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肆 幻境 小径蜿 ...
-
小径蜿蜒,雪泥斑驳。
慕容浅雪缀在队尾,指尖拈着一缕银丝,正教阿珀如何将那满头的白染作墨色。
“……凝神,运气,将灵力自百会引至发根,如此这般。”
阿珀皱着眉,试了又试,耳尖倒是会收——不过是化作猫时的那双毛茸茸的三角耳,一忽儿冒出来,一忽儿又缩回去,自顾自地忙得很。
至于头发,仍是银晃晃一把,在冬日的薄阳下亮得刺眼。
解秋思走在中间,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地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脚印深深浅浅,心事明明暗暗。
朝天虞走在前头,步履不疾不徐。忽然,她停下脚步,微微侧首。
“前头有个茶摊,”她抬手一指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去歇一歇。”
阿珀正跟那几缕银发较劲,闻声抬起头:“馆主,我好奇的是——药馆下面那些书,怎么处理了?”
朝天虞头也没回,语气淡得像那天的雪。
“大人的事,小孩莫要操心。”
阿珀登时炸了毛:“喂——我不是小孩!”
身后,慕容浅雪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
茶摊简陋,几根竹竿撑起一方布棚,炉上烧着粗陶壶,白气腾腾。
四人落了座,朝天虞随意点了几个小菜,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阿珀环顾四周,低声道:“我们都不必进食,何苦坐在这里吹冷风?”
朝天虞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眼。
“话本看少了吧?客栈、酒馆、茶摊——这些地方,叫做江湖情报中心。”
“所以我们是来听八卦的?”阿珀挑眉。
慕容浅雪端坐在一旁,闻言淡淡开口:“还不如去赤语阁买情报,又快又准。”
朝天虞嗤了一声,斜她一眼:“就你钱多。”
慕容浅雪不置可否,低头吹了吹杯中的浮沫。
……
风紧。
棚外天色沉沉,似要落雪。
邻桌的谈话声,裹着茶香,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唉——听说了么?那个妖女又出来作妖了。”一个大胡子男人拍着桌案,声音粗犷,“这一回,不知是哪座城遭殃。”
对面的瘦子缩着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上个月,某片海上全是红丝,密密麻麻的,看一眼都瘆人。”
一旁坐着个年轻姑娘,裹着厚厚的棉袄,仍冷得直跺脚,不耐烦地催促:“冷死了——你们什么时候吃完?”
“急什么?”瘦子朝解秋思他们这桌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你看那四个人,穿得比你还单薄,哪个喊冷了?”
姑娘瞪了他一眼,恨恨道:“我是普通人!不会武功,也不是修者!”
“行了行了,”大胡子男人打圆场,“等我们吃完,等我们吃完。”
瘦子不死心,又问了一句:“话说——当真没有人能制服那个妖女么?”
大胡子沉默了一瞬,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有的,有的。”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听闻一百年前,一个夜里,望月楼。一位翩翩公子与那妖女大战了一场,将那整座楼都打塌了。两败俱伤——但妖女先逃了。”
“那位公子是谁?”姑娘来了兴致,眼睛亮了几分。
大胡子摇了摇头。
“不晓得,坊间猜测多了去了,但没有一个人见过那公子的长相。”
……
茶摊老板将菜一碗碗端上来,热气腾腾,粗瓷碗边磕出了细细的豁口。
“客官慢用。”老板弯了弯腰,退了下去。
桌上安静了片刻。
朝天虞握着筷子,没有动。
“……好巧。”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三人同时看向了她。
她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唇角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那晚,我也在场。”
阿珀眨了眨眼,歪着头看她:“馆主,你怎么一脸……不爽的样子?”
