火无声摇曳。
“是你把叶云墨引去桃源汐的罢?”江无瑕开口,目光直视前方,面上无波无澜。
沈清折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放下茶盏,侧过脸来看他,唇角依旧含笑,那笑意却像薄冰覆面,底下暗流涌动。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很柔。
“桃源汐那地方,知者甚少。叶云墨沉睡了百年疗伤,无亲无故,若非有人引路,她怎会一醒便直奔那里?若引路之人觊觎赤芯,为何不自己去抢?除非——那人不是抢不了,而是想借她的手,先试试赤芯的深浅。而放眼当今天下,既知桃源汐、又知赤芯、还能算准她苏醒时日的……怕只有陛下了。”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清折脸上。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陛下的心思,向来不是我能看透的。”
沈清折的笑意愈发冷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指尖落在他腰间,缓缓地解着他的腰带。
江无瑕身子一僵,猛地抓住她作乱的手。
“陛下……”他的呼吸乱了。
沈清折低头看着他,笑意未减:“你还想说什么?我认真听。”
江无瑕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在陛下眼里,任何人都可以是棋子。闻人秋瓷是,朝天虞是,叶云墨也是……那我呢?”
沈清折怔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意柔和下来,眼底的寒冰碎了大半。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她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掌心覆上他的腰侧,轻轻揉了揉,“若是棋子,我怎会拼了命找续你命的法子?”
“痛……”江无瑕闷哼一声,握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不要揉了……”
沈清折没有停,反而贴得更近了些,声音低如耳语:“反正都想做了,我们继续昨晚的事罢。”
江无瑕骤然慌乱起来,挣扎着想要退开——可沈清折的臂弯如铁,纹丝不动。
“不、不要!太痛了,我不要……”
“这次温柔些。”她的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的鬼话不能信……”
“真的。”
“……信你一回。”
江无瑕不再挣了。
沈清折将他轻轻放倒在长椅上,他闭了眼,乖乖配合。
衣衫未褪,只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
“怎样?够温柔罢?”她轻笑。
江无瑕偏过头,小臂遮住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说不清的羞恼:“不……不用这么温柔……”
沈清折笑意更深。
“啊——等等!”
江无瑕身子猛地绷紧,下意识要挣——沈清折另一只手已扣住他双腕,轻轻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他挣扎无果,渐渐失了力气,眼尾泛红,视线模糊。
沈清折嫌长椅逼仄,忽然离开。
“啊……!”江无瑕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她打横抱起,放在了长桌上。
凉意透过衣背传来,下一瞬,她回来了。
“呜——”
烛火跳动,映着长桌上那具微微颤抖的身躯。
后来,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口中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随时都会熄灭。
沈清折这才停了手。
她垂下眼,望着他苍白泛红的面容,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发,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
夜已深。
朝天虞与慕容浅雪对坐灯前,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動不動。白猫形态的阿珀蜷在床上,尾巴绕了半圈,睡得正沉。
慕容浅雪伸手,将那几块红布一一掀开。
一只白瓷小瓶,一块乌木令牌,一匹叠得方正的布帛,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一个巴掌大的木偶,一枚做工精致的簪子。
六样物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何意?”慕容浅雪微微蹙眉。
“不懂?”朝天虞倾身向前,指尖点向那白瓷小瓶,“这瓶再生丸,一瓶三颗。任你受了多重的伤,吞下一颗,便恢复如初。”
她又指向那块令牌:“此乃附身令,握住它,凝神催念,便可附于他人之身,借其眼耳。”
朝天虞拾起那匹布帛,指尖凝了一缕灵力,轻轻一点。布帛之上缓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朱点——竟是整座望月楼的地图。
她将布帛推到慕容浅雪面前。
“这是浮生锦,可观周围景象,若遇险境,还可藏身其中。它能认主,你若想要,便留下。”
慕容浅雪垂眸望着那匹布帛,默了一息,没有应声。
朝天虞又指向那只锦盒。
“这里面是蛊。”
“蛊?”慕容浅雪抬眸,“什么蛊,需用这般大的盒子来装?”
