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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红丝 秋意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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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尽了,白雪来了。
一只白猫跃入院墙,落地时已化作少年。
墨色劲装,银发高束,眉梢斜斜挑着三分不羁。一双琥珀色的眼尾天然上挑,笑时弯作两道月牙,慵懒又风流。
他倚着朱柱,把玩一枝红梅,指尖绕着花枝打转。
“不是说要一块去摘梅花么?”阿珀环顾四周,耳尖微动,“朝天虞和你师姐呢?”
“不晓得。”解秋思立在廊下,目光落在檐角积雪上,语气淡淡。
……
房间里,铜镜昏黄。
朝天虞望着镜中的自己。
满头桃花,灼灼其华。
她伸手摘下一朵,花瓣离开发丝的瞬间,鲜血顺着额角淌下,蜿蜒如一条细细的红蛇。
她垂眸望着指间那朵染血的花,笑了。
慕容浅雪立在她身后,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你这个疯子——到底爱上谁了?”
“这不是重点,”朝天虞拈花的手顿了顿,笑意未减,“你猜猜,重点是什么?”
“……不知道。”
“重点是——”她将桃花随手搁在妆台上,又抬起手,拈住另一朵,“桃冤鬼想以我为养料,可惜它没料到,我反而反噬了它。”
她轻轻一扯,血珠飞溅。
“只可惜,它的力量不可为我所用。”
慕容浅雪眉心微蹙:“所以你一直闭门不出,就是在这里捣鼓这些?”
“嗯哼。”
朝天虞不再说话,一朵接一朵地摘。发间的鲜血越涌越多,顺着鬓角、下颌、颈项,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朵朵暗红。
终于,最后一朵桃花落掌。
就在这一瞬——
无数黑血丝从她衣领之下蔓延而出,如蛛网、如蛇信,攀上脖颈,爬上脸颊,一寸一寸地蚕食那苍白的肌肤。
她的眼睛倏然变了。
瞳仁消失,只余一片空洞的眼白。
她仰起头,张开嘴,无声地——
一缕缕浓稠的黑烟从喉间涌出,翻腾、凝聚、成形。
慕容浅雪猛地后退一步,手已按上腰间短刃。
屋内寂静如死。
那团黑烟渐渐凝作一道鬼影,悬于半空,面目模糊,浑身散发着腐朽与怨憎的气息。
然后,朝天虞垂下了头。
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缓缓恢复如常,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冲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呵呵。”
她转过头,看向那道鬼影,语气漫不经心。
“你瞧,它现在只能听令于我了。”
……
彼时,解秋思正生无可恋。
后衣领被人攥着,整个人在雪地上拖行,衣袂扫过积雪,拖出一道长长的痕。
“……你有病吧?”
阿珀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得很:“我都叫你不要等她们了,慢慢吞吞的,我们先去,你又不肯。”
“你急什么?梅花酒还要等两三个月才能喝。”
“我就是……哎呀,和你们这些慢性子讲不来。”
脚下不停,一路将解秋思拖过山径、拖过溪桥、拖进那片白梅如海的林子,这才松了手。
解秋思站起身,拍去满身雪沫。
阿珀退后两步,抱臂而立,琥珀色的眼弯成两道月牙:“用你那个‘共鸣术’,让那些梅花乖乖飘入篮子里。”
解秋思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身旁那只空荡荡的竹篮,又抬头看了看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合着你是把我当工具呢?”
……
朝氏药馆。
朝天虞与慕容浅雪一道出来时,廊下已不见了解秋思的影子。
慕容浅雪微微蹙眉:“她跑哪里去了?”