朝天虞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碟子里,又放下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呗。”
棚外,风又紧了些。
远处似有闷雷滚过天边,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只有茶炉上的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袅袅,散入苍茫的暮色里去。
……
夜深了。
望月楼上,白雪飘飘。
最高处,一位白发美人凭栏而立,高马尾束得利落,劲装裹身,腰身挺拔如松。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更偏少年郎的面容——眉眼疏阔,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偏偏嗓音是清凌凌的御姐音,开口便教人一怔。
“沈清折。”
身后立着一位女子,面戴厚厚纱巾,将容颜遮得严严实实。
“你瞧那女人,当真往桃源汐那边跑了。这‘赤芯’究竟是何等东西,竟引得江湖上这么多人争着抢?”
沈清折未回头,只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笑意淡了几分。
“师傅,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魇界么?”
闻人秋瓷微微一顿。
“当然听说过,但‘赤芯’那东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的。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不被它反噬。”
“那倒未必,”沈清折轻笑一声,“这‘赤芯’,便是上一任魇神的心脏。而斩杀那位魇神的,不过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修者罢了。”
闻人秋瓷摇了摇头,纱巾微微晃动。
“你管那叫‘普通’?他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斩杀魇界鬼的人。”
“可惜,”沈清折的笑意收敛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被叶云墨那个妖女吃了。”
闻人秋瓷沉默片刻,低声道:“解秋思那孩子……迟早也会被反噬吧?不过我看她这一个月来,并无任何不适。”
沈清折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那轮明月,神情渐渐复杂起来,像月光落在深潭里,看得见涟漪,看不见底。
“我相信她。”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自语。
“毕竟……她的命格,比天阙掌门还要诡异。”
……
另一边。
一行人行至一片湖前。
湖面未冻,水波粼粼,映着漫天星子,宛如一条落在地上的银河。风过处,水纹荡漾,碎成千万点银光。
朝天虞忽然停步,仰头望月。
月亮是红的。
不是寻常的银白,不是秋日的那种昏黄——而是殷红如血,悬在天幕正中,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大地。
“我们这是要走到哪里去啊?”阿珀拖着步子,声音里透着疲惫,“走了一天了,我想歇一歇。”
慕容浅雪头也不回:“你自己去说服馆主。”
阿珀撇了撇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见解秋思停了脚步。
她站在湖边,目光痴痴地落在那片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去了魂魄。
“这湖水……好漂亮。”解秋思喃喃道,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去,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入水中。
指尖触水的瞬间——
涟漪荡开。
那些涟漪扩散之处,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水中升起,像萤火虫,又像碎了的星子,一粒一粒,浮上水面,飘上半空,萦绕在她身周,明明灭灭,如梦似幻。
“什么?”阿珀愣住了,揉了揉眼睛,“那不就是普通的湖么?”
解秋思转过头,眼中映着那些光点,亮得有些不真实。
“嗯?你们……看不到吗?”
“看到什么?”慕容浅雪也皱起了眉,上前两步,定睛细看——湖还是那片湖,水还是那汪水,月色淡淡,波纹浅浅,什么异样都没有。
在他们眼里,这确实只是一面再寻常不过的湖。
解秋思站起身,指着天上:“那月亮呢?你们看到月亮没有?”
慕容浅雪和阿珀同时抬头。
阿珀眨了眨眼:“看到了,怎么了?”
“那月亮是血红的,”解秋思的声音沉了下去,“看着不对劲。”
阿珀又看了一眼天空,歪了歪头,满脸困惑:“哪有?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月亮么?”
“不对呀,到底是你们的眼睛有问题,还是我的眼睛有问题?朝天虞——你看到了没有?”
她转头。
身后空空荡荡。
风穿过湖面,吹起她一缕碎发。
她明明记得——方才朝天虞就站在那里的。
“唉?朝天——”她话说一半,猛地转头去看慕容浅雪和阿珀。
那两个人也不见了。
岸边只剩下她一个人,脚印还在,余温尚存,人却像被风卷走了一般,无声无息。
“等等?”
