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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望月 解秋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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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秋思已回到大殿。
她抱膝坐于柱下,望着这比朝氏药馆还要空旷的殿宇,目光空空荡荡。
方才听那公主弹了两柱香的古筝,曲终人散,她又回到了此处。
可回来又如何——她出不去。
“朝天虞,你快过来救我吧。我接受你的爱慕,接受你利用我,接受你恨我……你快来救我吧。”
无人应答。
殿中烛火跳了跳,是她自己的回声。
“恨海情天,到底是恨多,还是情多?”
无人应答。
“我不明白,你为何爱我,就要让我恨你。朝天虞,你真扭曲。”
仍是无人应答。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要不是我听到你说梦话,我还不知道呢。”
风穿殿而过,吹起她一缕碎发。
依旧没有回应。
……
忽然,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紫裙曳地,眉目妖冶。
解秋思抬眸:“你是谁?”
叶云墨轻笑一声,缓步上前,单膝点地,指尖轻轻挑起解秋思的下巴。
“有没有人说过,”她的声音低柔,像毒蛇吐信,“你很漂亮?”
解秋思没有躲,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不记得了。”
“这样好的皮囊下,”叶云墨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笑意渐深,“藏着半颗‘赤芯’。你可知,这半颗‘赤芯’会给你引来多大的祸患?”
解秋思忽然笑了。
“那又怎样?我这个人,就是祸患。”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已至叶云墨身后,背对而立。
叶云墨缓缓起身,眉梢微挑。
“你就是这个幻境的主人吧?”解秋思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里的气息——”解秋思回过头,目光平静如古井,“与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叶云墨不再多言。
袖中红丝暴射而出,细如蛛丝,快如疾电——瞬间贯穿了解秋思的身体。
血未溅。
叶云墨一怔。
解秋思缓缓转过头,面色如常,伤口处血肉蠕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生。
没有一滴血落下。
叶云墨瞳孔微缩,收回红丝,后退了半步。
……
湖边。
阿珀仰头望着月亮,脖子都酸了。
“什么时辰了?”
慕容浅雪没有看他,目光钉在天上:“不对,这么久过去了,少说也有半个时辰。这月亮,一动未动。”
阿珀心中一沉:“看来我们是掉进幻境了,所以一开始,馆主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出现幻觉了。”
“什么幻觉?”
“我看到月亮裂开了。”
阿珀又抬头看了看,沉默片刻:“哦,那我也出现幻觉了。”
二人并肩而立,望着天上那轮纹丝不动的月亮。
裂痕。
先是细细一道,如发丝,如蛛网。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在月心处挣扎、膨胀、撕裂。
“不对,”阿珀的声音变了,“好像……不是幻觉。”
“晚了——”
慕容浅雪话音未落,手臂一挥。湖水应声而起,化作一只晶莹的水泡,将阿珀严严实实裹在其中。
天旋地转,水泡翻滚。
阿珀翻了个跟头,重重落地,水泡碎裂,溅了他一身。
他紧闭双眼——太亮了。
那光穿透眼皮,刺得眼球生疼。
待强光终于褪去,他缓缓睁开眼睛。
天上,月亮碎了。
一块一块,燃烧着、坠落着,划过夜空,如一场绚烂的末日的雨。
而湖面上,立着一个人影。
衣袂猎猎,长发飞扬。
是朝天虞。
……
幻境之中,叶云墨为王。
解秋思运不得万物心经——此间万物皆为敌,不为她用。一双眼,一对水袖,几式身法,如何敌得过那百年道行的妖女?
不过须臾,红丝如蛇,自四面八方缠来,缚腕,锁踝,勒腰,将她悬于大殿穹顶之下。
叶云墨捻一缕红丝缠腰,袅袅“飘”至她面前,指尖掐住她的下颌,左右端详,如赏一件新得的玩物。
“可惜了,”妖女叹息,指腹摩挲过她的颧骨,“你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我该想想,怎么把那半颗赤芯取出来。”
解秋思不语,目光平静如死水。
叶云墨的指尖从她颊边缓缓滑过,描过眉尾,掠过鼻梁,最终停在她眼角。
“这双眼睛也好看,”她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有些爱上了。你愿意……送给我么?”