“准确地说,是蛊虫的骨灰。这不是寻常的蛊,是魇界的‘弑蛊’炼化而成。可侵蚀万物——唯独不会侵蚀它的主人。往后,我教你如何驾驭它。”
她的指尖移向那个木偶。
她闭上眼,一缕灵力渡入木偶之中。
那木偶睁开了眼。
两只圆溜溜的墨色眼珠转了转,手脚并用,从桌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慕容浅雪走去。
慕容浅雪低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小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小东西,长得倒别致。”
“行了,我为你演示一番。”
那木偶张嘴,传出的竟是朝天虞的声音。
慕容浅雪一怔。
那木偶转过头,看向案头一只青瓷花瓶。它定定地望了两息——
花瓶无声碎裂,瓷片散了一桌。
朝天虞睁开眼,收回灵力,将木偶放回原位。
“附在木偶身上,仍可用灵力,只是会弱上几分。”
最后,她拿起那支簪子。
银质的簪身,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花瓣薄如蝉翼,做工极尽精巧。
朝天虞起身,绕过桌案,亲手将那簪子插在慕容浅雪发间。
慕容浅雪只觉得眼前忽然一清——
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朝天虞体内的灵力如江河奔涌,却又驳杂不堪。红的、紫的、黑的、白的,五颜六色,缠作一团,像一锅搅乱了的颜料,顺着经络横冲直撞。
慕容浅雪倒吸一口凉气:“……怎的乱七八糟、五颜六色?”
朝天虞垂下眼,语气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那些不是我的。”
慕容浅雪沉默半晌,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簪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样东西。
“……楼主怎的什么都有?”她低声喃喃,“我闻所未闻。”
“那你喜欢么?”
慕容浅雪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停了一瞬,最终轻轻摇了摇头,将浮生锦推到一旁。
“……先放着罢。”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晃了晃。
……
地下暗湖幽深如墨,石蒜红得似血。解秋思从沉睡中醒来,意识尚朦胧,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叶云墨就坐在她身侧,不知已看了多久。
解秋思微微一怔:“……作甚?”
“你倒睡得着。”叶云墨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那是因为……”解秋思打了个哈欠,眼眶泛出些微水光,“我在恢复。”
“恢复什么?”
话音未落,解秋思周身骤然起了异变。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她的肌肤之上猛地绽开无数花朵,从袖口、从领间、从指缝、从发丝深处,争先恐后地涌出。
花瓣或红或白或紫,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叶云墨瞳孔微缩,身形一散,化作一缕紫烟,堪堪避过那花潮的锋芒。
烟霭飘落湖面,重新凝成人形。
她立于水上,衣袂不湿,眉头却微微蹙起,望着岩石上那具被花海吞没的身影,神情复杂。
解秋思低垂着头,花朵在她身上开谢交替,一息之间便历尽枯荣。
那模样,说不出的诡异,又说不出的……凄美。
战端既起,再无转圜。
叶云墨足尖轻点湖面,身形骤起。
紫裙翻飞如蝶,霖杏扇自袖中滑出,扇骨森白,扇面漆黑,淬着幽幽绿光。
她欺身而上,扇如疾电,直取解秋思咽喉。
解秋思虽被红丝所缚,却并非全无还手之力。红丝崩断的瞬间,她双袖一扬,水袖如白练横空,迎上那柄毒扇。
两人在暗湖之上交手。
叶云墨功法高深,百年修为不是虚妄。她的身法快如鬼魅,每一招都刁钻狠辣,扇骨点、戳、扫、劈,招招不离要害。
而那一身毒功更是防不胜防——紫黑色的毒气自她锁骨间的黑紫处源源不断地溢出,缠绕在扇骨之上,只要擦破解秋思一丝皮肉,毒素便会如附骨之疽般侵入血脉。
解秋思起初尚能支撑。
水袖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时而柔韧如丝,缠绕对方兵刃;时而刚猛如铁,横扫千军。
她的身法也极轻灵,在水面上踏出一圈圈涟漪,躲闪腾挪间竟也不落下风。
可她毕竟力有未逮。
此间万物不为她所用,万物心经几近废弛。她只能凭一己之力和那对水袖,与叶云墨周旋。
三十招后,她的呼吸开始发紧。
五十招后,她的动作出现了滞涩。
七十招后,叶云墨一扇击在她肩头,她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入湖中,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叶云墨立于水面,俯视着那团渐渐扩散的血色。
“就这点本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解秋思从水中浮起,衣衫湿透,发丝贴着脸颊,肩头一片殷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叶云墨看懂了那道目光。