解秋思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了一下,随即被风吹散。
她缓缓转回头,望向那片湖。
水动了。
整片湖的水忽然腾空而起,万千水珠脱离湖床,悬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
那些水珠一粒粒晶莹剔透,在空中旋转、汇聚、堆叠,渐渐凝成一个轮廓。
一砖一瓦,一檐一柱。
水做的宫殿在月光下缓缓成形,珠帘垂落,飞檐翘角,每一处细节都由水珠凝就,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宛如仙人居所。
解秋思呆住了。
她再看向四周——岸边不见了,来路不见了,天地间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云雾缭绕,奇花盛开,远处有仙鹤翩跹,近处有灵泉潺潺,像是从人间一步踏入了仙境。
“……怎么回事?”
风拂过她的衣袂,湖上的宫殿在水光中静静矗立,似乎在等她。
“我这是中毒了么?定是幻觉。”
解秋思揉了揉眼睛,可那片仙境般的景象非但未曾消散,反倒愈发清晰起来。
水做的宫殿在月光下莹莹生辉,云雾缭绕间,仿佛有仙乐隐隐传来。
她放下手,叹了一声。
“罢了,反正我也不急。朝天虞那个老妖怪还没利用完我,我不见了,她定会找来的。”
说罢,她抬步朝那宫殿走去。
足尖点地,脚下那片宛如银河的湖面便漾开一圈涟漪。那涟漪不似寻常水波,倒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花,光华流转。
星星点点的光从她脚边升起,萦绕在她周身,若隐若现,像是无数萤火在为她引路。
她走得不急不慢。
每落一步,便有一朵光花在脚下绽开。
每走一程,便有更多的星点聚拢过来,绕着她翩跹飞舞,久久不散。
那宫殿越来越近了。
水做的门扉大敞着,里面透出柔和的暖光,像在等她。
解秋思跨过门槛——
还没来得及看清殿内的布局,眼前忽然一黑。
像有人吹灭了她身周所有的灯。
……
再睁开眼时,她已不在那座水宫里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闺房。
雕花窗棂,垂落纱幔,铜炉里焚着香,青烟袅袅。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古琴,一切陈设都透着古朴雅致,像是从几百年前的旧画里搬出来的。
可那些东西都是半透明的。
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过去的,朦朦胧胧,不甚真切。
“殿下,该用膳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解秋思循声望去——
两个姑娘立在窗边。
一个打扮华丽,云髻高挽,珠翠满头,跪坐在一张古筝前,手指搭在弦上,却不是在弹奏,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出神。
她的眉眼间写满了疲惫与惶恐,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连翅膀都忘了怎么扇。
另一个打扮朴素,做侍女模样,垂手侍立在一旁,正轻声唤着。
解秋思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不是她的手。
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尖还染着蔻丹。身上穿的是一袭华贵的锦袍,绣着金线凤凰,层层叠叠,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成了另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她像是在透过某个人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的世界。
“我、我不是我自己……我是西翟王后……我不能、不能偷懒……不能……不吃……不不,我不能……”
她的双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泛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
身旁的小宫女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去,轻声细语地安抚:“殿下,放松,深呼吸……没事的,没事的……”
解秋思望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殿下。
这个词,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她脑海中翻涌起那些在古书里读到过的记载——
四百年前,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正道邪修混战不休,凡人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彼时的天阙,还只是北方一个以武力著称的修仙大派。但与所有门派不同的是——天阙不认“修仙不问世事”那一套。
第十三代掌门,阙苍生,说了一句话。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辈修士,当以杀止杀。”
天阙倾巢而出,以雷霆之势横扫天下。十二年的征战,灭门一百零八派,收编三百六十宗,余者皆俯首臣服。
天下重归一统,阙苍生登基为帝,国号“天阙”——那是修真界历史上,唯一一个由修士建立的凡人王朝。
天阙帝国,存在了三百年。
三百年间,天下太平,万民安居乐业。可帝国的弊病也在日复一日地积累——天阙弟子世代为皇,渐渐骄奢淫逸;地方宗门阳奉阴违,暗藏祸心;修士与凡人的矛盾日益尖锐,像一堆干柴,只差一粒火星。
解秋思的目光落在那位“殿下”身上,又移向她身上的衣饰,若有所思。
“西翟王后?可这服饰……分明还是个未曾和亲的中原公主。”
她顿了顿,眼底浮上一层寒意。
“皇室……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
另一处。
天地之间,唯余废墟。
断壁残垣绵延至天际,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伸手求救的,抱头蜷缩的,握紧武器至死未曾松手的。
血已经干了,成了褐色的斑块,与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肉。
空中那轮圆月,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朝天虞立在废墟中央,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发丝有些散乱了,几缕落在额前,遮不住眼底那抹冷意。
她仰头望着那轮血月,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意。
“叶云墨,你够了吗?”