“……好啊。”
解秋思忽然弯了弯唇角。
叶云墨笑意一僵,顿感不妙。
话音刚落——那只眼睛竟自行脱落,眼窝处血肉翻涌,转瞬便生出一簇簇细小的花。
花色苍白,瓣如泪滴,猛地朝叶云墨面门袭去。
叶云墨侧首避开,花瓣擦过她的眼角,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和你一样,”解秋思闭着一只眼,血沿着脸颊缓缓淌下,她却像浑然不觉,“是祸患。”
叶云墨怔了一瞬。
不是因为解秋思——
她感觉到了。
幻境的根基在震动,如地龙翻身,如镜面龟裂。
有人在外部以蛮力撕开了她的界。
“该死,”她低声咬牙,眉眼间闪过一丝恼怒,“她怎么破开的?”
解秋思:“……?”
叶云墨抬眸看她,那抹恼怒渐渐化作笑意。
“罢了,她跑了便跑了,”她伸手,理了理解秋思被红丝勒乱的衣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只管看着你。”
……
湖边。
月正了,水静了。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方才那血月碎裂、万火坠空的景象已无迹可寻,仿佛不过一场荒唐的梦。
朝天虞睁开眼。
“走出来了。”她道。
阿珀揉着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四处张望,脸色骤变:“可是解秋思呢?”
“她?”朝天虞语气淡得像风,“成人质了。”
她闭上眼。
心乱如麻。
不是因为解秋思——那丫头命硬得很,死不了。
是因为那个幻境。
那些不该被记起的、早已埋进岁月深处的碎片,被叶云墨一把翻了出来,摊在她面前,血淋淋的,逼她看。
我应该早忘了才对。
都怪那个女人。
“别用你那肮脏的恩情,玷污我们之间的利益。”
那句话又响起来了。
在她的脑海里,在她的骨缝里,在这寂静的夜色里,一遍,又一遍。
她睁开眼,望着平静如镜的湖面,久久无言。
……
昏暗的房间里,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暧昧不明。
江无瑕靠在床头,眉头紧蹙,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声音断续如弦丝将断:“痛……陛下……”
他下意识攥紧了沈清折的手,指尖泛白,像是在汹涌潮水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沈清折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穿过江无瑕,落在不知名的远处,心思早已不在这一室旖旎之中。
叶云墨会像当年吃了沈厌秋一样,也吃了解秋思么?
不会。
她暗暗摇头。
赤芯那东西会反噬,叶云墨不是傻子,应当不会自寻死路。
可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是让闻人秋瓷去料理此事,还是动用无影宫的弟子们?
一个棋子罢了,她当然知道那女人不会老实。可她那个神经病一般的性子,又是怎么找到朝天虞一行人的?
沈清折想着想着,手上的动作便失了准头。
江无瑕猛地一紧,正正夹住了她的肩膀,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呜呜……”
沈清折微微一怔,终于回过神来。
她垂下眼,看着江无瑕那张被折腾得泛红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不像是歉疚,倒像是对自己方才走神的淡淡自嘲。
“抱歉,亲爱的,”她的声音低柔,像裹了蜜的刀刃,“我有些分神了。”
嘴上说着抱歉,眼底却没有半分愧色。
反倒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像猫见了将死未死的雀鸟,在瞳孔深处幽幽亮着。
她将江无瑕折腾得苦不堪言。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攀住沈清折的肩头。
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像飞蛾扑向火焰。
明明知道会被灼伤,明明知道会粉身碎骨,却依旧贪恋那份禁忌的、危险的、致命的温存。
……
地下深处,暗湖无波。四周石蒜红如凝血,静静环抱着一方幽寂。
解秋思被红丝缚于岩石之上,周身石蒜簇拥,她仰面躺在其中,竟险些睡了过去。
叶云墨拍了拍她的脸,她才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你怎么这般放松?”叶云墨有些无语。
“……我不会死,”解秋思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赤芯也不会被你夺去。”
叶云墨嗤笑一声,眉梢微挑:“如此笃定?”