朝天虞望了一眼院墙外那株落尽了叶的老树。
“估计是被人拐了。不必理会,我们先去梅花林。”
……
梅林深处。
解秋思盘膝坐于雪中,双目微阖,灵息流转。
万物心经缓缓运转,无形无质的灵力自她周身散开,如涟漪、如丝缕,轻轻触上那一树树白梅。
梅花纷飞。
不是被风吹落,而是受了召唤,一朵朵、一瓣瓣,自枝头轻盈离落,在半空中旋舞片刻,便汇入那道无形的灵流,如银河倒泻、如花雨缤纷,连绵不断地落入竹篮之中。
不多时,一片梅林的梅花便采尽了。
解秋思收了功,站起身来,掸了掸衣上的雪屑,回头望去——
阿珀不见了。
“这臭小子,”她眉头微拧,“又跑哪去了?”
四下张望,忽见不远处一棵老梅树的枝桠间,团着一团雪白的毛球。
一只猫。
通体雪白,银尾垂垂,蜷在枝头睡得正香。
解秋思:“……?”
她深吸一口气,灵息一转,地上的积雪应声而起,在她掌心凝作一只浑圆雪球。
抬手,瞄准,掷出。
雪球不偏不倚,正中那团白毛。
白猫惊得炸了毛,“喵呜”一声从枝头滚落,半空中一个翻身,落地时已化作那银发少年。
“哎呦呦——”阿珀揉着被砸中的肩,龇牙咧嘴,“干什么啊!?”
“你在树上干什么?”解秋思面无表情,“叫我一个人忙活,你倒睡得香,还不快把这一篮梅花搬走。”
阿珀撇了撇嘴,一脸不情不愿,但终究还是上前,将那沉甸甸的竹篮扛上了肩。
……
二人行至下一片梅林。
解秋思再度运功,灵息铺展,梅花应声而动。
阿珀靠在树下,百无聊赖地看着。
梅花本应落入篮中。
可忽然——
那些花瓣在半空中齐齐一滞,如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随即,花瓣的脉络骤然猩红,柔软的花瓣变得锋利如刃,呼啸着转向,朝梅林另一个方向暴射而去。
杀意。
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解秋思霍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那片幽暗的梅林深处。
“谁这么大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杀意四起?”
梅林深处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穿枝过叶,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下一瞬——
无数红丝自林中暴射而出,细如蛛丝,密如急雨,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朝二人席卷而来。
阿珀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双琥珀色的眼忽然金光大盛,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他眉间炸开,如惊涛拍岸,将那漫天红丝生生震退数尺。
但只是数尺。
“趁现在!”阿珀声音急促,一把抓住解秋思的后衣领,“快跑!”
解秋思来不及反应,双脚已离了地。
天旋地转,风雪倒流。
她只觉得耳畔风声如刀割,眼前的景物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梅林、溪桥、山径,都在身后飞速退去。
不到一柱香的工夫,朝氏药馆的门匾已出现在眼前。
阿珀松了手。
解秋思踉跄几步,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上,扶着门前的石阶,干呕不止。
好半晌,她才缓过一口气。
回头望去——
阿珀倒在了雪地里。
银发散落一地,沾了雪,沾了尘。他的面容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可那双眼睛……
鲜血从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开出细小的、触目惊心的红花。
“阿珀!”
解秋思扑过去,一把扶起他的肩头。
那少年身子冰凉,没有回应。
……
待阿珀再睁开眼,天色已沉了下去。
他躺在榻上,视线昏昏,如隔一层水雾,四肢沉钝,似被什么东西缚住了筋脉。
“醒了?”
那道声音清清淡淡,自帐外传来,是朝天虞。
“……馆主?”阿珀唤了一声,嗓音哑得像含了砂。
“恭喜你——”一个红纸人不知从哪儿飘出来,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雀跃,“你已经是个女孩子了。”
话没说完,朝天虞抬手便掐住了那张红纸做的嘴。
“这个时候,莫要玩笑,”她松了手,转头看向榻上,语气缓了下来,“现下感觉如何?”
阿珀眨了眨眼,目中光华黯淡,像两盏将熄的灯。
“……看不清,四肢发麻。”
“那不算大事,歇一歇便好了。”朝天虞道。
慕容浅雪立在窗边,抱臂倚墙,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阿珀忽然开口:“解秋思呢?”