话音刚落——
红丝。
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如血浪,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朝她暴射而至。
每一根红丝都细如发丝,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
朝天虞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崩散开来。
化作了无数个小小的红纸人,每一个都不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却灵巧得像活物。
它们四散飞舞,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从那铺天盖地的红丝缝隙中穿梭而过。
那些红丝来势汹汹,却被这些小纸人引得互相纠缠、打结,一圈又一圈,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红线。
红丝的打结只是暂时的,很快便会自行解开——但那些小纸人更快。
它们在红丝尚未挣脱束缚的瞬间便已聚拢,层层叠叠地堆叠在高空,红光一闪,重新凝成了朝天虞的身形。
她凌空而立,衣袍翻飞,发丝如墨。
双目一睁——
剑气。
数以千百计的剑气从她身周凭空凝成,每一柄都泛着冷冽的寒光,宛如实体。
它们悬在半空中,剑尖齐齐对准了地上那些仍在蠕动的红丝。
朝天虞抬手,轻轻一挥。
万剑齐发。
剑气如暴雨倾盆,斩入那片红丝之中。
红丝在剑光下寸寸断裂,却没有落在地上——它们化作一缕缕红烟,袅袅升起,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尽数飘向朝天虞腰间悬着的那柄剑。
剑鞘仿佛有鲸吞之力,将那些红烟悉数吸入。
最后一缕红烟没入剑鞘之时,朝天虞缓缓落地。
她将长剑插入鞘中。
远处,那些残留的红丝终于退了。
如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缩回了黑暗之中。
黑暗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美艳至极的女人。
一袭紫裙曳地,腰肢纤细,步履婀娜,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长发如瀑,垂至腰际,肤若凝脂,眉目含情——只是那锁骨中间的位置,有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紫。
叶云墨停下脚步,微微歪头,看着朝天虞。
她的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冷意。
“朝天虞,一百年不见,你现在的阴招……越来越多了。”
朝天虞迎上她的目光,唇边也浮起一抹笑。
那笑意淡淡的,不卑不亢。
“那你错了,当年我只不过是想在一旁看戏,没想着与你打一场。”
叶云墨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泛起了寒光。
“呵呵,那你丈夫呢?她抛弃你了?”
朝天虞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我都说了,她不是我丈夫。”
……
望月楼上,暖香氤氲。
沈清折半倚躺椅,怀中揽着一人,长发如墨泻了满襟。她正欲阖眼,忽地鼻尖一痒——
“阿嚏!”
一声喷嚏打得风流尽散,怀中美人被惊得身子一颤,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谁在骂我?”沈清折揉了揉鼻子,眉梢微挑。
恰在此时,一只黑蝴蝶穿窗而入,无声无息,如一片剪碎的夜色。
它轻盈盈落在闻人秋瓷指尖,翅翼一合,骤然化为一摊浓墨。墨汁顺着她的指缝滴落,渗入地板缝隙,几息之间便消散无踪。
闻人秋瓷垂眸静立,片刻后抬眼。
“叶云墨主动找上门了。”
沈清折闻言,唇角微微上扬,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怀中人的后脑。
“她这般心急?心急可办不成事。”她低下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说对不对呀,亲爱的?”