那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解秋思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有半颗心脏在跳动。
赤芯。
天地忽而一静。
风停了,水不流了,连头顶那幽幽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解秋思周身涌出一层光。
那光不是灵力,不是毒雾,不是叶云墨所知的任何一种力量。
它古老、混沌、磅礴,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沉睡在地心深处的东西,被她一声召唤,便轰然苏醒。
赤红如血,却又通透如琉璃。
那光从她胸口溢出,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片灼灼光华之中。
她身上那些因毒伤而溃烂的皮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她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像是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压迫。
叶云墨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想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解秋思动了。
这一次,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水袖化作两道白虹,裹挟着那赤红色的光,朝叶云墨席卷而来。那光所过之处,湖面被生生犁出两道深沟,水花四溅,却又在半空中被那光的余波蒸成了白雾。
叶云墨挥扇格挡。
扇面碰触到那赤光的瞬间,她听见了一声脆响——霖杏扇上出现了裂纹。
那是跟随了她百余年的本命武器,淬过百毒、饮过千血,从未有过一丝损伤。
裂纹在扇面上蔓延,如蛛网,如树根。
叶云墨咬牙,将扇面一合,身形暴退。
解秋思不依不饶,水袖如两条怒龙,追着她不放。每一击都裹挟着那诡异的赤光,每一次碰撞都在叶云墨身上留下一道灼痕。
攻守易势。
叶云墨开始躲闪,开始退避,开始狼狈。
她第一次在交手中露出了破绽。
解秋思的水袖如蛇般缠上了她的腰,赤光沿着袖身蔓延而上,灼得她皮肉嗤嗤作响。
叶云墨闷哼一声,抬手一掌拍在水袖上,将之震开,腰间的衣料已被灼出一个焦黑的洞,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皮肉。
她喘着粗气,望向对面的解秋思。
那丫头也不好过。
赤芯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的七窍都在渗血,眼眶、鼻孔、嘴角、耳孔,暗红色的血液沿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哪些是反噬。
可她还站着。
而她的眼睛,依然亮着那道光。
叶云墨知道,自己不能再打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
解秋思正要乘胜追击,却见叶云墨的身体开始膨胀。
紫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她的面目在那光芒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自爆。
叶云墨要逃。
轰——
紫黑色的光炸开,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
湖水倒灌,石蒜被连根拔起,碎石如雨般坠落。那光芒太过耀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待光芒散尽,叶云墨已经不见了。
只余满地的狼藉,和湖心那一圈圈尚未平息的涟漪。
解秋思站在岸边,水袖垂落,赤光渐渐消退。她望着叶云墨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像一尊石像。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
她跪了下去。
双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
那半颗心脏还在她胸腔里跳动,一下,一下,有力得像要把肋骨撞碎。可她浑身上下,再也挤不出半分力气了。
她侧身倒下,倒在那些被连根拔起的石蒜之间。花瓣红得刺目,衬着她苍白的脸,像一幅触目惊心的画。
眼皮沉重如山。
她想,这回该有人来救我了吧。
又想,朝天虞那个老妖怪,怕是还没发现我丢了。
还想,这地底下怎么这么冷……
意识渐渐模糊。
石蒜的花瓣在她眼前轻轻摇晃,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那半颗还在跳动的赤芯。
她闭上了眼睛。
呼吸均匀,面色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从来没有醒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