“她就在你旁边。”慕容浅雪朝榻边努了努下巴。
解秋思坐在榻沿,一语不发,只垂眸望着阿珀那张苍白的脸,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痕。
朝天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慕容浅雪。
“让他歇着,你们先出去。”
慕容浅雪直起身,衣袖一拂,转身便走。解秋思迟疑了一瞬,终究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门扉合拢,烛火微微一晃。
朝天虞在榻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倒是没想到,那个鬼东西,竟然跑到桃源汐来了。”
“什么?”阿珀想转头看她,脖颈却使不上力,只得作罢。
“……无事,往后若再遇见那东西,莫要与它硬拼。”
阿珀没有再问。
他只是阖上眼,意识沉沉地坠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
夜深了。
桃源汐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半盏灯火,不闻一声犬吠。整座城沉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像一头沉睡的兽,浑然不知暗处涌动的杀机。
密密麻麻的红丝从地底、墙缝、屋檐下无声无息地爬出来,如血丝、如蛛网,一寸一寸蔓延过青石板路,沿着墙角攀援而上,朝整座城缓缓铺展。
就在此时——
一道火光自地上炸开,炽白的烈焰沿着红丝的轨迹一路烧去,所过之处,焦痕如蛇,噼啪作响。
火光映照之下,数道黑影从暗处闪出,身形矫健,落地无声。
他们身着玄色斗篷,宽大的兜帽遮去了大半张脸,只余下颌一线苍白的轮廓。斗篷边缘绣着暗纹,在火光的明灭间隐隐流动,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为首那人立在最前,兜帽之下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目光沉冷如铁。
他扫了一眼四周蔓延的红丝,嗓音低沉,不带半分起伏:
“分头行事,一组布结界,一组开路。”
身后众人齐齐一颔首,无声无息地散入夜色之中。
……
海边。
一名黑衣人循着红丝的踪迹一路追至此处。
他立在沙滩边缘,举目望去——
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从脚下的沙滩,到目力所及的海面尽头,铺天盖地全是密密麻麻的红丝。它们纠缠着、蠕动着,像一匹无边无际的血色织锦,将整片海域罩了个严严实实。
沙滩上横七竖八倒着无数尸首。
岛民的、渔人的,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尽数被红丝紧紧缠裹。那些丝线扎入尸体的口鼻、胸口、眼窝,一根根吸饱了血肉,变得粗如手指,泛着暗红的光泽。
破损的船只搁浅在岸边,船板碎裂,帆布褴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生生撑破的。
黑衣人瞳孔微缩,后退了半步。
晚了。
那些红丝像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齐齐一颤,随即如万蛇攒动,猛地朝他射来。
黑衣人霍然抬手,掌心烈焰乍现,一道火墙拔地而起,炽焰冲天,将迎面扑来的红丝烧得嗤嗤作响。
可——
没有用。
这些红丝与陆地上的全然不同。它们在火中只是微微一滞,随即穿焰而过,速度不减,力道更猛。
黑衣人尚未反应过来,数道红丝已贯穿了他的胸口。
血溅沙滩。
那袭玄色斗篷缓缓倒下,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双眼圆睁,犹带着未及褪去的惊愕。
火光在海风中摇曳了几下,终究灭了。
暗处,更多的红丝蠕动着,朝桃源汐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逼近。
……
次日,阿珀再醒来时,药馆静得骇人。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榻前,若非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纸页翻动声,他险些以为自己被遗落在了某座空坟里。
几个红纸人悬在榻边,薄薄的身子被穿堂风带得微微摇晃,像一盏盏无声的灯笼。
见他睁眼,一个纸人飘上前去,细声细气道:“公子醒了,把药喝了吧,馆主吩咐的。”
另一个纸人凑过来,歪着墨线勾成的脸:“现在感觉怎么样?”