江无瑕往她怀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带着将睡未睡的鼻音:“陛下……我方才刚要睡着……”
沈清折低低笑了一声。
闻人秋瓷默默后退一步:“狗男女,真恶心。”
……
废墟之上,红月低垂。
叶云墨紫裙曳地,指尖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扇。
扇骨森白,扇面漆黑,隐隐泛着幽绿的毒光——霖杏扇,淬以百毒,浸以千怨,扇开处,寸草不生。
她未动。
朝天虞也未动。
风从二人体间穿过,卷起几片焦叶。
下一瞬,叶云墨动了。
身影如鬼魅,紫光一闪,已至朝天虞身前。
扇面骤开,一股浓烈的紫黑色毒气自扇骨间喷薄而出,如一条毒龙张口,裹挟着腐烂与死亡的气息,朝朝天虞面门扑去。
那毒气来自她锁骨间那片黑紫——那是她一身毒力的源泉,是她的命脉所在,也是她最可怕的武器。
朝天虞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拔剑。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迎向那股毒雾。
毒雾触到她掌心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吸了进去。她掌心的皮肤微微泛红,像被烫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叶云墨瞳孔微缩。
“还是这招。”她冷哼一声,扇面一收,身形骤转,扇骨如刀,直刺朝天虞咽喉。
朝天虞侧身避开,足尖点地,身形向后飘出三丈。她的掌心开始泛起淡淡的紫黑色——那是方才吸收的毒力正在她体内流转、转化。
她抬手一挥。
一道紫黑色的劲气自她掌中激射而出,裹挟着与叶云墨如出一辙的毒力,反噬其主。
叶云墨扇面再展,将那劲气打散,身形却不由得微微一滞。
“吸收他人的灵力化为己用——”叶云墨眯起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朝天虞,你这本事当真叫人恶心。”
“过奖。”朝天虞微微一笑,脚下却不曾停歇。
叶云墨不再废话。
她知道,与朝天虞交手,灵力越强,反而越助长对方的威势。
唯一能克制她的,只有最纯粹的体术——不借灵力,不施法术,单凭拳脚与兵刃。
她将霖杏扇横于胸前,足下猛地一蹬。
地面炸开一道裂痕。
叶云墨欺身而上,扇面开合之间,毒气与杀招交替而出。
她不再释放大股毒雾,而是将毒素凝于扇骨之上,每一击都精准、凌厉、刁钻,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
朝天虞终于拔剑。
剑光如匹练,与扇骨碰撞,火星四溅。
二人在废墟之间翻飞腾挪,剑光扇影交织成一团密不透风的网。所过之处,本就残破的断壁被余波震碎,碎石飞溅,尘埃漫天。
叶云墨的体术极强。
她不以灵力取胜,而是以速度与技巧压制——扇骨点、戳、扫、劈,每一招都带着致命的毒,只要擦破朝天虞一丝皮肉,毒素便能侵入血脉。
朝天虞且战且退,剑势沉稳,却渐渐显出几分吃力。
她的功法本就不擅近身缠斗。
叶云墨觑准一个破绽,扇骨自下而上斜挑,直取朝天虞下颌。
朝天虞仰头避过,扇骨擦着她的咽喉而过,堪差分毫。
就是这一仰头的瞬间,叶云墨左手忽然探出,一掌拍在朝天虞肩头。
朝天虞连退数步,肩头衣料被毒力腐蚀出一个焦黑的掌印,露出底下一片灼红的皮肤。
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抬起眼,目光依旧平静。
叶云墨却不恋战。
她收扇后退,身形如一片紫云,飘然掠出数丈。
“今日便到这里,”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与不屑,“朝天虞,你慢慢在这幻境里待着吧。”
扇面一展,紫烟腾起。
待烟雾散尽,叶云墨已不见踪影。
废墟重归寂静。
红月依旧悬在天边,洒下一地暗红的光。
朝天虞站在原地,肩头的灼痛渐渐蔓延开来。她垂眸看了一眼那焦黑的掌印,又抬起头,环顾四周。
幻境未散。
她被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