“它已与我融为一体,你要么吃了我——被反噬而死;要么养着我——我便不死。”
“莫要得意忘形,”叶云墨转身走向湖边,裙裾扫过石蒜,沙沙作响,“我迟早驾驭得了它。”
她立于水畔,垂眸望向湖中倒影。
水面幽暗,映出一张妖冶的面容。她定定地看着,看着——那面容渐渐模糊,轮廓悄然流转,竟变成了另一张脸。
朝天虞。
叶云墨猛地后退一步,靴跟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再低头看去。
水面恢复了平静,映出的仍是自己。
“我出现幻觉了?”她低声自语,眉心微蹙。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轻而绵长。
叶云墨转过头。
解秋思睡着了。
红丝缚着的身体微微起伏,面色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叶云墨:“……?”
……
天将破晓,东方既白。
朝天虞一行人来到一座山前。
阿珀抬头望去——石阶层层叠叠,蜿蜒入云,望不到尽头。
“馆主,”他直直躺倒在地上,四肢摊开,“你放过我吧,我要休息。”
“御剑带你上去。”朝天虞道。
“好呀。”
阿珀就地一滚,化作一只白猫,轻盈一跃,稳稳落在朝天虞肩头,尾巴绕着脖子卷了半圈,便闭上了眼。
……
望月楼前。
楼高三十层,飞檐翘角,朱漆斑驳,占地之广,竟不输四百年前的皇宫。
朝天虞仰头望着,目光悠悠,像是在看一座沉在岁月底部的旧梦。
“我都有些怀念了。”她轻声说。
慕容浅雪侧目:“什么?”
“……无事,”朝天虞收回目光,“进去吧。”
大院门前,一个红纸人贴在门柱上,薄薄的身子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它抬起头,墨线勾成的眉眼弯了弯。
“嗯……这位女侠好生眼熟,像我的某位故人。”
“我是朝天虞。”她亮出一枚令牌,铜色古朴,纹路繁复。
纸人怔了一瞬,随即身子一颤,声音拔高了几分:“哦——!恭迎……!”
“嘘。”朝天虞伸手,指尖抵住那张薄薄的红纸嘴唇。
纸人立刻噤声,只余一双墨线眉眼弯弯地笑着。
“二位请进。”
……
穿过一重又一重回廊,绕过一座又一座花园,终于进了中央大楼。
门一开,香风扑面。
七八个姑娘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朝天虞肩头那只白猫抢了过去。
“哎呀,好可爱呀——”
“让姐姐抱抱!”
“给我摸摸!”
“小猫咪,哈哈哈,让我亲一口!”
阿珀被按在地上,四只爪子被不同的手握着,肚子被人摸,耳朵被人揉,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指正挠着他的下巴。
他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猫眼,满脸茫然:“……?”
慕容浅雪站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转头望向朝天虞。
“我们还要管他吗?”
“不用。”
朝天虞已走远了。
慕容浅雪抬步跟了上去。
……
楼梯口,一人正拾级而下。
江无瑕一袭素衣,面容清俊。见了朝天虞,他停步,微微欠身。
“许久不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楼主对姑娘甚是想念,二位随我来吧。”
朝天虞点了点头。
江无瑕转身欲行,慕容浅雪忽然开口。
“且慢。”
江无瑕回眸。
“我一个来历不明的,”慕容浅雪目光沉静,“你便不问一问?”
江无瑕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扬,笑意淡而从容。
“任何人来望月楼的目的,楼主都一清二楚。”
慕容浅雪心中一跳。
楼主……怎么会知道呢?
……
三十层楼,层层攀登。
楼梯盘旋,回廊往复,灯火在壁间明明灭灭,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终于,到了顶楼。
一扇雕花木门闭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幽幽的光。
江无瑕抬手,指节即将叩上门板的那一瞬——
门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
那笑声不大,却让人后背发凉。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翻滚、挣扎、破碎,又拼合。
朝天虞听出来了。
那是沈清折发疯时的笑声。
她听过。
江无瑕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朝天虞上前一步,侧首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门后那头困兽。
“你到底是怎么爱上这个疯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