“哦哦——”第三个纸人急急忙忙从角落里挤出来,两只细细的红纸手捧着一只小碟,碟中躺着几枚蜜枣,“这里还有蜜枣,喝了药苦,吃一颗便好了。”
“还有米汤。”第四个纸人不知从哪儿端来一只碗,热气袅袅,“公子要是暂时吃不下东西,先喝口米汤暖暖胃也好。”
阿珀闭了闭眼。
“停停停——”他抬起一只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你们先安静一下。”
几个纸人齐齐噤了声,悬在半空,像一串被风吹停的风铃。
阿珀缓了一口气,才道:“眼睛还有些痛,不过比昨日好多了,四肢仍有些麻,头也晕晕的。”
“那胃口呢?”一个纸人小心翼翼地问。
“还好。”
“那便先吃些东西,再喝药。”纸人说着,舀了一勺米汤递到他嘴边。
阿珀偏头躲过,目光扫过它们:“等一下,她们人呢?”
几个纸人面面相觑,薄薄的红纸脸上墨线勾成的眉眼齐齐弯了下去,露出一种乖巧又心虚的神情。
“馆主不许我们告知公子。”领头的那个纸人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阿珀眉头一拧,掀开被角便要起身:“那我就出去找她们。”
“不行不行不行——”
几个纸人同时扑了上来,红纸手臂七手八脚地按住他的肩膀、手腕、衣角。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条红丝带,灵蛇一般缠上他的双臂、缚住他的腰身,三绕两绕,将他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椅背上。
阿珀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你们。”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身上那条红丝带,又看了看面前那些一脸无辜的红纸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来,公子喝汤。”一个纸人将米汤递到他嘴边,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
“你们告诉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珀别过头去,声音冷了下来,“不然我便绝食。”
几个纸人又交换了一轮眼神。
然后,其中一个飘了起来,悬在他头顶,伸出一只薄薄的红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乖哦乖哦,你还小,听不得这些。”
阿珀的额角青筋跳了跳。
“喂——我已经两百多岁了!”
……
悬岛之巅。
一座古老的宫殿矗立在云雾之中,檐角飞翘,朱漆斑驳。
殿外石阶之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负手而立。
他的背微微佝偻,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腰的老松。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花白的须发被吹得散乱,他却不曾抬手理一理,只是定定地望着远方。
远方,是桃源汐的方向。
海面之上,层层叠叠的红丝如血潮般翻涌,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岛屿的结界边缘。
那些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整座岛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人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身后的人。
朝天虞立在不远处,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早已料定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像风吹过枯木。
“我桃源汐避世多年,与世无争,到底是得罪了谁,竟要遭此灭顶之灾?”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朝天虞。
“罢了,你赢了。”
老人的目光沉了下去,像一潭被搅浑的古井。
“只要你能让那个妖女永远不得靠近桃源汐,我便答应你——将‘赤芯’给你。”
朝天虞唇边那缕笑意终于落到实处。
“岛主,您是知道的。那个妖女太难缠了。我能布下结界将她挡在岛外,已经是……”
“行了,你要说什么,我知晓。这半颗赤芯,你先拿去。待你除了那大患,另一半,自会奉上。”
“成交。”
……
夜深了。
月色如水,漫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有人叩门。
“进来。”
解秋思头也未抬,手中持着一把小剪,正对着一片晾干的秋叶细细修剪。
桌案上已躺着几枚制好的书签,叶脉清晰,形状规整,是她消磨长夜的无聊把戏。
门被推开了。
朝天虞走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碗放在了桌案上。
碗是白瓷的,釉色温润,碗中盛着一样东西。
解秋思的剪刀顿住了。
她垂眸望去——
那是半颗心脏。
可它还在跳动,暗红的光晕自心脏表面一圈圈漾开,裹挟着某种古老而磅礴的力量,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发颤。
“……四十几年了。”
解秋思放下剪刀,望着那半颗心脏,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终于拿到手了。”
朝天虞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朝天虞开口了:“把它吃了,然后我们离开桃源汐——去杀了那个妖女。”